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枯木成春
你看看, 眼前这个人, 手和目光在自己身上,心思也全在自己身上。将身心托付至此,竟还要受他的胁迫与引诱。
“你想要被我摸, 与此同时我想摸你, 以此来看, 你我是平等的, ”揉够了, 季望泫牵着他起身,引他来到榻上, “你情我愿的事情,而我却恶劣地要你坦白心迹。”
燕翎不认可地摇头:“您是主,属下心悦诚服, 从未想过要与您平坐。”
“属下承您恩泽,承您教养, 又有幸承您喜爱……已然十分满足。”
“好, ”季望泫将他按到榻上,自己侧身坐着,在备好的药匣里翻找些什么,“我愿意承受为主的职责, 阿翎也不可再贬低自己。”
可肖想主子,本身就是卑劣之举。燕翎自认为承认自己的卑劣, 并不是什么低贱的事情。
于是他试着争辩道:“主子, 属下并非自贬, 只是求一份心安。”
“原先属下认为,属下是决计不可肖想主子的。”燕翎克制守礼的前生,在感情上从未有过逾矩,“可是属下没忍住……”
“只有承认了属下的卑劣,属下才敢做出此类逾矩之举。”看他翻找的动作不停,燕翎心中又升雀跃,想说“用不着软膏,他受得住”,又害怕惹主子不喜,遂自顾自先把衣服敞开。
找到了药膏,季望泫正回身,一眼看见燕翎腰腹紧实的肌肉,一时又失了笑。
坦诚相见而已,燕翎不觉得有什么,甚至有些迫不及待地朝他挪了两步。
可是一见季望泫虚弱的脸色,又泄了气:“主子身体为重。”
季望泫接上上一个话题:“那我便当是情趣了。”
“嗯?又小瞧我,”他顺手拉下帷幔,将人揽过来,又用散落在榻上的衣带蒙了他的眼,“让小燕儿舒服的办法,我有的是。”
骤然失了视野,燕翎的身体几乎是立即紧绷了起来,其他感官无形中被放大,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让他警觉。
他紧紧攥着手,压下心中强烈的、想要冲脱束缚的念头。
“害怕吗?”季望泫像是洞察了他的情绪起伏,下一瞬,柔韧如柳枝的弦攀了上来,带着令他熟悉的凉意,“这样呢?”
“小燕儿,”他低笑着,“你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的腰、腹,背。”
“我多次想要往上面挂些什么……”随着素弦卷上他的肌肤,燕翎肩一抖,上衣自然而然地滑落。因而季望泫看见了他心口上的烙印,清清楚楚。
季望泫愣住,话语中断。
伤口恢复得太好了,此时他偏白的皮肤上只有飘逸的“望泫”二字。
字是深蓝渐变色的,不知道他后续胡乱用了什么药粉。总之那俩字,就如同展翅欲飞的仙鹤,又如杳无人迹雪原中突兀出现的一行脚印。
不是“昭明”,不是“清微”,正正好好是“望泫”二字,这是独属于季望泫的名,永恒地留在了燕翎的胸前。
视线拉开──入目的是他右侧锁骨上一道清浅的刀伤。这儿本可以不留痕迹,是季望泫要他留下的。
季望泫久久不能言,呼吸错乱,眼眶发热。
久违的热感从冰封已久的心中传来,自那两字而来,源源不断!
燕翎紧张极了,季望泫的话没了下文几乎是让他慌乱起来,若不是这弦在,他早扑到主子身边去了。
“主子?”他僵硬地开口,从呼吸声中听出不对劲,“您怎么了主子?身子不适吗?”
“属下、属下可否取下……”
他听见布料摩擦带起的声响,急切的心情有所缓解。正细细探查,那股浅淡的冷香一近再近,好似就在咫尺之间……
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1]
因为季望泫吻了过来,吻在他的胸前。
他的发丝随之散落,一下一下触到燕翎的腰下。使得他紧绷的身躯骤然松软。
啊……燕翎知道那是什么地方。这一吻,赋予了烙印新的力量。
自此,这不单单是燕翎给自己设下的“囚笼”,而是生生不息的爱。
“我的小燕儿,”季望泫跪坐在他身前,双手绕后贴上他的脊背,两人深深相拥,他一遍遍喊着他的名字,“阿翎、小九,百川……”
“我好喜欢你。”
他的声音,哑、涩,不再是高悬的明月,清冷自持,而是坠落在燕翎怀中,皱巴巴的虚影。
风霜、骤雨,苦难的过往亦或是渺茫的未来……统统都无所谓了。
今宵难忘!
