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白月光的暗卫后

第111章 难辞其咎

第111章 难辞其咎

苏见微又不成调地“啊”了几声, 没再躲闪。
难不成声带也受损……活生生一个人,竟被折辱成这样?
鹭沅搭过他的脉,要伸手探查他的眼睛。而他不知想起了什么, 应激地张嘴就咬。
鹭沅没有动, 任他咬在自己的手肘,用另一只手去够。
厚重的锁链随着苏见微的动作发出沉闷的声响。
燕翎在铁链拴着的地方蹲下,双手并起来, 掂了掂铁的重量。
这端倒是好说, 使点内力便可劈开。而另一端紧紧贴在那人的颈项上, 除了用钥匙, 很难蛮力破开。
“苏见微。”季望泫行至他的正前方, 改唤他的大名,“想离开这里吗?”
发狠咬人的瘦弱男子猛然一顿, 他无措地抬着头,眼中似乎有泪光。
像是在一片混沌之中,摸到了一片浮木。
他不敢说话, 只是重重点头。
“那就听我的,”季望泫语调微沉, “我派人在这里医治你, 时机合适,助你脱身。”
“事成之后,你要为我做一件事。”
苏见微花了好一会儿才听懂似的,迟钝地摇头, 支支吾吾连不成句。
季望泫知道他想说什么,接上话:“你不是废物。”
“先生高风亮节, 受常人所不能承受之苦, 仍意志顽强, 存活至今。”
“怪公道迟来,让美玉蒙尘。”他音量压得低,话语却铿锵有力,“我既然来了,便将倾我所能,为无辜者申冤、为孤苦者束起炬火。”
“先生,信我。”
一番贴心话说完,鹭沅也检查完了,他回头,向季望泫轻点了一下。
这是可以治的意思。
苏见微久居黑暗,目盲声残,却感受到无形中的焰火,将他点亮。
他干涩起皮的唇几度抿起,又分开,最终无声说了句“好”。
季望泫将鹭沅留下,又领着燕翎在这处破落的宅中探查了一番,并未发现任何有用的线索。
临走前他把备好的米、肉,随意丢在大门口显眼的位置。
如此一来,院中老奴推开门便可捡到,够他们吃上几顿好的。
返程中,季望泫同燕翎讲述了苏见微的故事。
燕翎从他的声音里听出疲意,将手腕上的链条由一股分成左右两股,提了速,把季望泫搂在怀里。
“属下冒犯,”道歉倒是道得自然,“今日半个时辰的‘操练’已毕,请主子不要再费力。”
季望泫的思绪没有因此被打断。
苏见微出自南方的一个小县城,父亲是村里的教书先生。
父亲一生苦读,未曾走出大山。
他继承父亲的志向,从小又聪慧过人,寒窗苦读十年,踌躇满志地投身科考,立志考取功名。
然而区区一场乡试,便可打碎寒门读书人的功名梦。
十四岁那年那考了第一场乡试,几分少年心气,觉得自己考得还不错。
然而高中解元的,是县上的名门望族。榜上的名字一排看下来,竟八成是认得的姓氏,而他苏见微,不在榜上。
三年后再战,多了几分沉稳与笃定。然而结果不尽如人意……他冒着大不敬的风险上诉,以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之心,要求复核卷纸。
结果──
他所做答卷,确实不是他的名字!
然而仅仅一天过去,他被揭发受人恩惠、为贵族替考。
什么世道能将黑的说成白的?苏见微难以置信,继续上诉,告到县衙、告到府尹。
那些大人告诉他,从他家搜出了贪银,人证物证具在,不容他辩解。
苏父深知他秉性,老泪纵横之余,在乡里组织抗议。
苏见微曾经也是烈火一般的人,哪怕玉石俱焚。也有守下清名——他不认!
然而,贫苦书生的骨,不就为忠孝二字?再好打碎不过了……
“贵人”砸了苏家学堂,擒了他的父亲、亲朋好友,哪怕是学堂里刚刚识字的小童都没有被放过。
苏见微一天不认罪,他们就一天废一个人。
最开始是他为了乡童读书识字,操劳得两鬓斑白的父亲。
他们折断他的手,让他再也拿不起书。
苏父痛得涕泗横流,却仍然厉声道:“苏见微!你不许屈服!”
再后来是无辜的好友,大多出身寒门。他们因诗词逢缘,身穷志不穷,也曾在陋室中阔谈天下。
倘若好友也因他受牵连,再走不了仕途……
最后是一些跨越重重高山来读书的小童……
苏见微肝肠寸断。他求他们停手,在认罪书上画了押:“我认罪。”
那一年,苏见微因“枪替”的罪名,被罚枷号示众三月,此生不得再考。
是个冬天,他带着木枷,枯坐在城中的“贵族学堂”外,眼神渐渐空洞麻木。
在后墙,他听见诸多纨绔在院内嬉戏打闹,唯独不闻读书声。
三月后,他回村,得知父亲因为重刑,加上心如死灰,已经病入膏肓。
村里的学堂散了,再也没有孩子来这儿读书。
