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小九哥哥
季望泫闲暇时会把燕翎送的那本干花书翻了又翻,在春光下细细观察花叶的纹路。
养了那么半个月,南族少年──季望泫给他取了个名, 唤作“阿瑞”, 已经下床能跑能跳了。
阿瑞当真什么也不记得了,不知道自己从哪来、又做了什么,那双宝石般的碧眼里透出懵懂和无知来。
季望泫让霁月楼的暗桩查过这少年的来历, 只知道是一年前同南方诸国的一批灾民逃难而来。
逃进来的南族多充作各府的奴役, 像他这个年纪的少年不在少数, 是以问也问不出来。
怎么说也是有缘, 季望泫便将他当自家孩子养了。
恰好今日是个大晴天, 吾州已经转热,该给孩子们备上清凉的衣物了。
于是季望泫让燕翎作陪, 亲自带阿瑞出街。按照鹭沅所说,阿瑞的病症需要避风,季望泫给他戴了一顶防风的帷帽, 即防风,也防人。
这半月来一切都风平浪静, 千灯宴那只突兀的血玉樽似乎渐渐被人忘却了。
“小九哥哥, ”阿瑞扒拉着燕翎的衣角,指了指路边的精美可爱的糖糕,“好香,我想吃那个。”
燕翎可没有带小孩儿的经验, 要不是季望泫说自己身上凉不好接触阿瑞,他是决计不会让他靠近的。
他僵硬地往旁挪了挪, 无言掏钱。
季望泫隔着隔着一步远, 笑眼看着他们别扭的互动, 时不时想起多年前榆北城的阴雨与春光。
那时的晏凛什么都不敢开口要,只会沉默着睁着一双倔强的眼。季玄便通过他的视线停留来判断他的喜好——最后发现,这个小可怜儿什么都不挑,什么新奇的都想要。
可当时季玄身上也没几个钱,一路上扶危救困,已是捉襟见肘,属实没有余钱来吃好吃的。
所以带晏凛吃得最多的还是亲王府的膳食,如今回忆涌上来,倒觉得亏欠。
“再要一份。”季望泫叫住了卖糖糕的大爷,递了钱过去。
燕翎微有疑惑地接过,不太确定的把油纸包捧到季望泫面前。
“你吃,”季望泫摆了摆手,“阿瑞要吃什么,都买双份,或者你沿路也看看有什么想吃的,我给小燕儿买。”
“……”刚出炉的糖糕还是热的,被捏成兔子的形状。燕翎看着上面洒满的糖霜,内心被无形的力量充盈,却是不太自在地眨了眨眼,“主子,属下不是小孩儿……”
“怎么不是?”季望泫继续往前走,又被前面的小吃摊吸引了注意力,再度买下两份,“在我这,我们百川就是小孩。”
顾及他的颜面,季望泫笑了起来,把刚买的千层酥咬了一口:“我也想尝尝,可惜吃不了太多,阿翎帮我解决了可好?”
燕翎重重点头。
就这么一路买一路吃,走到了成衣铺。
云水卫各人穿什么尺寸,季望泫都记得清楚。这次主要也是带阿瑞来量身材。
在等量尺寸的时候,季望泫选了好些不同颜色的,又选了几匹上好的布料,交代掌柜的要如何裁剪,之后一并送到汀兰居。
除了记忆里面容已经模糊的娘亲,只有主子会这样给他挑衣服。燕翎痴痴望着,眼眶微湿。
“走啦。”等阿瑞出来,季望泫伸手在发呆的燕翎眼前晃了晃,又自然地搭上他的手。
季望泫牵着他的右手,阿瑞扒着他的左边衣摆,三人一排,倒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阿瑞身量不高,才到他的肩膀。季望泫随口一提“我记得,燕小九扮过女装是不是?”
“若真是扮上了,倒像一家三口。”
什么一家三口,燕翎瞥了一眼左侧不谙世事的少年,再度强压下想把他撇开的心。
阿瑞识不出他的敌意,变本加厉地抱住他的胳膊:“哥哥,哥哥,我走累了,好渴……”
正好走过一家茶馆,季望泫看了一眼招牌,暂且松开手,踏了进去:“在这歇会。”
手背令人舒适的凉意没了,燕翎越发没耐心应对小孩,把人提溜起来,跟上季望泫的脚步。
要了间二楼的包厢。燕翎把阿瑞放到座位上,先给季望泫倒上茶。
季望泫轻柔地看了他一眼,把茶杯移到阿瑞面前:“喝吧,待会还有零嘴。”
“谢谢季哥哥!”
