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爱惜羽毛
落差最大的是雀音。往日在云水观,那是怎么热闹怎么来, 红红火火的, 如今只能在院中帮着扫落雪。
除夕当日,季望泫把诸多事务暂搁,谁发请帖来都不好使。
燕翎的伤好得差不多了, 只余一道狭长疤痕。也到了该料理他的时候。
家规不振, 难以服人。季望泫注重这方面, 自然不会因为受罚对象的身份而改变原则。
上回自作主张, 当众罚了他二十臀杖。这回莽撞入狱, 半点风声不与他透,要不是尹今朝没想瞒, 恐怕只能来给他收尸了。
季望泫脸色淡然,端坐案台处理文书,另一头燕翎跪在一把方凳上, 左右手各握一只狼毫。左手写的是霁月楼产业的名录,包括代号、暗号──这是每个云水卫都烂熟于心的东西。
右手默的是千字文。方凳偏高, 悬着的手腕已然酸痛, 左右同时进行,对他的脑力消耗极大。
已是出了一层薄汗。他写得慢,却尤为坚定。
雀音扫了雪,进屋讨茶喝, 观此景,吓得脸色都发白。
这是什么酷刑?
喝茶的间隙, 他忍不住多瞟了几眼燕翎手下的两张宣纸。
字迹文雅隽秀, 端正规矩, 着实不像出自暗卫之手。
雀音想了想自己狗爬式的字体,心想暗卫哪有时间练这些。
季望泫抬头,浅看他一眼:“想练字了?”
“……呵呵,”雀音干笑,退避三舍,“想练剑了,属下出去练一套。”
“嗯,”季望泫手上堆出一沓信件,“练完了进来,送信去。”
雀音应声,只要不让他“舞文弄墨”,什么都好说。
他大步跃出去,寒霜剑出鞘,剑气飒爽。
然而一套打下来,却有些索然无味。雀音竟想念起与燕翎比试切磋的时候了。
他闲来无事,往院里逛了一圈,把休息的鸩止提出来:“就你了,来与前辈过招!”
鸩止是个实在人,提着重剑迎战,少年意气风发,快意恩仇。
“小八,我入宫不比你迟。”他一本正经地强调一句。
一轻盈,一沉稳,兵刃相接,惊落一树飞雪。
三更与半盏在厨房门口洗菜,他二人非常好地融入了季望泫的身边。
知礼数、懂进退,降低存在感,不多说一句话,还做得一手好菜,将众人的生活起居打理得井井有条。
殿下宽厚。在深宫中行走,碰见这么个主子,真真是三生有幸。
屋外的动静越发衬出屋内的平静。狼毫在纸上磨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小半个时辰过去,雀音领着鸩止一块儿进来了。
鸩止与莺宁两人,从出了引墨阁就没有堂堂正正做过云十和云十二,两年前更是派给了方尽墨,与季望泫,是有些许生疏的。
他二人性子也不张扬,不跳脱,稳扎稳打,这是最容易让人忽视的。
“小十,”季望泫总是一视同仁的,他把手下信件分类,一半递给雀音,一般递给鸩止,“上回送你的笔墨用得差不多了吧,也不知道来讨?”
鸩十虽是个武人,却独独钟情笔墨丹青,写的、画的不好,也喜欢静下心来去描摹。
“回主子,还能凑合用,嘿嘿。”
季望泫浅笑:“这些日子被送了不少珍宝,在库房里,让半盏待你去挑。”
“是,”鸩止应了,不太好意思地笑笑,“不比小九文武双全,属下看不出好坏,主子看着给便好了。”
“呀~热闹呀!”一道轻快的女声从窗口传来,为惨白的冬日填上一抹粉红的色彩。
鸢夕一身交领襦裙,披了条短毛斗篷,风风火火地翻进来。
“小六!”雀音眼睛都亮了。
鸢夕“诶”了一声,先向季望泫行礼:“主子,又是好久不见。”
日前鸢夕递了信,问季望泫她能不能逃了宫宴,来与他一起过年。言辞恳切,几乎是“声泪俱下”,称思念主子快要念出病来了。
念她流离在外不容易,季望泫索性让她过来,也认认人。
耳边叽叽喳喳吵闹起来,雀音给他俩互相介绍,又指了指里头“苦闷”受罚的人儿:“那是小九。”
“去办事。”季望泫一声令下,屋内安静了。
只有鸢夕留下,站在季望泫身旁笑:“小八还是跟往日一般闹腾,给您添了不少麻烦吧。”
“还好,坐。”
鸢夕自然地搬了把椅子过来,开始汇报正事:“朝中一切正常……”
整个上午就这样消磨而过,任外界熙攘,燕翎是一字不错地写完了。
写完了他也只是放好笔,仍然笔挺跪着,不打扰他二人的谈话。
事情说完了,季望泫才侧过头看了燕翎一眼:“写完了?”
