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白月光的暗卫后

第123章 尽可信我

第123章 尽可信我

沿路的粉梅开得正艳, 偶见一两只白头鹎在枝桠上跳来跳去,隐隐透出些春的娇俏来。
这是燕翎第二次随季望泫来探望苏见微。
仍是暗中出行,次第跃过连片的屋檐。
跟主子踩过一连串的白瓦, 燕翎觉得很新奇。
记忆中的上位者永远高高在上, 不可抬头直视。哪里需要亲力亲为?
而季望泫似乎乐于如此。面上的笑意不再是虚虚浮着,而是透出几分真实的快意。
他灵动飘荡的蓝白衣带撩拨着燕翎的心绪。
季望泫这几日身子好,不觉沉重, 用起轻功也费不了多少劲。
他确实喜欢畅游于天地的洒脱, 而不是困于方方窄窄的马车车厢, 一路颠簸。
踏过砖瓦、树干, 兴起时甚至踏着一瓣落花而起, 身形扭转,闪展腾挪。
看见如此活灵活现的季望泫, 燕翎开心极了。
须知少年凌云志,曾许人间第一流。
本是轻盈的仙鹤飞鸟,怎奈惹上诸多凡尘, 被牢牢禁锢,不得安宁。
看天地, 风轻云淡, 群山远卧。
见沿路,屋檐融雪、霜花褪尽。
功力运转后,力量充盈。季望泫心情不错,跃了那么几下又沉稳下来, 勾手引燕翎上前:“乐什么?昨夜回去上药没?”
燕翎跟上他的脚步,回说:“见您如此, 属下高兴。”
“上了的, 早已不疼了, ”凉风拂面,只觉清爽凉润,燕翎右手无意抚左胸,笑得更开了,“属下喜欢。”
怎么能喜欢这种东西呢?无所求的人偏偏求了个“印记”,季望泫反思着,自己应当是对他不够好。
压下情绪,他说起正事:“过几天我会处理吴有才,想必他会有所动作,你与小八守好苏公子,最好能够趁乱将他带出来。”
燕翎:“是。”
几句言谈间,已行至旧宅。
鹭沅轻车熟路地下去同苏见微打招呼,告诉他自家主子要来。
得过应允,季望泫这才落到他眼前。
白衣公子过分清瘦,好在接触陌生人,不会再发抖了。
季望泫向他略一施礼:“苏先生,长话短说。五日内吴有才将会抓捕入狱,此前他定会灭你的口,大抵是放火,我会派人趁乱助你金蝉脱壳。”
“你想去哪儿便送你去哪儿,如若实在无处可去,不如先到我府中养好身体,再做打算。”季望泫蹲下来,与他平视,“我是太子谢昭明,先生尽可信我。”
苏见微一愣,声音嘶哑着:“您需要我……帮您做什么?”
记忆里的朗朗读书声早已湮灭在炎凉世道里。季望泫轻叹了口气,正色说:“我并不需要先生做什么,只是当日见先生有死志,以此留住你。”
原先季望泫派燕翎来查义学堂旧案,只是想从知晓内情的旧人身上查到些许蛛丝马迹,未曾想……燕翎查到的是幸存的当事人。
为蒙冤者昭雪,为受迫害者找回公道,本就是太子昭明的责任。
苏见微凄苦至此,季望泫又怎么会对他造成二次伤害呢?
他情愿他不出面,不去做孤勇的证人,便无需将一身的伤痕暴露于世人尖锐目光之下──那太过残忍了。
季望泫爱人之心,云水卫无人不懂。
燕翎静立一侧,悄无声息地望着他的背影。
惟恐在眼前这汪碧透的水面上惊起波澜。
从前燕翎不解,为何主子分明有强横的实力,即便是与敌人硬碰硬也落不得下风,却屡屡以自伤为手段,迂回地达到目的。
那时季望泫总笑盈盈,解释说“如此方可让敌人放下警惕”。
不是的。
是因为他自认为这一路上全是个人的恩怨、责任与得失,他把伤害缩减到最小,不想牵扯到更多无辜之人。
主子是这样温柔的人。宁愿自己走得久一些、难一些,也不想再给他人带来苦难了。
如果说那些不得不解的仇与怨是幽深潭水之下的暗流,那么季望泫其人,亘古平静啊。
“殿下……”苏见微从混沌记忆中找回了那年阴雨季,义学堂新址建成,他在人群中望见的两个明亮身影。
虽是黄粱美梦,却也真实地存在过。
那时苏见微孑然一身、漂泊无依,又道心破碎、浑浑噩噩,本该死在洪灾中。
是这座拔地而起的学堂唤起了他的初心,虽然……他也因此陷入无间地狱。
苏见微以为,自己此生都不会再信任何人。
他会在某个严寒的冬天孤独死去,死在一片污浊与难堪之中。
正如他在黑暗中苟延残喘了八年之久,从未想过自己还能见到光明。
眼前人,谦逊有礼,别无所图,当真只是渡他的一根浮木。
要相信他吗?
似乎看出他眼底的挣扎,季望泫绽放出和煦的笑容,进一步按住他的手背:“我想,如若先生仍想成为一名教书匠的话,天下,会有你的容身之所。”
“暂时想不明白,那便脱身后再做打算。”
