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不能回头
这是“愁断肠”发作的前兆。
他此行不能透露藏雪宫的身份,玄金衣、云字令, 青琅剑都没有带。只带了把普通的长剑, 随手穿了件灰黑常服,入云霞村前,才换上季望泫给他买的朱殷色长袍。
那颜色浓烈得似暮色四合时最后一抹沉坠的残阳。
燕翎从未穿过如此引人注目的红。
而他未及弱冠, 合该是最意气风发、神采飞扬的年华。
他化名“林绮”, 身份是无门无派, 在外游历、浪迹天涯的游侠。
简而言之, 就是会点三脚猫功夫的富二代草包少爷, 不愿继承家业,一个人拿着剑跑出来“游历”。
没成想他入了落霞镇, 碰见了一个真草包少爷。
少爷姓王,身边带着一小厮,燕翎碰见他的时候, 他正在街上行侠仗义,截下一小孩扒手。
殊不知自己的钱包已经被“受害者”顺走了。
看来落霞镇不是什么民风淳朴的好地方。燕翎没想管, 正要与他们擦肩而过。
小孩“哇”地一声哭出来, 人群渐渐聚集,好几道声音指责他“血口喷人,欺负弱小”。再回过头,那位丢失钱包的路人早已消失在人群中。
“我没有!”少爷没见过这场面, 百口莫辩,急中生智, 大跨两步抓住燕翎的衣摆, “这位红衣少侠看见了的, 这小孩就是偷东西!”
“……”燕翎下意识要一掌给他拍开,念及要保留实力,没有动。
“少侠,你帮帮我,”那人背对人群,双手合并作祈求状,小声说,“我请你喝酒。”
燕翎冷淡道:“不如摸摸你的兜。”
“咦?我钱呢!?”
被他缠着也不是办法,燕翎回过身,走到哭闹的小孩面前蹲下。在众人敌视的目光中,低声开口:“第三排的棕衣小童,第五排蓝衣小丫头,还有人群最末的那位是你们的老大吧?钱包在他身上,对吗?”
挂着泪珠的小孩:“……”
他还要继续哭,燕翎先一步打断他:“那囊袋里的钱,够你们一个月不偷了。钱那位少爷不要了,到此为止。”
小孩收了哭容,抹干净眼泪,对着人群道:“误会,对不起,我,我就是被吓到了,没事了……谢谢大伙儿关心我。”
“你真神了,”人群散去了,那少爷大大咧咧地一拍他的肩膀,“鄙人王秋风,敢问少侠尊姓大名。”
“林绮。”燕翎站起来,多看了他两眼。毕竟钱包被偷了还这么开朗的傻子不多了。
王秋风满不在乎地叫来自家侍从,伸出一只手:“青枫,拿钱来,我要请林少侠吃饭!”
“……少爷,您被偷的钱,不要了?”
“都说了别叫我少爷,”王秋风一把抓过他手里的新囊袋,“破财消灾啦,我就知道我爹会把钱放在你身上。”
“走走走,林少侠,我与您可谓是一见如故。”
燕翎给自己设立的形象过于单薄,有这两个人打掩护……再好不过。
于是他跟着走进了落霞镇最大的酒楼。
交谈中互透了身份,燕翎更加确信王秋风草包少爷的身份,只是旁边这个侍从,看起来倒像是有所隐瞒的练家子。
不然以普通人的脚程和视力,是抓不到熟悉地形的小偷的。
得知“林绮”也是苦于家中束缚,独自出来历练,喝了几巡酒的王秋风更加上头,与他推心置腹:“就是说──家里管太多了,我都没见过世面……嗝。”
“传说落霞山驱魔之役前,山中有一种灵草,特别适合咱这种修炼得晚的人……”
幽冥草,花色血红,传言生长在高山雪原,汲日月之精华。食之可在短时间内功力大涨,可让凡人瞬间习得武艺,让平庸之人更进一步,让武艺高超者登峰造极。
然书卷上有明晰的记载,驱魔之战中,落霞镇的千里幽冥草在众目睽睽下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从此沉寂六十载,再没了踪迹。
霁月楼给的信息并没有幽冥草这一条。
为何此时却被提起?此类传言,是空穴来风,还是有意而为?
“公子,修行岂能一步登天?老爷说了,不求您有多大能耐,平平安安……”
“闭嘴,”王秋风怒斥他一句,“我也没说我要吃,我就是见见世面。”
燕翎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问:“王兄如何得知灵草这一消息的?我竟半分不知。”
“我……”王秋风艰难转了转脑子,说,“啊,也就是听家里亲戚提过一嘴,咱也不知道有没有,所以说过来看看嘛。”
“话说回来,林兄又为何来这落霞镇?”
