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白月光的暗卫后

第120章 此谓轻浮

第120章 此谓轻浮

离开沈家, 季望泫终于肯慢下来。
他想用脚步丈量沈怀安生存过的村庄,连成片的白桦林、蜿蜒的淙淙小溪,老旧却屹立不倒的学堂……
然而, 他并不能光明正大地“巡视”这片土地。
他是生面孔, 是外来人,倘若引起他人的注意,所有心血都可能付诸东流。
于是他藏匿行迹, 踏遍每一座屋檐, 直至夕阳西下。
雀音先一步去城区定客栈和买吃食了, 这是他最爱干的活计。云杉今日值守, 并不露面。
燕翎始终跟在他身后。他看见精疲力尽的季望泫挑了处最高的屋顶, 坐了下来,眺望天边的残阳。
他静默地仰望了一会儿, 轻跃而上。
“主子。”
他眼中,盛有落日的金黄。季望泫浅浅望了一眼,唇边又起笑意。
“主子不想笑, 便不要笑了。”燕翎跪坐在他身侧,声音微有沉闷。
季望泫果真不笑了, 眼波沉静如古井。
北风呼啸而过, 卷落枝头仅存的几片枯叶。
“阿翎,”季望泫低声唤他的名字,“我此番回宫,比预想中还要顺利。”
顺利吗?黑暗里的杀机, 当众字字诛心的讥讽与挤兑,殚精竭虑苦熬的诸多夜晚……本就一身饱受磋磨的病骨, 一颗千疮百孔的碧血丹心。
还要如何?还要如何!?
燕翎几番抬头问苍天, 苍天不答;俯身问大地, 大地不语;叩问死去的英魂,英魂已去。
为何要如此折磨一位生者?为何?
“我本以为,这条路要走很久……”季望泫着实累了,声音发哑,“然每每行至绝处,又觉柳暗花明。冥冥之中,似乎有人在帮我。”
“我查的每一件事都有结果,办的每一项公务都有助力──不该如此。太子昭明死了近八年,其党羽早该作鸟兽散,另择明路。”
燕翎责问不出来了。他温顺地低垂目光,静静等他的主子说下去。
天边最后一点赤橙慢慢淡去,只余绸缎般的紫霞。
“如今我才知,是昭明,在助我。”
他摊开手中黄皮纸,缓缓展开。燕翎顺着他的指尖定睛一看──那是一张名录,打头的第一个名字,是“柳思序”。
一列看下来,有他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如同奔涌的江河汇入同一片汪洋大海。
有的已不在职,有的病逝,更有的归于瞿党。
而这份名单,来自八年前,活着的谢昭明。他从隐约感受到危机时,便开始为季望泫铺路。
在季玄都不曾注意到的地方接洽了这许多人,为他写就一封浩瀚的“离别书”,当真以尸骨作青云梯,以心血燃长明灯。
“可是……他就不曾想过,”季玄机双手合拢,收下这份重于泰山的礼物,“倘若我真作了逃兵,不再回来了,这一切要如何收场?”
燕翎一寸寸挪过去,触碰到他已然生了皱的衣摆:“您一定会回来的。”
他细致地将那处皱褶抹平,未曾习过安慰的话语,当下更是无从说起。
“少时,居之与昭明曾大吵过一架,”季玄机渐渐觉得冷了,刚有一瞬间的细颤,就被裹满燕翎气息的外衣包裹住,“居之怒斥昭明行事不敞亮,藏着掖着让人瞧不出真心来。”
“我和稀泥似的劝架,昭明却什么也没说,拂袖而去。”
假的“谢昭明”,真的蒋清微──年少成孤,亲眼见证父母惨烈的死,后寄人篱下,舍去名字,作瞿党的眼中钉肉中刺,一生兢兢业业、如履薄冰。
季玄尚可依托太子侍读这一便宜身份耍滑,左不过是挨几下手板。而谢昭明肩上担着的,是天下众生。
他怎敢不机关算尽?不谋定而后动?
季望泫的这些过往,燕翎只可远观,终究不能全然感同身受。
明月遥远,他从未妄想过独享月光。
他恨不得将这所有的苦痛与遗憾都转移到自己身上,好替季望泫承受。
“主子。”然而他只能忧心地望着他。一遍遍地唤。
季望泫绽出一丝极淡的浅笑,示意自己没事,接着说:“没想到最终,是由他接过。”
“再说春迟。”此时天色完全暗下去,错落的屋舍渐次亮起了灯,“春迟思虑周全,找人替过居之,免伯母遭受白发人送黑发人之苦。”
“而我,阿翎,这八年,我又做了什么?”浅笑终于化作苦笑,他清晰感知到自己浑身经脉是如何寸寸发冷的,这句话,他问了两遍,振聋发聩,“我做了什么?”