燕翎冷漠地看着茶杯被移走,面无表情地再倒了一杯。目光盯在季望泫伸出去的手上,生怕那只手下一秒就到了这破小孩头上。
“做什么?”季望泫终于收敛了笑意,正色看他,“到我身后,罚站。”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把手收了回来,与阿瑞保持一臂的距离:“阿瑞自己吃,喜欢便多吃些。”
燕翎已经站好了,如剑一般的笔直。
楼下起了熙攘,细听好像是有个什么拍卖会,要在茶馆里举行。
拍品是个匕首。隔壁的当铺老板无意中收来的。
那刃但是平平无奇,名贵就名贵在刀鞘镶嵌的一颗红宝石上。
由于地理位置原因,大泱的水土养不出这样正的红。物以稀为贵,这是异国来的珍宝,一看便知。
然而南方诸国的血玉也好,红宝石也好,怎的都流通到吾州的市面上了?要知道,吾州城中的南国奴绝大多数都是俘虏、是难民。
这就不由得看客们浮想联翩了。
这匕首正是季望泫命云杉从将军府的密室里偷出的第二件物品。事情的走向尽在他的预料之中。
季望泫看了一会,侧目发现阿瑞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帷帽偏向一边。
阳光从侧面照进来,让他浓密的睫毛在脸上垂下一截阴影。
“去给他要条毯子。”季望泫吩咐说。
燕翎轻声应过,小心地开关门,来回走了一趟。
“过来吧。”
给阿瑞披上毯子,燕翎凝神静气,跪到季望泫身前。
“这样讨厌小孩?”季望泫微微凝着眉,“我是错过了小小燕的年岁,这一点我也非常无奈且心疼……”
“……不是的。”燕翎紧张地缩紧手指,“属下只是讨厌什么也不懂、无忧无虑的蠢笨……对不起。”
他好似后知后觉了自己的恶劣,在季望泫的注视下,将敌意尽数收起:“属下一想到您在这个年纪吃过什么苦,便心痛得容不下他人了。”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阴暗,声音也越来越小,却还是如实说:“我也痛恨无知无能的人,离了像您这样的好人,便活不下去了。”
季望泫听明白了,他痛恨的是无能为力的少年晏凛,心疼的却是当时萍水相逢的少年季玄。
楼下的加价声一下叠过一下,这间茶馆过于嘈杂了。茶水也寡淡,远不及汀兰居里边安宁。
燕翎有什么错?生长环境剥夺了他的怜悯之心。你若是将这小孩当作任务交付给他,他自然诚心诚意地妥善完成。
可是今天是难得的休息日,主子好不容易有空、有精力出来转转,还要无微不至地照顾这小孩吗?
季望泫沉默许久,最终以暗号叫来值守的莺宁:“小十二,把阿瑞送回去。”
莺宁领命而去,这并不宽敞的空间最终只剩下他二人。
“您罚属下吧。”燕翎低下头,已不敢看他。
“小九,”季望泫开了口,如清茗般轻柔,“你要允许这世上有各种各样的人存在。”
“我所经受的,与阿瑞、与众多无辜之人又有何干?各人有各人的苦难,不必比较。我也不允许你恨小晏凛。”
季望泫伸手要牵他起来:“我爱小晏凛,你也要跟我一起爱他,可以做到吗?”
两人指尖相触的一瞬间,异变陡生!一只冷箭自侧窗射进来,直指季望泫所在位置。
瞬息之间,两人配合默契,互相借力换了位置,季望泫转移到角落,而燕翎一跃而起,单剑出鞘,将箭支劈成两截。
他跳到窗前,冷冷地扫视外圈环境,寻找箭从何方而来,一眼看见仓皇逃离的作俑者。
莺宁暂离,季望泫身边只有他一个暗卫,燕翎站定了没打算追出去,只把那人的身影记在心里。
诸如此类的场面季望泫早已司空见惯。
自他入吾州,这宝物被一件件捅出来,瞿扬怀疑他也是正常。
他越是怀疑季望泫,后入城的“谢昭明”便越好行事。
季望泫眼中又见幽深,他无所谓地笑了笑,勾手让燕翎过来:“小燕儿,还未应我。”
“好。”主子爱谁他便爱谁,主子要照顾人,他便为主子分忧。
“太吵了,我们去旁边的药巷逛一逛。”季望泫学着阿瑞的手法,拽住他的一片衣角,打趣道,“小九哥哥~”
“……”燕翎呼吸一滞,脸上浮起红霞,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季望泫乐了,再叫:“小九哥哥。”
啊……燕翎耳根酥软,心想到底要怎么做,才能把命都给主子。
燕翎真的要融化了。他已经表现出如此阴暗的一面,主子连这也接纳他吗?
不强硬要求他体贴、爱人,反倒如此轻盈地将他接在手心里。
燕翎几乎要热泪盈眶了。
“好了,”季望泫引着他往外走,“主上与属下之余,我当然也会偏爱我的小燕儿。”
“来教我识药,小九学过的。”
【?作者有话说】
最近是不是有点太甜了[可怜][加载ing](作者居然是个甜文作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