第152章 求您赐药
“不能杀吗?”
“真不能?”
玉邈不胜其烦, 让他下去跪着平心静气。
宣凝站在宣灵身侧, 陪他跪,叹息道:“灵儿你这脾气,本就是你审问人, 怎么反倒自个气上了呢?”
“一个阶下囚到底有什么可神气的!”宣灵仍气不过, “完全看不起我们。”
玉邈从宣灵每日的告状中, 陆陆续续了解了燕翎的秉性。
呵, 这么烈性的一条狗, 还不是在他跟前卑躬屈膝?
那么便由他来会一会。
王宫的地牢里头,已经很久没有待过人了。玉邈已经戴着那副冷白狐面, 让随从在外等候,孤身一人走进深处。
牢中阴暗,却闷得厉害, 他嫌恶地皱了皱眉头。
最里间是一个宽敞的空间,角落里烧着灼人的炭火, 那是黑暗中的唯一一点光亮。
就这这层光, 依稀可以看见地上跪着的一个黑影。
那影子垂着头,头发散落开,不知道被汗水还是被血水黏成一绺一绺。
他的黑衣已看不出形制,这里破一块, 那里破一块。更为突兀的是几处主要关节上贯穿而出的钢针。
这俩人倒也真是没留手。
身影在动。呼吸带起的轻微起伏,缓慢又沉重。
玉邈的一身华服, 在走过来的一路也沾上腐朽的气息。
他终于走到了燕翎的面前, 居高临下地打量他。
正面来看, 他遍体鳞伤的躯体更为可怖。肩上、胸上的伤口卷边泛白,就连脸颊上都起了一道血痂。
什么?这人是什么样的体质,在这样苛刻的环境下,浑身是伤,还能保持清醒?据宣灵所说,他除了装死,没有晕过去一次!
他绝对受过非人的训练。
玉邈大抵知道隐国是怎么培养死士的,训犬和熬鹰的手段,他也了解了七七八八。
听动静不像是宣姓兄弟,燕翎缓缓掀开眼皮,抬头看了正前方一眼。
那是不含悲喜的一眼,如同掠过水面的一缕微风,没带走任何。
奇怪的是,不令人讨厌。
“你为什么不露面,”滴水未进,燕翎的嗓子干痛无比,艰涩发声,“你怕我认出来,我们见过?”
如此敏锐?
既是一把顽强又聪慧的宝剑,为何会送上门,任人磋磨?
燕翎不打算听回复,无关主子的事情,他从来懒得细究。既然开了口,便把要说的说完:“你那日说,受过拷打,就听听我求什么,如今我可算受过了?”
或是因为跪着──双膝被锁,他也站不起来──样貌又实在过于狼狈了,玉邈竟然生出几分错觉,觉得这是条温顺的狗。
口干舌燥,眼前这人打量的目光阴森森的,不知道在卖什么关子。燕翎对待其他人的耐心也将要耗尽了:“若还不算,你有什么手段尽管使上。”
若不是有求于人,燕翎是半个字都不想多说。如今人为刀俎,他不得不服软做那案板上的鱼肉。
说了几句话,嗓子更痛了。燕翎垂头,恢复一开始的姿势,不再看他了。
把他的反应琢磨了个透,玉邈才轻慢问了一句:“什么药?”
燕翎立即回答:“浮雪根、灵虚子、寒魄藤。”
他的喉腔干涩得空气灌进去都能牵扯出几丝痛意,却将这几个词说得掷地有声,让玉邈想不听清楚都难。
玉邈半蹲下来,上手捂住他的口鼻,更是将指甲狠狠戳进他脸上的裂口,另一手攥紧了他的咽喉,骤然使力。
浓烈的恨意倾泻而出,玉邈恨不得将他掐死在这里。
不,不,掐死,也太轻易了。
手下人求生意极强,躯体因为极度缺氧而颤抖,被捆住的双手十指骤然一缩,随即挣动起来。锁链相触的声音愈大,带着森森鬼意。
他挣扎得越来越厉害,连整个肩头都晃动起来——他想用肩胛骨的钢针,刺穿自己的手腕!玉邈渐渐控制不住这头凶兽,理智回笼。
伴随着一道深重的吸气声,玉邈松了力道,手上已沾满了鲜血。
他的血,热的。
“求您……”燕翎立即不动了,如同紧绷到极致的弦骤然崩开,声音亦如断了弦的古琴,呕哑嘲哳,“赐药。”
“求您赐药。”
他一味重复着这四个字,血珠顺着下颌线一滴一滴淌下,砸到地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你叫什么。”玉邈忽然问。
“二七。”燕翎又答。
那些沉痛的过往看似被季望泫隔出无限远,实际上只要他望深渊里踏过去一步、从主子身边踏出去一步,刻骨铭心的规训与锤炼就会席卷而来,把他吞得连渣都不剩。
二七知道怎样经受拷打,又该怎样忍着千层万层的痛去赴死。
然而执念挂心头,燕翎贪心地想在九死中,寻一条生路。
这点儿贪心,显得不那么重要。因为玉邈若是要他的命才给药,他便……
不对,不对。心口聚了一团轻盈的力量,告诫他,以他生命为代价的东西,主子宁死不要。
二七这个名字听起来就像量产的。玉邈又思量上了,既是批量生产和训练,有何理由忠心耿耿至此呢?
