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还不够吗
主子何其宽厚, 只有在没人注意到的地方才会牵他的链条,一旦要见人,便要他垂下衣袖。
今日是小年夜, 渝北城注定热闹非凡。
作为链接皇城的枢纽, 分散在国内四方的大人回京述职过年,势必要经过渝北城。
因而有了今晚这场大宴。
吴知府做东,多方贵人身份不宜对公显露, 多以公子相称。
宴上, 竟有燕翎的两位故人。
一是几月前在落霞镇有过数面之缘的王秋风, 二是当初凶神恶煞要杀他主的二一。
王秋风——真名王偌──随王浈王大将军北上入京, 耷拉着脑袋, 兴致不高的模样。
另一头,二一侍奉的主子倒是面生, 燕翎在皇城生存的那几年,竟从未见过。
样貌么,他记下了。倘若二一还敢来, 便杀其主。
二一凌厉的目光骤然望过来。倘若目光中可藏刀,他俩已经拼个你死我活了。
燕翎不屑地移开目光, 在厅内打量了一圈, 未曾察觉到危机,安心往前挪了几寸,为季望泫添茶。
季望泫从容应对此类场面,可谓是如鱼得水。
太子昭明可能擅长应对这些虚头巴脑的场面话, 但是燕翎知道的,藏雪宫主季望泫, 从不参加酒会。
即便是捧场, 也会在开宴前借故退场。譬如说当时粟州城花朝宴。
前半生经历得太多, 季望泫已经不想与旁人建立更多的亲密联系了。
主子是会累的。
晚宴将尽,季望泫侧过身,低声询问燕翎的意见:“待会先带你去王少爷面前打个招呼,如何?”
王家与瞿家有联姻,在朝中站的位置也一直摇摆不定,说不好是不是瞿党。
燕翎思索片刻,对上季望泫被灯火映照得异常明亮的眼。
好似水面上的粼粼波光。
“听您的。”他看得如痴如醉,回答道。
季望泫轻笑,隐晦地牵了下链条,引着他起身。
王浈是个看不惯虚与委蛇的,露了个面便离去了,倒是王偌找到些乐子,举酒畅饮。
散场后的归途中,季望泫与燕翎二人尾随了他一段,没有刻意藏匿踪迹,自然是被侍卫青枫发现了。
“什么人?”
燕翎迅速跨前一步,阻隔了青枫的剑气。
“王公子,”季望泫抬手作揖,“我家内人与公子有缘。此处人多眼杂,不若借一步说话?”
王偌有些醉了,飘忽的目光落在燕翎身上,似乎也是觉得他眼熟,手一挥:“青枫,找处安全地方。”
“少爷,”青枫带他跃起,不忘规劝道,“老爷吩咐过,此行不便沾染上任何……”
“季公子与我以公子相称,那便是不识得什么王家,权当作萍水相逢的知己好友,有何不可?”
拐了几道,一行人落到一家热火朝天的──青楼。
“……”王偌简直要抓狂了,“叶青枫,你是不是整我?爹知道我来这种地方,不打断我的腿!?”
燕翎亦是一言难尽的表情,风流之地,怎好让主子涉足?
“此地鱼龙混杂,旁人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季望泫却是不觉得有什么,率先踏进去,不忘牵过燕翎的锁链,熟稔地同老鸨打招呼,“这位美娇娘,借您房间工具一用,不必差人打扰,房费照付。”
青楼里的妈妈什么没见过,美目一眨:“公子里头请~”
脂粉香气在耳边这么一卷,燕翎稀里糊涂地被拉进一间上房。
烛火幽幽,帷幔飘飘,香气熏人。
后脚青枫就搂着王偌进来了。
这位青枫兄去哪儿进修了,竟从死板的一根木头,变得如此灵活变通。
王偌从他怀里挣出,嫌弃道:“你劲太大,给我整痛了。”
“抱歉。”青枫站在他面前,一步不退。
“王少爷,”燕翎站定,“我是林绮。昔日断霞岭,我陷你于不义,对不起。”
“……哈?”王若睁大了眼,拨开跟前碍事的青枫,“林少侠?”
“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遇见你!”