“嗯,”燕翎脊背挺直,全然忘记了不能视物的不安,用炽热的怀抱助他消解翻涌的情绪,“我也喜欢您,很喜欢很喜欢。”
汹涌的潮水退去了,而今日,季望泫不再孤身一人。
“我多次想往上面挂些什么,”季望泫略微抽身,手指贴着他的身躯,把缠绕在上面的弦往外勾了勾,越发显现出他完美的肌肉线条,“这么挂着,竟也好看极了。”
这可是主子的武器!与主子最亲密无间的物件。
燕翎细数被素弦绑着的滋味,仓促的、狼狈的,惶恐的、紧张的……那些画面一闪而过,越来越多,让他应接不暇。
他这才惊觉,自己早已不用守着枝头的那捧细雪。
再不必在阴暗的世界里,跋涉许久,才舍得拨开心间唯一一点澄明,将那明亮的滋味品尝个百转千回。
“手给我。”季望泫心绪平定,不忘正事,把药膏重新拿回来。
燕翎自是坦荡将双手奉上。
凉润的膏体在指间化开,这气息很熟悉……正是鹭沅先前给他的烧伤药。
“怎的不每日涂药?鹭十一说你这伤好得慢。”
在外执行任务,尤其是潜伏任务,应当避免一切有味道的因素。所以燕翎就算吃东西,也是吃没有气味的白面馒头。
再者,他确实没有勤涂药的习惯。
锦衣卫里……算了,今夜这样的好光景,想那作甚?燕翎及时止住发散的思绪,不解释,回答说:“属下知错。”
季望泫细细将药膏盖过伤痕,引着缠绕在他身上的弦,将他的双手也束了进去,笑说:“手不许乱动。”
……
这一夜燕翎被蒙着眼,什么也看不到,只能任那双凉润的手在自己身上游走,拓开每一处幽闭角落。
还有吻。细密绵长,遍布他的身躯。
先是凉,后不知怎的燥热得厉害,燕翎几度气喘着,如浪潮般起伏。
那双手带来的销魂的滋味,永生难忘。
……
隔日,雨仍在下,不过已经转小,风声也不再呼啸。
燕翎起得早,摸出卧房,远看厨房的居然有亮光。
走近了,扑面而来的是浓郁药香。
门没关,他身披单衣,跨了进去。果真见鹭沅坐在一张小板凳上煎药。
他一身玄金衣已穿戴整齐,手中拿了把蒲扇摇摇晃晃,颇有几分宋青夷的影子。
鹭沅听见动静,没有回头:“早啊,小九。”
季望泫所服之药,次次都是新煎的。品类、用量皆由鹭沅一手调控,精细得很。
“早。”燕翎没有多说什么,走到他旁边的灶台,生火给各位同伴准备早饭。
鹭沅笑嘻嘻地同他搭话:“早膳我顺手就做了,你起这么早做什么。”
“辛苦了,十一。”
这有什么的?鹭沅自小跟着宋青夷修行,另一头引墨阁的训练也不落下,这样的作息早已习惯了。
“不辛苦,”鹭沅掀开药壶,添上一把药材,“职责所在。”
“谢谢你们照顾主子,”燕翎却仍要道谢,“在我缺席的这些年。”
“小九九你说啥呢?”这时雀音抱着热乎的油纸袋风风火火跑进来,不大乐意道,“主子又不是你一个人的主子。”
“少做点,这可是出炉的第一屉肉包,可香了!”
说完他便打了个哈欠,嘴里叼一个,手里拿一个,把东西放下:“我再去睡会儿。”
早膳过后,雨停了。
季望泫今日穿的是藤萝紫色的云锻锦袍,云纹流畅,渺渺如炉中紫烟。
他端坐案台,在读鸢六传来的信件。
押送吴有才一行,意料之中的坎坷。一路上没少遭遇突袭,好在鹤三鸢六都在,一暗一明可谓天衣无缝。
乃至将人押至天牢,竟然也有人暗中劫狱——闯入才发现狱中人从草垫下赫然抽出一柄通体玄黑的轻剑,反将劫狱人捆了个干脆。
以吴有才为饵,顺理成章揪出一串连带势力。
阅过即焚,季望泫垂眼看着信纸上的火星子,露出隐晦的笑意。
尹今朝忙着给吴氏一案善后,短时期内无暇顾及他的行踪,眼下正是打探瞿家的好时候。
燕翎这时候敲门进来,送来一封请帖:“主子,将军府送来的请帖。”
此行没有刻意隐藏行踪,瞿扬探查出他的身份也在意料之中。季望泫拆开帖子——将军府在五日后设千灯宴,诚邀吾州城内各类江湖人士参会。
正合他意。
无甚奇特,季望泫扫了一眼就放下了。惹他注意的是一阵淡淡的花香。
吾州的雨连下了那么些日子,便是连空气都是潮湿黏腻的,哪里来的花香?
燕翎将怀里的干花做的书捧出,这书他出任务前拜托鹭沅帮他烘干,此时不仅有浅淡的花香,还有好闻的药香。
“主子,”他的眼睛亮晶晶的,“这是属下沿路收集的花瓣。”
“属下斗胆,将您错过的春色收于这几页纸中,献给您。”
季望泫受困于破败的身躯,见不到满园春色。燕翎便让春天前来见他——正如衔枝而来的燕。
自此,枯木成春。
【?作者有话说】
[1]出自冯延巳的《谒金门·风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