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承蒙不弃
燕九向来安分,也乖。季望泫想起第一次重罚他, 让他在众目睽睽下却衣受臀杖, 他也是往凳子上一趴,上下唇紧抿,愣是一声没吭。
季望泫就从未听过他的痛哼, 不管是受罚还是受伤。
“今日这遭, 罚你一厢情愿, 不顾我的感受, ”他搁下藤条, 掌心覆上他的伤处,低声问:“还犯么?”
长时间的报数让燕翎的声音透出了哑意:“奴知错, 不敢了。”
一个刺耳的“奴”字让季望泫不悦,手掌向下,拂过他:“我会将这三个铃铛系于你身, 轻易不得取下。你便唤作铃儿罢。”
是燕翎的翎,晏凛的凛, 横竖……都是一个音。
“是, 主人。”
“备了水,下来,伺候我沐浴。”
燕翎下了榻,挨了杖责的臀腿都痛得厉害, 让他走路微有不顺。
浴桶中,细细浣洗, 不曾言语和温存。沐浴过后, 刚擦干净身上水珠, 未来得及穿上衣物,燕翎又被季望泫引上了榻。
银铃待在了他的胸口,随着他的身体而晃动。还有一枚,落到了他不曾想到过的地方。
刚洗过,正是温软的时候。季望泫问也没问,欺身按住他:“即是奴隶,就要取悦我,说点好听的。”
这回的滋味比上回难捱许多。
上回是互诉衷肠,爱意缠绵,痛便痛了、沉浸在甜蜜中察觉不到。
而此时季望泫的动作透着些不近人情的冰冷。
燕翎十指收缩,将床单攥出一团团的褶皱,张了张嘴,所有声音都湮灭在喉腔中,戛然而止,无论如何都发不出来。
“出声。”季望泫强调道。
他在脑海里找寻曾见过的场景,学着样子,捏着嗓子“嗯”了一声,更是一下脸红到了脖子根。
季望泫对他了如指掌,知道如何让他轻易缴械投降。
……
他想起在栖江城看到的江水,水流翻涌,沉沉碰了壁,腾转几回苦熬几遭,跨不过那道最高的石壁。然而水流又不懂得反抗,泡沫飞溅,最后也只能发出几声击打礁石的呜咽。
每当风雨袭来,浪潮毫无招架之力地被支配和摆布,起伏不定。
他此时此刻的心境,就如同那浪潮,说不出来任何讨饶的软话。
“主子,我、我……”
“犯了错不可以顺意,”季望泫将手中的铃铛往下按了按,未曾动手,又引得他害怕地抖动一番,“忍。”
他看见秋日的暖阳中,那水中的一粒泡沫,被颠得东倒西歪、苦不堪言。
这是一个漫长的夜,只有铃声阵阵,时而轻盈,时而雀跃。
……
一夜翻云覆雨,沉沉睡去。季望泫第二天醒来时,怀里的人居然已经不见了。
也不找,季望泫闭眼在榻上将精神养足了,听得廊外清浅的铃铛声,才心情愉悦地睁眼坐起身。
燕翎很是纠结。无论他怎样行走,铃铛都会摇晃发出声响,这一路的叮呤当啷,扰得他心神不宁。
他今日醒的早,是因为记得所谓“奴仆”的本分。先把昨夜换下来的床上用品拿出去洗,又钻进小厨房,跟着乔叔备早膳。
这不,刚做好早膳,太阳也出来了,他把床褥晾晒好,估摸着季望泫起床的点要到了,备好洗漱的温水,这才走了进来。
“主子……主人早。”
季望泫望过来。他身上就穿了两件单衣,应该是上回在明镜台落下的衣物。
“冷不冷?”
“不冷,”燕翎把水盆放在他能够得着的地方,去取来他的衣物,“铃刚在厨房给乔叔打下手。”
说完他便静立在侧,等着季望泫的吩咐。
季望泫下了榻,洗漱穿戴完毕,早膳已经被端上来了。
今又是个大晴天,暖阳高照,燕翎的身上裹着浓郁的秋香,让人心境安宁。
明镜台屋门大敞,窗明几净,晚桂飘香。
季望泫用膳时瞥了一眼站着的燕翎。念及自己昨夜下手狠了,他的臀伤严重、不方便坐,便没再“刁难”。自顾自吃完了,招手唤他紧跟着收拾残局。
今个儿还是雀音从观心台闭门思过七天出来后,头回来当差。
他快要闷死了!平日里跟他插科打诨的鹭十一近来都在杏安阁忙;归去堂里又全是些哥哥姐姐、惹不起惹不起;还有“新来”的鸩十莺十二让他傻了眼了,他们还是宣红砚青的时候,他没少跟鹭沅吐槽这俩人……如今一起共事,还有些不好意思。
总而言之,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总算能当差了,雀音兴致勃勃,大步踏进明镜台时,一眼看到从主子屋里将餐具收出来的燕翎。
“燕小九!”雀音三步并作两步,上前轻轻撞了一下他的肩头,“小爷回来了。”
“可憋死我了,来来来,过招!”