“你知道这药有多珍贵么?”
燕翎也在心里打量他。此人优柔寡断,总带有莫名的敌意,却又不说缘由,瞻前顾后畏畏缩缩,算什么合格的上位者?
“知道。”
玉邈问出最关键的一句:“我有什么理由给你?”
“没有,”燕翎坦然抬头,脖子上几道掐痕呈现出深紫色,又像另一重枷锁,“所以,我在恳求您。您可以向我索取任何代价。”
“你要这药做什么?”
“救主。”
你的主尚可救,我的人却已化作一抔黄土,为何?又凭什么?
湿热的环境让玉邈待得不舒服,他转身,从旁边水缸中舀起一瓢清水,将瓢悬在燕翎头顶:“想要水吗?”
燕翎干裂的嘴唇乃至喉腔几乎是生理性地起了几分渴望,但他不动,说:“我只求药。”
哗——玉邈将水倾倒下去,冲走他脸上的血污。
碎发沾了水,全然盖住他的眉眼,他便这样顽强地,舔了舔滑过嘴唇的几粒水珠。
水没问题,不含盐分。
下一瓢水劈头盖脸砸过来时,燕翎仰头,张口去接。
他是想活的。表现出来像身经百战的死士,却保留了一颗想要活下去的心,玉邈越来越好奇他的主子是什么样的人了。
“如此,你为我珀国领兵向北,你拿下一座城池,我便给你一味药。”
燕翎乌黑的瞳孔中闪过一瞬间的狠厉,他刻意眨眼压下这一层凶狠,嗓子被水润过,可以听出几分冷冽的原声了:“绝无可能,宁死不从。”
玉邈突兀地笑了起来:“在你眼中,你主子的性命不是最重要的?”
是。可是在主子眼里,家国在前。所以他,不会跨过去。
宁折骨、碎尸,死无葬身之地,也不背叛主子的理想。
“那么我换一种说法,此三类药材,是我历经艰险得来的,自有我的人要救,你的人与我的人,又孰轻孰重呢?”
“……”燕翎满腔的愤怒忽而停滞了,如同海浪撞击到礁石之上,而后,生出一片无望的悲哀来。
如若有他人的性命横在前头,主子断不会允许他如此咄咄逼人。
玉邈逼近他,面具后的碧眼冷冷睁着,要得到他的答案。
“若是我主在场,会将您的人排在前,”他的手指下意识地蜷起,用力到手背的伤口撕裂发痛,才反应过来制止了自伤的举动,“我主不在。所以我依旧会求您赐药。”
是,他是这样恶劣的小人,就算有命活着回去,也要让主子狠狠重罚。
“我再给你一个选择,认我为主,抛却前程,我便将三种药给你那位小兄弟。”
燕翎心中的自责被这句话冲刷而去,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他的嘴角忍不住要上扬。
“你,也,配?”
这三个字他没有说出声,只是做了个唇形,算是给自己留了条生路。
宣灵的愤怒,玉邈如此可以体会一二了。但他仍然端着体面,一个石子扔出去叫来了外面守候的人。
“不知好歹,把他吊起来悬在火上烤。看他嘴硬到什么时候?”
燕翎却觉得酣畅淋漓。
此生,他只认季望泫为主,任何人——都比不上主子的一根毫毛。让他去死,他也认。
那两瓢水只洇湿了上半身衣服,被以锁链架在火盆之上,贴身的湿气闷得他更为难受。
干呛的烟气熏得他睁不开眼。
热量很快从全身缠着的锁链传导上来,先是热,慢慢地发起了烫,裸露的脚踝被烧红的铁链烫下一层印子,再上来一点的钢针也发了烫,刺得他的关节剧痛无比。
这样的剧痛,很快席卷上他的全身。
他的身躯几番颤抖,神志也痛得不甚清醒,但他仍然紧抿着唇,不让惨叫声泄出、不胡乱扭动身躯以显示软弱。
再苦,再痛,他要维护这一份尊严。主的尊严。
主与暗卫,本就是荣损一体。即便到他死,别人也不会知道他认谁为主、为谁而战。这份尊严,他仍要存。
像被战火燎过的旌旗,随风飘摇、受风摧残,却依然高挂阵前。
是一簇不屈的烈火,自长夜而来,不为驱散黑暗,无意燎原,只为燃尽最后一丝精魂。为主、为主!
玉邈难以理解这样的烈火。他从未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