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我属于他
真太子回朝,皇陵自是不可再待, 前些日子谢承安选了个黄道吉日, 将衣冠冢迁了出来,葬在宫外的一座山上。
季望泫事务繁忙,到现在还没有去看过。时至今日, 冥冥之中, 似乎有什么指引他过去。
风雪压弯了树梢, 鸦回一路抱着季望泫上山。
这山名唤西岚, 季望泫先前同蒋玄来过。山高, 登顶后,向北可俯瞰长宁城全域, 向南,更是可以遥望故乡。
夜里寂静无声,只有鸦回刀上挑着盏长明灯, 散发着微光。
见着墓碑,季望泫站立, 略微挥退鸦回, 步步向前。
左侧恰生有一棵梅树,枝桠野蛮生长,几颗粉红花蕊点缀。
季望泫什么也没带。蒋玄曾说过,如若哪天他死了, 山为被,地为枕, 不必来祭。这世间, 他带不来任何, 也带不走任何。
走到墓前,季望泫跪了下来。
声音又哑又涩,宛如凝结成冰的溪流:“……昭明。”
此声一出,季望泫无奈地笑了笑:“好久不见。”
他久久无言,想同故去的灵魂交代些什么,然而大业未成、血仇未报,竟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望着碑上“蒋玄”二字。
面前的土地不知道何时落了片粉白梅花,季望泫跪了许久,止住思念,视线不经意扫到墓后的土地上。
……不对。一月前迁的墓,积雪已深,怎会有松软之感?这片雪是新填的,这里不久前被人翻动过!
季望泫指尖微颤,略微躬身,捡起碑前的那片落梅。
“铮──”兵器的轰鸣,一触即发。
杀意撕裂了这片安宁。
季望泫袖中白弦顿出,向四方而去,贯穿袭击者的皮肉。
鸦回已至,鸣鸾刀出,扫出半弦残月。
黑衣人见他指尖不过是朵残梅,已无战意。
“罢了。”季望泫轻声叫住要追出去的鸦回,“不要惊扰他了。”
他捧起干净的积雪,盖上地上的血迹。
双手冻得已无知觉,竟连朵残花都护不住,风一卷,便没了踪影。
“尹今朝。”他忽然笃定地唤了一个名字,“我知道你在。”
鸦回自是察觉树丛后有人藏身,只不过那人没有杀意,他便没有贸然行动。
果然,伴随着“窸窸窣窣”的声音,一道墨绿色的身影自那处而出。
如此精致的梅树,一看便是府中娇养的,移至此处,周遭环境严峻,骤然难以适应,自然被风吹散,垂下不完整的梅花。
谢昭明喜欢的是梅,他知,尹今朝也知。
“尹今朝。”季望泫再唤,声线不由得发紧,隐隐藏了几分锐意,“你莫要告诉我,这坟,是你挖的。”
尹今朝缓步走出,在这待久了面色被冻得苍白,他站在三丈外,再不上前:“是。”
那一刹那,无穷无尽的黑席卷而来,袖中白弦几乎无法控制地要杀出去,却被季望泫缠绕在自己手腕上。
流血了,是痛的。
“我负你,与他何干?”
长明灯照亮的只是那一小方土地,尹今朝完完全全站在黑暗里。
他在笑,咯咯、咯咯,宛如年久失修的窗台,正被大风捶打、凌虐。
“皇陵她都敢挖,太子殿更是被掘地三尺,这儿,有何不可?”
“我问的是你!”季望泫垂手,鲜血流淌而下,化开他方才覆上去的一层雪。
“如何?”尹今朝仰头,嘲弄地望着他,“我告诉你,他死后,不曾有一夜安眠。”
“她找啊找,陪葬的几身完整的衣物、仅有的几件旧物,一一被化作齑粉。她找不到!什么遗诏、圣旨,她杀了他的人,取了他的骨,将他在世的所有痕迹抹了个干净──都找不到。”
他两眼通红,单薄的身躯分明在寒风中摇摇欲坠。
“结果呢?在你身上!你完完整整,携旨回朝,谢昭明,你对得起谁?”言语里淬了冰,一下一下地凿,“既能藏下遗诏,别的东西,不该出现的,是不是也可以藏?暂且不能再毁一座太子殿,死去的人反正也不会复活──翻他的坟、鞭他的尸,有何不可?”
“横竖这里头,已经没有任何东西属于他。”
“我属于他。”腕上的血不流了,季望泫略有摇晃地起身,走了两步,复而蹲下取新的雪,“我的心,我的身属于他。我从没想过要他替我赴死。”
终于把血迹盖了回去,季望泫指尖沾了些湿土,他收回目光,起身平视尹今朝,翻涌起来的情绪也已涤荡而去,归于沉寂。
“她想找什么?”他问。
尹今朝不答。
季望泫向他而去。一步、两步,直至他跟前,迎上他阴狠的目光:“当真再无回头之路么?”
