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生者之义
穆兰城的雪化得差不多了。
远远望去,有一黑衣年轻人站在院里,正撸起袖子修补前夜被风吹破的窗户纸。
这是季望泫第二次来此地, 境况好似有些不同。
年少时来过一次, 那时这处院子同样干净整洁,却弥漫着孤独冷清之感。
如今新修了樊篱、重建了院子,院前几块地是自家种的蔬菜, 几只散鸡漫无目的地走来走去。
满是人气。
“安仔……”
一道女声自院内传出。
“诶, 娘, ”青年糊上窗户纸, 把工具收拾好, 回应说,“您醒啦, 儿这便来。”
季望泫静立于三丈外,燕翎站在他身侧,手中提满了镇里买的礼品。
这幅母慈子孝的场景, 让季望泫眼中浮现几分难以置信,然而他很快想明白什么, 那缕微光沉寂不见。
院中的青年转过身, 与他对视上——
就连面容都与记忆中的相差不大。倘若所见为真,那该多好啊。
然而眼前这人,显然不认识他。
“沈怀安”做了个告罪的礼,先一步走进屋里, 伺候母亲起身。
季望泫沉沉垂下眼,再睁眼, 已经带上了让人如沐春风的笑意。
他抬步行至院门口, 又背过身去静默等着。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 “沈怀安”安置了母亲,快步走出来,提着桶鸡食,以喂鸡为由来到院里。
“敢问阁下是?”
“居之故友,”季望泫向他温和一笑,行过拱手礼,“特来看望伯母。”
冯安一愣。
他本是南边偏僻小城一家养奴仆。母亲是富商家的一位婢女,一夜云雨怀了孕,为主家所不容。
母亲讨厌他。
十五岁那年,贵人找到他,许她母亲一生的荣华富贵,要他苦学一年诗书礼仪,北上来这穆兰城,化名为“沈怀安”,拌作这位沈姓瞎女的儿子,侍奉她终生。
沈母待他……是顶顶好的。
她不问“沈怀安”为何放着京城的仕途不走、归隐乡田,只愿她的儿健康安稳地活着。
她虽双目失明,却知书达理,吃住都紧着他,如同一池广袤的湖水,接纳了缺乏母爱的冯安。
他幸福地留在了这里。
可是没有人告诉他这位沈怀安有故友啊!
那位贵人只说这人前尘尽去,与尘世再无羁绊。八年来也从未有人打搅过他的生活,眼下这位……?
既是故友,又怎会不知真正的沈怀安已不在人世?
沈怀安的出身让他注定在京城交不到朋友。没有人会巴结一位穷得连新衣都穿不上的寒门子弟,只是因为谢、尹两人对他青眼有加,才虚与委蛇。
而他又是个刚正的性子,最瞧不惯虚伪,平日里更是懒得与人打交道。
除了梅兰竹菊四君子,他确实,没有故友。
而这四位,死的死,浊的浊,自然不可能有人再来。
“放心,只是来看望伯母,”季望泫重申,化解他的疑虑,“坐会便走了。”
“公子可唤我阿玄。”
冯安被刻意教导过那人的行事方式,见这人雍容华贵,气质温和,家中也没什么可图谋,于是回以一礼:“好,阿玄公子稍等,我先去跟阿娘说一声。”
季望泫点头:“多谢。”
肉眼可见,见过这位公子,主子身上的沉郁好似减轻了不少。
很快,沈母亲自拄着拐出来:“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安仔,还不快将人请进来。”
沈母前半生含辛茹苦将沈怀安拉扯长大,经年操劳,此时已是满头白发。
她爱笑,眼角上是岁月留下的褶皱。
季望泫领着燕翎与雀音,行至中庭,向她行晚辈礼:“晚辈拜见伯母。愿伯母新春嘉平,长乐未央。”
“何必多礼?外头冷,小玄快快进来坐。”
此名讳一出,季望泫的动作骤然一顿──十二三岁的时候来,沈伯母便是如此唤他的。难不成,她还记得?