“是。”
“过来,”季望泫示意他起身,“这是云六,鸢夕。你们年岁相仿,唤小六即可。”
燕翎下了凳子,站过来:“小六,我是燕翎。”
“早有耳闻。”鸢夕美目带笑,颇有几分意味深长,“如此,属下去厨房给您添两个菜。”
屋内骤然安静,炉子里的沉香燃尽了。
季望泫注意到了他袖摆下微微颤抖的手,吩咐道:“取来,我看看。”
燕翎又走回去,把写得满满当当的宣纸递给他,而后跪下。
“知错么?”自是挑不出什么错处,季望泫看了一眼便放下了。
“属下知错。”
听出他声音微哑,季望泫给他倒了杯热茶。
清透的茶水碰到白玉杯,发出清越的声响。
“这不是会背?霁月楼这么些个暗桩,没一个能为你所用么。”季望泫给他续上一杯,语气里责备意味不重。
燕翎原先是不懂的。而当他与云水卫接触得越多,就越知道并肩作战的重要性。
于是他反思自己:“属下惯常单打独斗,未曾想过寻求帮助。”
“属下行事武断,与云水卫风格相悖,是属下之过。”
“是,”罚也罚过,季望泫扶他起身,“下回回藏雪宫,我要为了你加上第一百零九条宫规──护己锋芒,爱己羽毛。”
“让后世都知晓,这条规矩出于燕翎前辈。”
燕翎:“……”
他不敢说“不”,只再度跪下来,抬起一双过分水润的眼睛,乞求着望他。
季望泫心情愉悦,笑意也多了几分肆意,恐吓似的:“还犯不犯?”
“不犯了。”这一路的“羞耻”不堪回首,燕翎老实应了。
“别跪了,去换身衣服,”季望泫知道他爱干净,“回来用膳。”
“是。”
……
院子一下热闹起来。季望泫便是有这样的神力,走到哪儿,身边都是一派祥和与宁静。
下午云水卫几个年纪小的张罗着要贴对联,剪窗花,奈何手巧的只有鸢六与鹭十一,于是其他人去街上置办年货。
鸢六邀请季望泫写对联,季望泫欣然应允,燕翎则去书房备好红纸金墨。
他手上因长时间握笔压出来的红痕未消,依旧动作利索。挑了季望泫最钟爱的笔和墨,把砚台也带出来。
燕翎原也想帮忙剪窗花,然而两刀下去红纸被劈得稀碎,鸢六欲言又止地让他住手,季望泫也制止他进行“脑力活动”。
索性站在一边,专心看主子写字。
主子的字才是相当好看。飘逸中形神兼具,风骨长存。
暮色渐沉,一群人嬉闹着回来。七里八里的东西放好,进院就打起了雪仗。
季望泫独坐里屋,开了半扇窗户,笑望他们打闹。
年夜饭是鸢夕、燕翎与三更半盏一块儿做的,今年也是热闹的一年。
不与他们共同守岁了,季望泫引着燕翎,关严门,吹灭灯,在一串爆竹声里相拥着上榻。
“将你前些天说的话再说一遍,想与我作何?”耳鬓厮磨间,季望泫凉润的气息将他整个人都罩住了。
燕翎没来由地羞赧,张了张口,喉中阵阵发紧,说不出话。
细细密密的吻像春雨一样落到他的身躯。而他便如同雨中的一枝野花,随风飘荡、震颤。
“不理人?”季望泫的双手也在他火热的身躯上游走,“还是说……想被我绑起来。”
燕翎的呼吸声重了几分。
这滋味太复杂了。季望泫轻轻按住他并起来的手腕,贴到他起伏的胸膛上。
水火交融。
“主子……”他发出一节气声。
季望泫不知从哪变出来一纯黑带扣的皮质项圈,“啪”的一声细响,扣在了燕翎的颈项。
留有一指余地,呼吸没有阻塞感。
然而,下一瞬,季望泫骤然勾起项圈,将那点空隙占满,迫使他扬起上身,又将他压在床头的木板上。
燕翎不得已与他对视,咫尺间,尽是彼此的呼吸声。
“说的什么?”季望泫再度发问。
燕翎呼吸彻底错乱,被轻易钳制住,逃也逃不掉,躲也不会躲。
他的耳朵红透了,眼睫在黑暗中一颤一颤:“属下说……属下思念主子,肖想主子,想与主子尽鱼水之欢。”
声音轻得好似一阵随时要消散的雾气。末了,他沉沉眨了下眼,自我批判道:“属下,实在是太大胆了……”
“太大逆不道了……”
这句话尾音未尽,因为季望泫已经吻了上来。
“允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