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属下失察
就像一场靡靡细雨,来去无痕。
他同往常一般吃、住、行,常常带着三分浅淡的笑意。
回程要好过一些。季望泫骑着马, 会为冬日里绽放的角堇而驻足, 对燕翎说,这让他想起明镜台院里的团团花簇,也不知此时谢了没?
花谢了又会开, 年年如此, 有甚好关怀。
燕翎却仔细想了想, 回答说:“主子若是想知道, 属下三日内即可往返云水观, 为您带一束宫中的花来。”
季望泫失笑,马鞭一扬, 离开这片花丛:“三天,你当真会飞不成?”
他不会飞,却很擅长昼夜不歇地赶路。燕翎提速跟上, 强调一句:“属下可以的。”
冷淡的语调中透着点微末的“骄傲”,燕翎望着季望泫飘逸的衣摆, 那抹清透的湖水蓝, 在他心头荡起波澜:“主子若是真有想要的,哪怕是摘星揽月,属下也愿意一试。”
“属下认为,您可以多要一些……”
季望泫久违感受到策马奔腾的自由, 心境畅快,语调也清扬了几分:“要了你的身心还不够?那我要燕小九、我的百川, 安宁顺遂, 喜乐平安。”
燕翎说“好”。
俱怀逸兴壮思飞, 欲上青天揽明月!
季望泫捡起几分少年心气,顿觉眼界开阔。
“啊──”一声凄厉的惨叫遥遥传来,撕裂眼前片刻的安宁。
与此同时,燕翎已不动声色地快过他一步,警惕巡视周遭环境。
远处有打斗声!云杉现身,略一行礼,请示道:“属下前去一探。”
季望泫点头,拉过缰绳,放缓步伐,隐去马蹄声。
待他们行至那片山林边缘,云杉回来复命:“像是一队商贾,遭山匪劫财。当真穷山恶水出刁民。”
燕翎仍然警惕着,生怕其中暗藏针对季望泫的杀机,环视一周,发觉季望泫在看他。
“……?”
“云七云九救人,”季望泫果断下令,“留活口,带走报官。”
得此令,燕翎从马鞍上一跃而起,在错落的树干上借力,轻易跃入战局,双匕顿出。
撂倒一众魁梧大汉,燕翎才惊觉,这一幕似曾相识。
破损的马车、散出来的黄金银饰、四散的家丁……主家的一男一女护住身后的稚童,瑟缩地搂抱在一块儿。
当年晏凛便是在这样的一片狼藉中,藏在他人的尸首之下,得以偷生。
“嘭”的一声响,燕翎敲晕最后一个人,刻意收敛了力道,打得不太爽快。他不再看那对夫妻,转身收拾战局。
还是云杉过去打了个招呼,商人颤颤巍巍,说什么也要给他几块黄金。云杉只收剑抱拳:“我等只是路过此地,顺手拔刀相助,不必言谢。”
“此地既有山匪横行,老爷应当加以伪装才是。”
那人蹲下来收捡财产,叹息道:“我本是备足了过路费,哪想这群人贪心不足,临场变卦。这么些年来,这条路是最难走的,报官也除不尽,还将引来杀身之祸。”
在乱世中沉浮,求生才是第一要义。常人只得明哲保身、安分守己,甚至不得不妥协、屈服。
倘若说要伸张正义──天高皇帝远,那官匪相护,哪管得到这许多?
燕翎处理完,又细细将匕首擦干净,等那边云杉交涉好了,再一同回去复命。
“主子,那商人不愿去官府作证人。”云杉说。
意料之中。季望泫平静点点头,将方才写好的手札递给他:“将人捆了丢进穆兰城知府的院里,这手信放在显眼处即可。”
手札上残墨未消,燕翎视线低垂,不经意瞥了一眼──落款赫然是个“瞿”。
他疑惑抬头:“主子?”
商人一行推着破了半边轮子的马车走远了,留下一边深一边浅的车辙。
季望泫浅淡地勾了勾嘴角:“在地方,瞿印比皇印好用多了。”
“去吧,”他摆摆手,“雀八在我身边即可,晚上城北客栈见。”
只要能够达成目的,威逼利诱也好、借他人名头也好,无甚分明。
“是。”两人领命而去。
雀音接过燕翎的马,兴高采烈地骑出去几丈远,又折回来,笑颜灿若骄阳。
“主子,属下好久没有骑过马了。”他瘪瘪嘴,小声控诉道,“我真的不想赶马车了!您下次换个人成不?”
季望泫的思绪被他明朗的音调打断,目光从远处拉回,轻轻落在他面容上。
雀音粗枝大叶,并不能体会他这一路的情绪变化,只觉得主子自从回了皇城,远没有在云水观时的自在。
被这无悲无喜的目光一照,雀音也有些难过起来:“主子,您不开心。”
他的马也慢了下来,跟在季望泫身后:“属下带您走好不好?”