从前两人经常在一块儿切磋,雀音那装不下一点事的大脑也没想他为何没穿玄金衣、就连配剑都不在身上,更没想他为何经常待在季望泫身边。
燕翎神色如常,淡淡的宛如秋霜,舀了水过来洗碗,抽空解释一句:“小八,我已不是燕九了。”
“哈?”雀音将他从头打量到尾,“啥意思?”
“我退出了云水卫,承蒙主人不弃,收我作奴役。”
……?
雀音一脸“见鬼了”,话都说不明白:“你、你退出?不是……燕翎,你认真的?你脑子有……呃,你怎么就拎不清呢?”
云水卫!留在主子身边最好的机会,他怎么说要就不要呢?这人到底怎么想的?
主子待我们,还不够好吗?雀音忍不住,正要字字珠玑地逼问——
“雀八。”隔壁屋里传来不急不缓的声音,“回来了,不过来拜见我?”
“……”喋喋不休的雀音立即哑了,哽了一会儿,僵硬倒退几步,进了主屋。
“主子。”他跪下行礼,短暂思考了一会儿,又求情道,“属下不知小九九犯了什么事,但是他、他肯定不是存心的……”
他这人倒是爱恨来得随意。季望泫坐在案台后看公务,抬手示意他起身,淡声道:“此事我已妥善处理,不必再提。”
“……”雀音瞬间接受了他的决定,弱弱问上一句,“那、那小九也不能跟我切磋了是吗?”
“我跟你切磋,小八。”
明镜台门口又传来一道沉稳的声音。恰好燕翎从厨房回来,闻声望过去,见到一个陌生的棕衣青年,眉眼刚毅,有些许被风霜侵染的痕迹。
“松哥!?”雀音一跃而起,蹦跶出来,跳起来挂到他身上,“好久不见!你回来啦?”
云松任他扒着,走到屋门口,向燕翎微微点头示意,大步踏了进去,向季望泫行礼:“主子。”
季望泫面上有了真切的笑意:“松哥,辛苦。”
在他们寒嘘问暖时,燕翎在门口定住不动了,生怕发出不合时宜的铃铛声。
“铃儿。”──然而,季望泫唤他。
燕翎应声,抬步走进去,为他们沏好茶,默默在季望泫身边找了个位置跪着。
“主子又见消瘦了呐,”云松虽常年在外,但跟云槿有书信上的往来,对藏雪宫的事也并非一无所知,“不曾想短短半年发生这么多的事,未能及时站在主子身前,属下有愧。”
季望泫笑着摇头:“站我身前的人足够多了。”
“这位是新来的小兄弟,云九?”
云松从信中得知季望泫遇到了喜爱之人,当然一眼望透两人的关系,如此发问,只为推波助澜。
“曾是,”季望泫搁下笔,在砚台旁敲了敲,“铃儿,伺候我便是喊一步动一步的么?”
燕翎匆忙抬眼,只见砚中墨汁已干,忙站起来研墨:“对不起。”
“这是云二云松,你也唤句松哥。”季望泫给他们各自介绍一句,“前云九,燕翎,现唤作铃儿,你们叫他一句公子。”
“松哥。”压在心头一瞬间的不适感消散不见,燕翎回了神,打招呼道,“闻说松哥厨艺了得,便是主人也赞不绝口,有空可否教铃两手?”
“如此主人远在皇城,也可不必思念故土。”
燕翎知道云松为什么回来了。季望泫要回去做“太子昭明”,既身为太子,便不能是藏雪宫宫主。
云松回来,是要易容成季望泫的模样,在藏雪宫主持大局的。尤其是现如今副宫主空缺,宫中所有事务都要由宫主定夺。
看起来年轻,却没想到是这样的稳重和谦逊。云松朗笑应了“好”,心中对他多了几分喜爱。
“等会儿?”雀音原地愣了半盏茶的时间,“什么?主子要去哪儿?”
“为什么要去皇城?什么时候的事?发生什么了?怎么没人通知我?”
雀八吵闹起来当真如雀鸟一般聒噪,季望泫一言定音:“你是要随我去的,先退下。”
咦?得了这句承诺,一箩筐的问句也不重要了,雀音闭了嘴,行过礼,老老实实地退下。留下一句小声的:“松哥什么时候下厨,叫我啊,我也要吃!”
活泼的雀儿跑了,屋内骤然安静。季望泫饮了茶水,从抽屉里翻出来一卷画轴。
“时间紧迫,现在便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