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实在恭谨
他带着一包他最爱吃的糖糕,看了那么一眼,便匆匆赶回季望泫身边了。
客栈中, 季望泫一身水绿色薄裳, 坐在案台的阴影端,端坐着写字。
鸦回静立在侧,手中一把团扇, 将侧面冰鉴上的凉气扇到季望泫那段。
一切安排妥当, 只等兵来将挡, 水来土掩。
从季望泫写字的速度和姿势来看, 是稍微得空些了。
燕翎向鸦回伸手, 示意他来。
“怎的就回来了?”季望泫视线不移,随口一问。
生命的流逝本不稀奇, 燕翎司空见惯,道了句:“就看了一眼。”
鸦回左手握着几块碎冰,右手稳稳摇扇:“你先凉会儿吧。”
台上茶杯见了底, 燕翎自觉上前两步,为他满上。
提起壶才知道茶是冷泡的。壶身倾斜, 倒出一湾碧泉。
“十一今日不在, ”燕翎忽然意识到什么,开口就是冒犯,“主子不会没吃药吧?”
季望泫正好写完一管墨,抬手去拿茶杯, 碰到燕翎的手指——白玉杯被他按住了,拿不动。
绿茶清香淡雅, 添上几分冰气, 更是袅袅婷婷。
两人无声僵持了一息, 季望泫慢慢掀起眼。
在他仰头的一瞬间,燕翎率先跪了下去,手却不松。
季望泫被他逗乐了,笑道:“这叫什么,又怂又硬气。”
“好么,”他抽回手,“你去把药热热,我喝便是了。”
燕翎行了礼,退出去煎药。
再回来,杯子又空了!燕翎的视线掠过低头写字的季望泫,看向鸦回。
后者似笑非笑地回以一个“怎样?”目光。
“……”行,他是前辈,燕翎没话说。只把药碗放下,默默把壶拎走。
季望泫挥退鸦回,暂且搁下笔,看着浓黑药液上冒着的热气。
看那热气把绿茶的清香彻底驱走。
“苦,”他说,“燕小九,怎么办呢?”
燕翎:“属下给您拿蜜饯。”
“我不喜欢蜜饯,”侧窗投进来的光影在他手背摇晃,季望泫得寸进尺道,“甜得发苦。”
燕翎将那壶茶倒掉换成热的,忙了一圈走回来,跪到他身边,劝道:“良药苦口,属下喂您?”
“用嘴喂怎么样?”
“……”燕翎刚跪好,闻言膝盖一动,往后退了一步。
太冒犯了!绝无可能。
见他如临大敌,季望泫轻轻笑了几声,不再逗他,单手端过碗,将碗饮尽。
“喝完了,奖励我一个吻可以吧?”他又引诱道。
这下燕翎干脆利落地往前膝行两步,贴到他椅子边,挺身、仰头,双手手腕自然在身后并拢,将自己“送”出去后,更是闭上了眼。
献祭式的一个吻,却将最后的主动权交付给他。
就连献吻,都要以如此虔诚的姿势吗?季望泫意识到,这次,他没有说“属下卑劣”。
他在光里,脸颊逐渐浮起红霞,迟迟未能等到季望泫的靠近,闭紧的眼睛微微抖动,睫毛宛如晃动的轻羽。
季望泫俯身,一手托起他的下颚,不容他退避、后撤,如此深沉地吻了过去。
苦涩的味道在唇齿之间蔓延,随着湿润和柔软的触感,一点点消散不见。
吻至尽情,季望泫呼吸沉沉,从他火热的唇瓣上离开。
燕翎仍闭着眼,红了耳尖。
小燕儿真真是,不知道亲了多少遍了还纯情成这样。季望泫心情愉悦,抽身而去:“起来给我研墨罢。”
墨是季望泫惯用的松烟墨,香气很淡。
燕翎起身,熟练地取水取墨,在深青色砚台上点出圈圈涟漪。
他的视线收得窄,只盯着砚台这一圈的空间。季望泫取墨时,他便停手站着,后退一步给他扇凉风。
就这样待了一个时辰,也不曾注意主子到底在写什么。
实在是恭谨。
“燕翎,”于是季望泫唤他,“别忙了,到我对面来。”
听到全名,燕翎恍惚了一瞬,正色起来,立即站到指定位置。
对面完全沐浴在光下,燕翎下意识不喜欢这样的明暗分明,尤其还是他在明,主子在暗。
暗卫,应该站在主人的影子里。
“倘若我有不测……”季望泫写完这本手札,沉沉搁下笔,“该如何做,我都安排好了。云水卫一切听松哥号令。”
燕翎才听了个开头就不愿意听下去了,眉头紧锁。
“但是你,百川,”他亲昵地叫他的字,“以你对皇宫、对我的了解,我特许你可以自行行动。”
“然而你须得答应我,时刻保持理智、不可意气行事,轻举妄动。”
燕翎没有办法不去注意他的眼波。宛如一汪清泉,无悲无喜,透亮而凉润。
生死、大义,主仆之谊、恋人之私心……种种复杂情绪翻涌而来,好似要将燕翎生吞活剥。
但这所有的七情六欲,最终都凝结在心口的烙印之上,被主子亲手写下的“望泫”二字阻隔。
所以燕翎郑重拜下,以五体投地之姿,庄严应道:“燕翎,遵命。”
季望泫心有不忍,却又无可奈何,只得将语气软了又软:“阿翎,我累了。”
如若不是这身病骨,他分明可以走得更远、更稳。
燕翎爱他,就不会阻拦他的步伐。他起身,稳步行至季望泫身边,伸出双手:“属下抱您去榻上休息吧。”
“你身上有伤,”他腰上还缠着布呢,季望泫不舍得让他使劲,径自起身,牵过他的手,“难得今日不见雨,陪我出去走走。”
外面险象环生,暗中不知有多少人盯着他的动向……可是这一整个春天,季望泫都被困在大大小小的屋子里,唯一见到的春意,还是燕翎送的干花书。
将要入夏了,出去还能摸到个春天的尾巴,多走走也好散心。
“好。”燕翎说。
束发、更衣、戴帽,燕翎为他打理好一切,又检查了一遍自己身上的武器。
这座客栈的位置偏,不远处便是荒山。天热,季望泫也不想走远了,运起轻功,自屋檐跃到树枝上,见到一条山道,落了下来。
层层树影下摇晃出粒粒鲜红的山莓。
季望泫随手一摘,许久不见这野果,绵软的触感让他感觉到亲近。
眼见他就要把果子放嘴里,燕翎连忙冒犯地夺了过来:“主子,属下还未试过,您不能吃。”
每日药汤这么灌下去,季望泫已然尝不出什么味道了,也不执着于此,继续抬步向前,问了句:“甜吗?”