“天涯海角,有我雀音,谁也休想把您带走。”
季望泫笑了起来,离得近,他朝他的方向伸出手。
雀音稍稍低头,自然地钻入他的掌下,以此汲取独属于他的,平和而广袤的力量。
主子待他们,亦师亦友亦兄长。雀音敬重他、依赖他,也忍不得他受半分委屈。
“我谨遵您的教诲,不随意杀人。”他越说越难过,“否则这人世间,哪有……”
“我知道雀小八的心意了,”季望泫打断他,告诫似的敲了敲他的额头,复而收回手,“慎言,胡言乱语我要罚你的。”
暮色又深,乡间小路渐渐要看不清了。
“我没有不开心,”季望泫加快速度,解释道,“只是想起了诸多故友。可惜不能邀他们上云水观共饮,遗憾居多。”
雀音自小在云水观无忧无虑地长大,所遇皆纯粹,不懂这许多贪嗔痴妄。
若不是季望泫,是非黑白他都懒得分。
……
到客栈,简单用了些餐食,杉、燕二人便回来了。
“用膳不曾?”
云杉得意地“嘿嘿”两声,回答说:“路上拖着小九吃了碗面,主子,我出去还会饿到自己不成?”
燕翎一脸冷漠:“……”
季望泫猜到会如此,晚膳都没留,只是好奇道:“怎么做到的?”
“在下不才,会些偷偷摸摸的小伎俩,”云杉根本不怕燕翎的冷脸,笑着说,“把小九身上的干粮都顺走了,恐吓他说──不吃饭,主子定要罚的。”
季望泫眉眼弯弯,勾手引燕翎过来,看的却是后边的云杉:“杉哥,偷人东西还有理了?罚你去房间跪上一个时辰,跪完再回来值夜。”
“小八去监督。”
雀音看着笑容僵住的云杉,忍不住偷笑出声:“得令!”
“……云七,遵命。”
两人推搡着出去了,季望泫唇边笑意不减,收回目光正要夸,一看,这人又跪下了。
“属下失察,”燕翎低着头,暗自懊悔,“实属大意。”
“他是云七。换了别人断不会如此,”季望泫缓声道,“不怪你。”
燕翎仍觉得羞愧。倘若一个暗卫干粮都能被偷,那真是活该饿死,怎么还能被带着去吃热气腾腾的阳春面?主子真是要惯坏他了。
季望泫一眼就能看透他在想什么,抬手扯松他齐整的衣领:“你若愿意同杉哥去吃面,又怎会有后面这一茬,对不对?”
“燕小九,你再要如此有吃的不吃硬要吃干粮,那我每回都要将你的干粮收缴上来管制着。听懂了这个道理吗?”
“您说的对,但是,主子,属下先前……”
季望泫伸出左手,食指轻轻点在他的唇上,将他未尽的话压回去:“什么先前,又来了。燕九,你掂量清楚,你现在是谁的人?”
凉的、柔的,带点墨香的……
燕翎被他的手迷住了,过了会才反应过来,回说:“您的。”
“是,属下记下了。”
“去洗漱。”季望泫收回手之前,在他头上又揉了一把。乖顺的燕小九让他心情愉悦起来。
店小二送了水来。燕翎起身,却并不离开这间房,在屏风后沐浴洗漱。
方方正正的屏风罩不完全,朦朦胧胧地透出他精瘦的身材线条。
宽肩窄腰,每一块肌肉的位置都正正好好。
季望泫坐靠在榻上看他,从上到下看了一遍,不免失笑,心想,这样冒犯的目光,也就燕翎这个纯情的还当他是什么光风霁月的真君子。
燕翎远远便感受到主子心情不错。他快速洗完,敞着衣襟走出来,丝毫不见扭捏。
他上了榻,跪坐在季望泫身前,虔诚地捧出自己雕好的方印,抬起一双平静无波的眼:“主子,属下做好了。就在今夜,为属下烙印可好?”
他敞着的胸膛微有起伏。锁骨右上方一直蔓延到肩头的那条伤疤非常显眼。
在他无瑕的身躯上,简直就像绝妙工笔画上的一点突兀的墨痕。
季望泫垂眼,那玉整体呈现通透的蓝色,底下嵌有雕出“望泫”二字的玄铁。刀工精细,浑然天成。
“晏百川,你当真想好了?”季望泫轻声叫他的名讳,以此告诉他,他是一个独立的人,不单单是属于他的云九。
燕翎笃定点头:“我想好了,主人。”
【?作者有话说】
“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揽明月。”——李白《宣州谢朓楼饯别校书叔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