尹今朝不退不避,苍白的唇线微扬:“无。”
“今后,他安宁了。”季望泫错身跨过他,抬手唤鸦回过来,“调批人在山下值守,有不轨者,杀。”
尹今朝陡然一退,撞到后边一棵树上,好似泄了全身的力气。
他就这么看着季望泫远去,又低低笑出声,伴着阵阵阴风,宛如鬼魅。
下到半山腰,季望泫轻唤来云杉,让他凑近,附耳道:“墓后从东到西数八棵树,再往后五步远,约莫可见一棵矮白杨,树干上可能藏有什么东西,去寻。”
季玄与谢昭明自六岁起形影不离,他们之间的秘密,便是尹今朝也无从得知。
一个闪身,云杉踏雪无声,消失不见。
季望泫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谢昭明似乎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做了什么。
彼时他只不过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能做什么呢……?
……
“此间”是长宁城东南地带的一间茶室,是霁月楼的一处据点。
此番入京,一直难以脱身,与鸢六──通政司参议陆通陆大人──保持着书信往来,此时才得空出宫见上一面。
鸢六女扮男装,于两年前科考中高中,官场沉浮,一路摸爬滚打至此,积累了不少人脉。
两年前鸢六还不知道主子为什么命她参加科考,难为她一个过目不忘的天才没日没夜苦读半载,梦里都是策论。
“主子~~好久不见!想死您啦。”
她是女装前来,没有人会将这样千娇百媚的美人同那死板的陆参议挂上勾。
娇?鸦回退避直门外,翻了半个白眼,毕竟百米开外箭比刀快,一不留神鸢夕就能够射死他。
季望泫闷咳几声。两年不见,昔日之少女眉眼间也染上几缕幽静的风霜。
“呀?怎的身体又变差了,鹭沅这小子敢不尽力!”
许是朝堂上处处谨言慎行,她见了季望泫就跟打开话匣子一般叽里呱啦,明媚得像春日一朵嫣红芙蓉。
“说正事,”季望泫敛了神色,唇边勾勒出浅笑,“小六这些年辛苦了,不过眼下还有几桩要事……”
鸢夕裙摆一扬,在他对面坐下,正色道:“属下蛰伏两年,正是要助主子一臂之力。”
她当初来的时候还以为季望泫对皇位有意思,勤勤恳恳在自己岗位上上工,期盼着有朝一日爬上权臣的位置,让这天朝改姓。
虽然大逆不道……但是颇有挑战性啊!她踌躇满志,稳扎稳打积蓄力量,只等季望泫篡位,没想到──
她家主子便是太子。
……改不了姓了。
那也无妨。天下、朝堂,于她而言不过是儿戏,当不上当初乔霜月救她的命、主子给她的家园。
主子想要什么,她就尽力给什么。鸢六如此,云水卫上下皆如此。
季望泫大致与她交代了一些事情,后边实在是咳得厉害,断断续续说完,躬身几乎要咳出一口血。
鸢夕实在不忍,喊了鸦回进来:“四哥,快带主子回去吧。”
强撑了一夜,头也昏,身上各处经脉也隐隐作痛。
在云水观,宋青夷还能激他一激,让他配合,如今山遥水阔,倒真没人能管得上他。
鸦回刚将季望泫带入明祺宫,云杉也回来复命了。
“主子,山上的树前段时间被雷劈了,属下沿路找了,只见几棵残木。其中一棵,树干上确实有被掏空的痕迹,但是里面没东西。”
有人先一步把东西转移走了?!是谁?
尹今朝所试探,几分真假?究竟是未得此物、反过来试探他,还是……东西就是他拿的?
略一思索,头脑便突突地疼。想来也不会有这么轻易,季望泫暂且放弃了这条线。
如若真是过去的谢昭明早有所料,要与现今的他联系的话……无论如何他都会把东西送到季望泫面前。
那可是太子昭明。早慧、多思,稳重又周到,事无巨细,是一棵参天大树──曾让季望泫在树荫下短暂喘息过几年。
季望泫在高热引发的头痛下朦胧睁眼,似乎与十五岁的谢昭明对上了目光。
不,不是十五岁,或许是更早。
那个时间段,忆起故人,不再是一片火海。
而是春和景明、草长莺飞时,二人溜出皇宫踏青,求一个“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之境。爬上山顶仍觉得不够高,就近爬上一棵矮树──两个半大少年武力有限,再高,便爬不上去了。
他们在树杈上并坐,观日出之奇景。
红霞尽落彼此眼中。
他指着东南方,在这无人之处,短暂地做回蒋清微,说:“昭明,那是我的家。”
季玄随着他的指尖望去,笑说:“那也是我与我娘的家园。”
仅此一次。蒋清微再也没有成为过蒋清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