“酸。”燕翎直白点评,生怕他也要吃似的,“不好吃。”
吾州城的山景是另一番风味。像浪涛,一重接一重,巍峨高耸。
到底是异乡。
季望泫走了一段便累了,于是站在原地环视将他包围的大山。
山之大,更见人之渺小。
“阿翎,”季望泫再度唤他的名字,在阳光的照射下半眯着眼。他这两日将“后事”安排好,独独在燕翎这两字上下不了笔,“我自知亏欠你良多,我再问你一句,可有所求?”
正如他一开始说明的,在他眼中,个人的情感与爱恨总是排在最末的,绝情又理智。
他把燕翎教得很好。教会他爱,教会他吸收甘霖,做一个温和平静的人。
燕翎做出的所有改变与妥协,皆是基于爱。
季望泫不允许他自私,不允许他顽劣,自己却一而再地一意孤行。
自己是不配爱人的。季望泫如此想。
“我求苍天,求神佛,让主子长命百岁,”燕翎抬头望天,肩头发起了细颤,“我求阎王鬼差,不要带走我的主。”
他甚至软弱得想要跪地求饶,然而季望泫就在眼前,他断不会跪其他的。立住了,只有尾音漫出苦涩。
这阳光怎的如此刺目呢?季望泫眼眶湿润,伸手将他揽入怀,久久不能言。
“我是说,对我有何所求?”
燕翎在他肩头摇头。
有丝清风拂来,吹落一片叶。燕翎当即捻住这片叶,环在季望泫身后的手发力,将飞叶掷出。
一叶封喉。
远处的“眼睛”倒下了,燕翎左手再度掷出一镖,将试图逃窜的余党击倒。
也正是此时,鹤三前来传讯:“主子,城西临香郡忽然全城封锁,云七困于郡中,断了联系。”
“他想做什么?”季望泫一松手,燕翎立刻懂规矩地站至他身后。
临香郡与南国接壤,是南族人入大泱后的安居地。那地方小而偏,地形却险,易守难攻。以瞿家军的兵力,把控起来十分轻易。
“主子!”又一抹暗色从另一端来,鸢夕刚到吾州城便寻了过来,“属下核查了近年瞿家军上报的火药存量,对不上!不知他私底下炼制了多少……”
强烈的预感涌上心头,季望泫紧紧攥住了袖口。三人轮番对视,由鹤秋说出了答案:“他想炸城?”
“备马,我即刻赶去临香。”季望泫沉声道。
燕翎领命而去。
“主子,他就是要引您过去,”鹤秋劝他一句,“您慎重。”
鸢夕挥手向鹤秋打了个招呼,继续汇报说:“属下让吴有才说了点不该说的,尹大人因此事暂且抽不开身。瞿皇后醉心容颜长驻的妙法,流言已在皇城传开,现自顾不暇。”
“名单上的人物,属下也一一探查过了,九成可信。”
季望泫点头,轻跃而起,往山下去:“鹤三,给松哥传个信,集结云水卫,临香郡外隐蔽。”
“未必这瞿扬丧心病狂到如此地步,将满城的性命当儿戏?”公事汇报完,鸢夕义愤填膺道。
“鸢小六,你不曾来过吾州吧?”
不到一盏茶的时间,两人就跃到山下了,入口处燕翎牵来两匹马。
鸢夕摇头:“不曾,属下只知年年赋税,吾州城总是排在首位,皇上不止一次褒奖过瞿家。”
“吾州人口有近一成是南族人移民而来,”季望泫翻身上马,“他们做着最难最苦的工作,拿着最微薄的报酬,因而如尘埃般被踩在脚下。”
“大泱子民会说,其是异族、是外人。你告诉我,该不该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