季望泫此次来,本就是为了亮明身份,给他一份心安。一番话说完,也不打算多待了:“先生,我不仅会把吴有才的恶行昭告天下,还会撕碎氏族粉饰出来的太平。”
“我会还你清白,为寒门开路,万望你活下去,亲眼见证。”
言罢,他站直,转身,招手让鹭沅上前:“照顾好苏公子。”
“殿下。”见他要走,苏见微急切发声,不知想到了些什么画面,无端又抖了起来。
那一瞬间,天地寂静。只能听见院子里,老奴一下一下搓洗床单被褥的声音。
季望泫沉沉抬眼,并未回身:“你可以不说。”
他尾音也沉,燕翎从中听出他压抑着的无奈来。
苏见微应激到干呕,手指用力抠着床沿,发出一段刺耳的声响。
那些痛苦的、灰暗的画面如狂风骤雨席卷而来,他以残破的身躯,立于风暴的中央,细细地、自虐般的去分辨夹杂其中的只言片语。
恶人逍遥快活,伤者痛苦至此。这毫无道理的世间,季望泫不知道他以微末之身,要如何走下去。所以他轻唤:“苏见微,真的不必。你做得已经够好,放过自己。”
“我要……他死。”苏见微终于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我要他们死!”
说完这句话,他终于卸了力气,气若游丝道:“您既为我寻公道,我愿助您一臂之力。”
“他醉酒□□我的时候最喜耀武扬威,”苏见微垂着头,泪水无声滑落,“义学堂倒的那段时日,讲师们陆陆续续收到恐吓。”
他的嗓子刚好,发出来的声音是断断续续的,宛如疾风击打不堪重负的老树。
“有人孩子失踪、有人妻子遇匪,后来……没有人敢来了。只有我无依无靠,我要去告!我害怕──阴森森的官府,我害怕极了,但我更怕满院的孩子再无读书的地方。”
“最后的记忆停留在我敲响县衙的门──后面再醒来,就是在他床上。”苏见微躬身又是一阵干呕,他捂住自己的嘴,一字一句往下说,“他说……若我跟了他,保我一生荣华富贵。”
他深深颤栗着,如同风雨中飘摇的枯枝。
“我跑……我要去皇城,我要告到天子眼前!他打断我的腿,将我囚禁。”
太绝望了,太绝望了……季望泫的心狠狠揪起,瞳孔深处的黑暗无声蔓延。
他逼着自己回头,将苏见微的惶恐与颤抖一一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我跑过许多次,直到接到圣旨——皇上,将我等赐死!”
那是怎样的万念俱灰?而苏见微,已然体会过了呀!
他再没有了反抗的力气,宛如行尸走肉。有人按着他的手画押,死刑么……终于可以结束这一生。
解脱了。他笑着饮下毒酒──
在一个寒夜醒来。他没有死,只是身负镣铐,再无法发声。
在他眼前的,是恶鬼一般,满脸横肉的吴有才。
他□□着摸上他的身躯:“都说了,跟着爷,保你荣华富贵。”
再后来,眼睛渐渐看不见了,头脑也混沌起来。只有生不如死的痛,让他知道自己仍然活着。
“他断断续续同我说过,义学堂倒塌的背后有他人之手,那人与他书信往来,本要将他卸磨杀驴,没想到他把证据都留着,那人被他反敲诈了无数珍宝。”
“他以为我痴傻,向我炫耀他的功绩,一桩一件我都记得清!且待我回想……”
一番话说下来,苏见微几乎要哭成泪人,鹭沅仔细他的眼睛,却不忍心打断他,一时憋得难受。
而季望泫,始终沉静地站在那里,将他所述,从头到尾听了个分明。
他所说,不仅涵盖吴有才的罪行,更有背后第三只手的信息,于季望泫而言,相当有裨益。
末了,待他冷静下来,季望泫向他躬身一拜,行学生之礼:“先生大义,我都记下了。”
“以后的路,由我来走,望先生珍重。”
……
归途风疾,吹乱季望泫的发丝。
燕翎护送他回去,问了一句:“主子,苏公子所提诸多证据,属下以为,可能就在旧宅里。是否需要属下探查?”
倘若有一日东窗事发,吴有才一定会痛下杀手。一把火烧了那处旧宅,将苏见微、连同那里的一切都烧成灰烬,再顺手不过了。
“此人自大却狡诈,说不好设置了什么机关,先不惊动,”季望泫沉吟后道,“小九,义学堂因我和昭明而起,后边连带着的所有人与事,皆是我的责任。”
“苏见微必须活着,以他的安全为准,其余什么都可以不要。”
燕翎没有反驳任何,心中默默为他担过这一分责任,笃定点头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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