王偌豪爽地要拍他的肩头,忽而又想起季望泫的身份,顿住了手:“你居然是……”
“王公子不说了么,”季望泫淡笑着接过他的话,“私下相见,不论身份。你便当他是林绮。”
“你没事就好!”最终王偌还是收回手,拿捏住了分寸,“我知道你并无害我之心,只是多方巧合。横竖结果是好的,不必觉得亏欠于我。”
“林兄是办大事的人,不拘小节。”
季望泫略一抬手,燕翎自觉侧开身。
“王公子敞亮,然错事已酿,不可只观结果。终究是我们欠公子人情,往后若有任何难处,欢迎来找我。”季望泫代替燕翎作出承诺,“多谢公子搭救之恩。”
“诶,诶,使不得,”王偌忙摆手,制止了他的行礼,“林兄还救了我呢,季公子是位妙人,你我因缘际会,已是王某之荣幸。”
“我在外不方便久待,便先回去了,日后有机会,再找季公子与林兄吃酒。”
青枫又带着他,一阵风似的消失了。
了却一桩旧事,燕翎心中再没有悬而未决的牵挂,全身心都属于季望泫。
他仔细看了看屋内的陈设。
淡粉色的床幔像少女的裙边,甜到腻的熏香都有了旖旎的形状。
精致的榻边设有几方巧盒,装满各式各样的新奇道具,燕翎多看了两眼,分辨出是什么物件之后,立即红了脸。
如此曼妙的环境,当真不做些什么?
像是洞察了他的心思,季望泫自顾自落座,将他牵至墙边,一手将链条向上扯,要他双手举过头顶,被按在后头一根柱子上,欺身吻了过去。
燕翎早顺势跪了下来,轻易被他按住手,又被他吻得胸腔起伏。
正是此时,轻微的翻窗声骤然打断燕翎的感受。
他目光凶狠,往侧一看,拳脚蓄势待发。
季望泫另一只手滑过来,覆住他的眼,轻声道:“跟主人接吻要怎么?专心。”
分明滴酒不沾,却像掉进一团棉花里……燕翎快要醉倒了。
来人“哼”了一声,显然不大高兴:“早知太子殿下在温柔乡里,我便不来了。”
即便是被蒙着眼,燕翎也感知到不善的杀意。
这种不善,他很熟悉。
“慢走不送。”季望泫错开他的唇,回了一句,又再度覆上来。
季望泫不可能有如此无礼的时候,多半是不想看见的人。燕翎配合他,不动。
“谢鉴秋!”那人气得不轻,“你什么意思?这幅德行,如何祭告杨老的在天之灵!”
“血恨未消,你竟耽于此,不配做他的学生。”
两句话简短道明来历,季望泫终于动了。他抽身而去,抬头正视来人。
“宜州柳思序,柳大人,”季望泫苍白的唇上好不容易泛起点红润,“本宫与你,并无渊源。”
“不知大人为何围杀本宫?”
燕翎眼前浮现薄薄的水光,在见到二一的那一瞬,立即凛了神色,防备地站起来。
柳思序像是不喜这风流地,站得很远:“试你配不配回这个位置。”
“你识得老师,我不为难你。”季望泫收回目光,神色淡淡,“也无意与你合作。”
“呵,”像是听见什么笑话,柳思序冷笑道,“我不是来与你合作的。”
“柳某来,是要给殿下敲警钟,”他压下心中厌恶,往里走了几步,居高临下,“殿下不过是有了层身份,血脉而已,待王朝更了姓……不是你,也可以是其他人。”
季望泫蓦然起身,与他平视:“我,足矣。”
“我便当你是痴言妄语。柳大人趁早放下不切实际的幻想,覆巢之下无完卵。你们想要我做到什么地步,请讲。”
这人什么意思?燕翎冰霜一般的目光打在他身上。他是说,主子为家、为国,殚精竭虑到如此地步,还不够吗?
身毁命陨,形神俱灭,还不够!?
换了任何人,谁又能做得比他好?
燕翎从眼前人孤傲的神色中读出几分“理所应当”来。
柳思序这才起了点兴致,自顾自坐到他对面,要二一给他倒茶,轻佻的目光在他二人身上流转:“无情无欲,方能无坚不摧。殿下若当真为天下筹谋,早早放下儿女情长。”
“其二……”
季望泫耐心地听着,条条框框听下来,他渐渐意识到,柳思序不是一个人。换句话说,他代表的是一群人。
说出大不韪的话也不担心被他揭发,因为即便他倒下了,后续亦有千千万万个他。
文人之风骨,可跨山海、平沟壑。
可无中生翼,直上青云,助人飞跃九重天阙。哪怕一步踏错,便是粉身碎骨。
虽不知他底细,但二一在他身边的话……这批人的存在,皇帝是知道且默许的。
“我,足矣。”季望泫重复一遍,定定望着他,“不必再有无谓的牺牲。你所求之太平,由我来开辟。”
“老师所教,一日不敢忘。你所提,我却不可尽应。”
“我有我的独行路,轮不到外人指摘,”他一改柔和的语气,瞬间锋芒毕露:“柳大人等不及,大可一意孤行,本宫踏遍尸骨,不介意脚下再多几缕冤魂。”
言尽于此,再多季望泫也不想说了。
杨老桃李满天下。与恩师有交情的人,季望泫自然给他三分好脸色。
可若此人还要步步紧逼,他亦不会心慈手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