街坊邻里传播着“读书无用”,苏小先生读再多的书还不是为他人做了抢手?可耻也可悲。
半年后,苏见微在夏夜送走了父亲。从此孤苦无依。
守孝三年后,他对这座小城没有半分留恋,毅然北上。
来到渝北城,恰巧听说这儿新开了义学堂,广纳天下良师,为莘莘学子上课讲经。
苏见微沉寂已久的心田骤然被点亮,再度浮现火光。
也许在这里,天子脚下——会有什么不一样。
他愿以身为炬火,希望能够唤醒更多沉寂的灵魂,去走那条他不曾走下去的路。
……
茶楼已到。
近午时。楼下有戏班子唱戏,好不热闹。
燕翎将季望泫轻盈放到主位,将手上链条复原,并起手,跪在他身前。
“百川,”桌上的茶是热的,泡得正正好,季望泫自斟自饮,忽而轻声道,“我常常会想,此间重重惨案,数不尽的冤屈、道不完的苦难,太子昭明──”
“我,难辞其咎。”
怎么会呢?燕翎心一沉,渐渐泛起了酸涩。
他的共情能力,可以说没有。一路听下来,基本没有任何情感波动。
他自小就在险恶人心间摸爬滚打,对此见怪不怪。
然而主子就是这样好。分明与他无关,却要自责自己来得迟、做得不好。
天下没有那么多公道可讲。多少人至死求不到一丝“正义”,主子体察民情,心存悲悯,已经救了很多人。
该死的,一直是作恶者!
“人各有命。只有活下来的人,才有还手之力。即便无人来渡,也应自渡。”
燕翎活得很清醒。倘若他的生命里没有遇见季望泫,他也会拼命活下去,哪怕是死,能多拉一个垫背是一个,他要那些欺压他的人死在前头。
这类阴暗的想法放在此时的他身上已经不合时宜。他是受过明月教化的人,要知礼守法,光照世人。
除此之外,燕翎私心并不想让季望泫沉浸在他人的苦难中。
“太子昭明”死过一次。现在的季望泫,不该再背上家国的重担。
一盏茶的时间过得很快。燕翎认错完毕,站起身:“属下去叫小二传菜?”
季望泫闭目沉思,“嗯”了一声。
国之积疲积弊,岂是朝夕能改?
路漫漫其修远兮……
精致的菜肴一道道上来,季望泫头脑放松,也被勾出几分饥肠。
燕翎立于桌前,没有要与他同吃的意思。
方才上下楼的功夫,燕翎已经觉出自己行为的不妥来。季望泫鲜少向人敞开心扉,更别说是这种自怨自艾的话。
而他,没有好好地接住这份情绪,甚至几乎冷漠地评判这类“弱势群体”。
“……主子,”燕翎再度跪下,“对不起。”
季望泫半数的精神力都不在这,忽然听了句道歉,回神:“为何道歉?”
“属下眼中黑白分明,生死为界,”燕翎仰望他,忽而觉得这样卑劣的自己,本不配与他在同一高度,“不能疏解主子的心情。”
不能疏解他的烦闷,这也需要道歉么?季望泫轻叹一声,将思绪短暂收回。
他动了筷,夹了块红烧肉,喂给他。
燕翎顺从张口,面对逗小猫小狗似的投喂,只是微微红了耳朵,不再想躲。
喂他一口,季望泫自己也吃一口。燕翎敏锐极了,没听见他换筷子的声音,迟疑道:“主子……属下用过的……您,您……”
季望泫用一口青菜堵住了他的嘴。
青菜微苦,燕翎囫囵咽了:“您不必如此照顾属下,随意给属下几片干粮……”
又是一口,燕翎没空说话了。
“我捆了你的手,自然要照顾你的需求,”季望泫改用勺的,“不仅是用膳,你想解手、想做任何,都可以跟我说。”
“!!”燕翎坚决不会说的!
在一片“和谐”中用完了膳,季望泫牵着链条让他起来,忽而觉得这链条的位置不太顺手。
目光上移,落到燕翎的颈项。
那片地带过于性感了。季望泫没忍住伸手,轻轻触摸那层光滑而脆弱的皮肤。
命门大开,燕翎从不对他设防。
“再有下回惹怒我,”季望泫感受到他脉搏的跳动,“便要栓了你这处。”
燕翎笑了起来,眼中似乎闪过一瞬间的兴奋:“是。”
饭后季望泫照常走动走动消食,牵着燕翎一路走回私宅。
路上他再度陷入了沉思,燕翎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没再打扰。
主子眼中是广阔天地,是家国,是仁义,独独不能被他全然占据。燕翎无比明白这个道理。
他甚至不想占用一丝一毫的土地。只愿在季望泫身后、脚下,为他铺路。
让吴有才怎么死好呢?燕翎神游天外,想起了这个问题。
先阉再剐,凌迟三千刀,还是做成人彘……
隐晦的杀意无声蔓延,到底是被季望泫捕捉到,望了过来。
想想罢了,主子不开口,他不会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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