燕翎早已准备好托词:“我家在粟州,说来不怕王兄笑话,别说是灵草了,我这辈子雪都没见过。”
“只知道落霞山神秘,更曾经是魔宫的基地,所以来这探险,也是跑得远远的,让家里找不到。”
王秋风朝他竖起一个大拇指:“勇气可嘉。咱俩殊途同归,我又与林兄相见恨晚,不如就此一道?”
青枫不赞成地皱眉:“少爷,老爷说了不要轻易相信陌生人。”
“你出去。”王秋风踹他一脚,“张口闭口老爷,你回去侍奉你老爷去。”
燕翎善解人意地笑笑,说:“这位大哥说得不错。人生地不熟,王兄还是小心为上。”
赶走青枫,王秋风一阵痛心疾首:“早知我也一个人溜出来了,跟着个榆木脑袋,少一半的快意。”
“江湖不就讲一个义气,素未谋面之时林兄既然帮我,我便信你是好人。”
“我出钱!你跟我们一道住下,改天一起去落霞岭探险呀。”
江湖上的傻子不多见,纯粹的人更是少之又少。他身上有一股莫名让人热血沸腾的侠气。
然而燕翎实在算不上义气。他有所图谋,所以应了下来。
王秋风是真正的少爷,吃的住的都是最好。燕翎不习惯,所言所行却也要符合“林绮”的性格。
他俩一间,燕翎独自一间房。
夜里,燕翎坐在床榻上,想要翻出点属于藏雪宫的物件,却什么也没找到。
只能看着手中一把凡铁,想起季望泫来。
不知道主子月圆夜痛不痛?难受不难受?
走之前他们的对话停留在僵硬的位置,季望泫那一句“你又如何替我评判什么事对我重要,什么事不重要?”在他脑海中盘旋。
到底是他辜负了季望泫,是他自以为是,又自私。
可是,他不能回头。
想到季望泫,他又忍不住去设想,如果是主子在场,会怎么做?
主子体贴,如澧兰沅芷,爱人以德,定不会拂灭他人似火种般热烈的江湖气。
如果能早点来到主子身边就好了……
每念及此,燕翎都要垂下眼,不让情绪继续翻涌。万千遗憾止于垂眸。
……
他与王秋风在落霞镇玩了两天,四处扬言要去断霞岭探险,彻底坐实了草包纨绔的形象。现在镇里人看到他们,只会觉得这是两个城里来的,人傻钱多的少爷。
美其名曰“采买物资”,王秋风将落霞镇逛了个遍,觉得乏味无聊,撺掇着燕翎准备进断霞岭去。
他的面瘫侍从青枫被迫挎着大包小包,无奈地看着自家少爷跳上跳下。
燕翎应了。两人挑了个大白天,往断霞岭去。
“我跟我的好友打过赌,他们赌我不敢在这阴森的地方待一天,”刚进去,王秋风就打了个冷颤,“林兄,你可要为我壮胆。”
踏入断霞岭,明显地可以感觉到气温降低。往里走出一段,便可看见破败的一座殿宇。
值钱的东西都被捡了去,现只剩下一片破砖烂瓦,断壁残垣。
纯黑色的建筑在强光下也显阴森。
燕翎话少,王秋风习惯了自言自语:“我还听说,当年一战之后,不少青年才俊来此试胆,有人能在半夜听到哭声!”
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听来的这些野史。燕翎熟读皇宫和藏雪宫的文书卷宗,此类鬼神之事,闻所未闻。
“真有啥事青枫你保护我们啊……”王秋风越走越怂,恨不得贴在燕翎身上。
燕翎一路走来,都没有听见里面有除了他们三人之外的动静,料定里面没人。
他倒不怕有人,恰恰相反,他甚至担心真有人却不敢出来,让他无功而返。
如果幕后之人设局要引藏雪宫的人,那人发现有人进来了、打听一下却是两个没用的草包,那他会──以他们为媒介将此事扩大,更好地吸引藏雪宫。
要达到这一目的,要么将他们安然无恙地放走,口口相传,要么,直接把他们杀了。
闹出人命,藏雪宫定不会坐视不管。
这是最坏的打算。
莫名起了一阵风,吹得人心直颤。
一路走来尽是荒凉。六十年前打斗的痕迹、伤亡,一并沉寂在岁月中,被雨打风吹去。
只余远山上一片灰黑焦土。
不会再有人记得,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