“多年不见,不知伯母可还安泰?”季望泫上前几步,主动去扶她,“晚辈此次来,备了些年货,米、油、炭火都有,让居之好好收着。”
“有我儿陪着,心情愉悦,身子骨自然好,”沈母和蔼地拍了拍他的手背:“怎的如此消瘦?可怜见的,待会让安崽抓只鸡下厨,好生招待。”
冯安去将礼品收好,由季望泫引着沈母进屋。
屋里烧着炭火,很是暖和。沈母牵着季望泫坐下来,一双无神的眼睛看着他的身后:“这两位小友也坐。”
季望泫摆摆手:“我这两位侍从会武,进屋时晚辈瞧见屋顶漏了个逢,冷风灌进来吵得不好受,正好叫他俩给您修补修补。伯母不必操心他们了。”
闻言,燕翎、雀音双双行过礼,出去帮忙。
他们坐在一木制方桌前,桌子简陋,茶具却是不缺的。恰好此时旁边的水烧开了,季望泫拎过来,沏上一壶茶,奉给她。
“这些年诸多杂事缠身,未能早些来拜访伯母,晚辈心中十分惭愧。”
沈母将茶杯握在手中取暖,温和地笑着:“无需惭愧,老身过得十分安逸。”
季望泫又与他话了会儿家常,眼前浮现当年他与谢昭明两人在这儿插科打诨地开沈怀安的玩笑,偏偏他还发作不得。
沈怀安很少与沈母说在学堂的事儿,季望泫来这么一回便把他的各种糗事抖了个干净。
后来少年们撺掇着要去帮忙做午膳,结果火烧太旺煮出碗糊菜,被沈怀安轰了出去。
“与小玄聊几句,倒想起居之的求学之路来,”沈母撑着拐杖站起身,屋里她十分熟悉,不需要有人引导,“居之所作字画,我记得都在这边收着。”
一路走到旁边的书台,季望泫站在他的半步外,时刻准备扶住她。
“我是看不见了,不知他画得如何,你帮我看看。”
屋外的小厨房开了火,柴火香飘散过来。这冬日里,似乎也蕴藏着春天的力量。
都是些卷尾发黄的旧字画,以成人的标准来说,不算绝佳。可它们都被齐整地摆放着,右下角的落款是“沈居之”。
沈母翻翻找找,从中抽出一幅──那是一幅四格画,画的正是是梅兰竹菊。然而用的墨迹似乎与平常不同,肉眼可见地凸起来。
她用手指摩挲着磨痕,忽而问:“小玄喜欢哪一个?”
有什么东西在季望泫脑中一闪而过,他敏锐地捕捉到这缕线头,郑重地握住她的手背,将她的手移到画卷右上角:“玄,钟爱这个。”
沈母笑着点了点头:“我知晓了。”
季望泫握住手中有棱角的纸条──方才沈母塞进他手心里的──内心巨震。
他再一抬头,眼前不再是简陋的陈设,是月下四个酣畅对饮的少年。
敬的是浩瀚星空,是无垠天地,是赤子之心。
冥冥之中,逝者之魂,生者之义,已在无声无形里深刻交融。
昭明……居之……春迟……
他们的名字里承载了太多太多,是如今的季望泫,无法叫出口之沉重。
“伯母,”纷杂情绪压在心头,季望泫不动声色地将东西拢入袖中,退开一步,跪下来,“居之之母,便是玄之母,万望您受晚辈一礼。”
沈筠心看不见,却听得额头触地发出的轻微声响,那是稽首之礼。
身前这位年轻人,当是帝王之后、九五至尊,却因年少时与沈怀安的交游,敬她至此。
她搀扶起他,轻声道:“孩儿,死者为归人,生者才更应该好好活着。”
屋顶。
雀音修好了屋后裂开的墙角,轻跃到燕翎身边,疑惑道:“你在看啥?”
燕翎将最后一丝缝隙填好,遮了他的视野:“没什么。”
厨房的烟囱里冒出浓浓热气,雀音也不多问,支着一只腿坐下来,肚子咕咕叫:“饿了。”
季望泫笔直的背影在燕翎的脑海里挥之不去。方正持重的君子,就连行跪拜之礼,都如铮铮之松柏。
雀音不知季望泫在皇城中的诸多渊源,一路上云里雾里,也不求甚解。横竖主子去哪儿,他便去哪儿。
“今天有鸡汤吃,嘿嘿。”一路上的吃食可把雀音憋坏了,他自言自语说了一句,“诶?你又去哪?”
燕翎:“厨房。你守着主子。”
净过手,燕翎向沈怀安点头致意,说:“沈公子,我来帮你吧。”
“有劳了。”冯安替“沈怀安”如此说,他自己却想不明白这一行人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又想起了那位青衣贵人。一举一动中都透着矜贵,原本与他们这种穷苦人家就是两幅处境,堪称云泥之别。
为何要编制这一个盛大的谎言?花费诸多人力物力,就图一个沈老夫人的安度晚年吗?
他不理解。冯安没有什么豪情壮志,他从小饥一顿饱一顿,梦想便是过上自给自足、衣食无忧的生活。
所以他不会破坏这个平衡。
都是些乡间野菜,吃的就是一个纯天然。几人凑在一圆桌前,略挤,却也其乐融融。
用不着冯安费心找话,这位阿玄公子健谈,引导着话头,他只消应和几句。
能够得此友人,想必真正的沈怀安沈公子,也是位令人尊敬的妙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