燕翎再也听不下去了,他冒着大不韪的罪名,径自将季望泫拦腰抱起,让他冰冷的身躯贴在自己的胸膛之上,带着他,几乎是“逃离”似的,离开这片浓稠的黑暗。
谢昭明死前留下一份名单,藏在山上的白杨树中。后来沈怀安从蛛丝马迹中发现端倪,及时去了西岚山,取下字条,寻机会回老家,把东西藏了起来。
沈怀安意识到自己会死,也预见了尹今朝的孤立无援,所以他选择用死来埋藏这个秘密。
尹今朝归于瞿党,他会对谢昭明出手,却不会辜负至死捍卫公正的沈怀安。所以他精心编制一个谎言,安抚了沈母,却将自己视作背叛沈怀安之人,因而此生无颜踏足沈家。
机缘巧合之下,季望泫走到了这里。至此形成闭环。
季望泫不是参与者,而是得利者。
这份沉甸甸的期许,融入谢昭明的苦心、沈怀安的斡旋,和尹今朝的善念。
燕翎行得快,好似如此便可将那些沉痛的过往抛在后面。
“您逢灾难必下山,救人无数;游历天下时,行至偏远深山,以藏雪宫之名捐赠多座学堂;您乐善好施、扶危救困,救孤苦者、治病危者、醒绝望者,从未有一刻对不起这世间。”
他回答了季望泫的锥心之问,用更沉闷的声音说:“属下顽劣,私以为是丑恶世间配不上您的光辉。而您身体力行地教导我,要存善念、渡众生。”
“江山如有待,花柳自无私。您几位只是在不同的地方各自发挥光热,行得正立得直,从来无愧于天地,万不可彼此比较。主子,属下恳求您……”
“不要如此自苦。”
话音刚落,燕翎也落到了雀音定下的客栈前。
个人于世间,只是渺小的一粒沙尘,又能做得了多少呢?
燕翎搂抱着他上楼,屋里暖气弥满,餐食已然备好。
“我说主子怎的还不来,”雀音对他俩的肢体接触已经见怪不怪了,“差点要出去找,咋了?”
季望泫从他怀抱里出来,神色无虞,说:“无妨,饿了吧?先用膳。”
雀音一边退后一边赔笑:“嘿嘿,属下已经偷吃过了,属下投喂杉哥去。”
风声远去了,炊烟远去了,季望泫的思绪终于从久远的过去抽离,目光落在只穿一件单衣的燕翎身上。
“冷不冷?”季望泫把燕翎的外衣解下,要反披到他身上。
燕翎不接,顺势跪了下去:“不冷,属下冒犯您了。”
“我并未觉得冒犯。”
燕翎暂时起身,为他端了杯热茶,复而跪下:“未经允许抱主子,轻浮之举,实乃不敬,您让属下跪会儿,否则属下寝食难安。”
季望泫终于从那场盛大的悲哀中脱身,重返眼前的人间。
“轻浮?”饮过茶,他的声音亮了几分。他骤然倾身,在燕翎脸颊上落下一吻,“此谓轻浮。”
“……”燕翎的瞳孔有一瞬间的睁大,这蜻蜓点水的一下,即刻让他乱了气息。
……更该罚了。
季望泫也不劝了,打开热气腾腾的餐食,吃一口,就要给他喂一口。
燕翎绷紧了身子,渐渐红了脸。
这小燕儿从前是这样,如今还是这样,面薄不经逗,始终如一。
这样一口一口,吃得倒比往常多。吃饱后,季望泫只一勺勺喂他。
好不容易囫囵吞下口中餐食,找到说话的缝隙:“主子,属下……自己来吧。”
“可以起身了?”
燕翎“蹭”地一下站起来,直点头。
季望泫终于有了点实在的笑意,离席后坐到案台前,点上一盏灯。
他沉静地取纸、研墨。
既然前人已拼尽全力为他铺路,他该一一验证、核对,带着他们未尽的理想,坚定地走下去。
一朝功成,他要将他们的名字载入史书,受万世景仰。
燕翎收拾完,便坐在一个不会打搅到他的角落,雕起手中一块方玉。
玉是他离开渝北城之前抽空买的。刀是季望泫赠的那两柄,削铁如泥。
两人如此一坐,互不打扰,便到了深夜。
“小九,”季望泫写完最后一笔,搁下文具,闭目缓解眼睛的酸痛,“我渴了。”
燕翎应了声,收好刀,先去炉边将茶水煨热,奉了茶过来:“属下帮您按按,可好?”
季望泫点头。只感觉一双温热的手探上他眼周的各个穴位。
这双手轻而稳,绵绵用力,手法绝佳,充分缓解了他的疲惫。
晚上燕翎同云杉交了班,今夜由他值守。
“沐浴洗漱吧?主子,夜深了。”
【?作者有话说】
“江山如有待,花柳自无私。”——杜甫《后游》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