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另有明主
雀音没在意,他下午睡得舒服, 此时精力正旺盛, 一拍胸脯:“你就歇着吧小九九,有我呢。”
燕翎当着他的面进了屋,实则从窗口翻了出去。
……
戌时二刻, 燕翎落到紫竹林。
曾经护送药物, 这片林子便是一处交接地, 燕翎对这里很熟悉。
他习惯早来。此时密林像黑暗中沉睡的巨兽, 树叶相碰发出的窸窣声响正似野兽的低鸣, 夜空中一汪残月便是它的眼睛。
等了一会儿,有风声呼啸而来, 燕翎立即出剑,身形快如闪电。
剑光由劈转撩,由下至上, 划出一道狠辣的弧线,直取来人腰腹, 剑刃过处, 空气嘶鸣。
然而,就是这样快如流光的剑气,居然被人徒手两指接住。
“好剑。”暗红衣袍的男人指侧溢血,却让他的剑动弹不得。
燕翎左手向后, 取出另一把青琅剑,直锁那人咽喉:“你们要做什么?”
男人一把绣春刀悬在腰侧, 缓慢松开了手指, 凌厉的目光像刀, 直击燕翎的心。他沉沉开口:“两年不见,一句老师也不肯叫了么,二七?”
冰冷的编号裹着诸多画面,犹如惊涛骇浪,向他袭来。
燕翎握着剑,用力到剑鞘嵌入掌心,引发轻微的痛感,尽全力做到不卑不亢:“岁刑大人,我已脱离锦衣卫,另有明主。”
“是啊,你现在是自由身,”岁刑的嘴角扯出一丝笑,“陛下要你带句话。”
“恭迎昭明太子回宫。”
燕翎遍体生寒,收了剑,隐藏手中的颤抖,笃定道:“我不会说的。”
“距离你出宫,刚好是一年又十一个月吧,”岁刑逼近他一步,“出宫前领的解药,只够解两年的‘愁断肠’。”
“不说,便等死吧。”
燕翎冷然转身,不欲再与他多言。
“我听说,你也才到太子身边半年不到,”他的声音却如鬼魅,缠着他不放,“可惜。”
树影摇曳,强烈的不甘涌上心头。燕翎脚步一顿,几度握紧拳头又松开:“为什么──五年学艺,三年尽忠,是他答应我的放我自由,为什么?又找上我?”
没有答案,只余风声。燕翎再转过身,暗红身影已经消失不见。
……
云霞楼中,雀音百无聊赖地拨弄着剑穗,有一搭没一搭地和白菀聊着天,忽然听见一丝不同寻常的响动。
他迅速跃至窗台边,推开窗没看见人影,只见缝隙里落下来一片叶。
“有什么问题吗?”白菀状态已经好很多了,下午有力气的时候还自己掰正了崴到的脚踝,“下午另一个哥哥也站在那看了很久。”
哈?雀音关回窗,捡起那片落叶,发现了其中字条。
“没事,”雀音安抚她一句,“我去隔壁找一下小九,就在门口,不走远。”
压下心中的疑惑,雀音敲响了隔壁的房门。
无人应答,雀音眉头一皱,急急推开房门──里面空无一人。
想起字条上写的“戌时三刻”,雀音的心渐渐凉了下来。
白家姐弟还在屋里,他不能抽身去一探究竟。雀音把寒霜剑按在手中,回到原先的房屋中,靠在门里等。
“怎么了,小八哥哥?”白菀疑惑地看着他。
“家事。”雀音露齿一笑,“待会要是打起来了,你们待那儿别动,他打不过我。”
白菀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侧身去探弟弟的体温,轻声说:“我们不会添麻烦的。”
近亥时,屋外才传来响动。
雀音提着一颗心,等燕翎来找他说清楚情况,等了半天也没有动静,逐渐躁动起来。
“燕翎。”他直呼他的大名,“你过来。”
燕翎以为生变,提剑破门而入──
寒气袭来,眨眼间寒霜剑已抵到他的咽喉,透亮的剑峰上映出一双愠怒的眼睛。燕翎猛然顿住脚步。
“你去哪里了,小九。”雀音一手持剑,一手关上门,断了他的退路。
燕翎:“出去了一趟。”
“做什么?谁找你?”雀音追问道。
“……”燕翎抿着唇,沉默不语。
雀音故作轻松,自我安慰道:“没事的,没事的小九,主子讲理,你同我回去说清楚原委,主子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燕翎反问:“你收到字条了?”
“现在是我问你!出去干什么了?你这是擅离职守知道吗燕翎!云水卫没有你这么办事的,”雀音言辞激动,“我看到字条的第一反应是去找你商议,你呢?你去哪里了?今夜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我不会放开你。”
“一点私事。”
他不冷不热的态度简直让雀音怒火攻心:“你若问心无愧,有什么事情不敢明说?你不同我讲清楚,我便只能把你绑到主子面前分说!”
燕翎的手从剑柄上垂落下去,轻吸一口气,说:“你绑吧。”
“……”雀音一气之下收了剑,生怕自己一不小心真捅进去了。他气得腮帮子都鼓了起来,从怀里掏出一截细铁链,将他双手反绑在身后,“从现在起,你不许离开我的视线。”
一转身,白菀白蘅两双水灵灵的眼睛盯着他们看。
“小八哥哥,我跟阿蘅休整得差不多了,你们要是有事急着回去,我们今夜便走吧。”
燕翎:“我同意今夜走。”
锦衣卫的人还在今州城,他们会做出什么都是未知,不如早点回去,免得夜长梦多。
雀音瞪了他一眼,转身收拾东西。
燕翎就站在屋子中央,让他时不时就能扫到。
为什么会出现两张纸条?──岁刑故意为之。他一面将燕翎找出去“威胁”,一面从旁侧施压。
一旦燕翎被怀疑、被逼问,说出他的来时路,那句话不需要他带,季望泫不想知道也得知道。
用心险恶。
回程燕翎仍坐在车厢内,只不过跟她们坐了个对角,低着头,神色依然冷冽,像厚重的雪。
雀音闷头在外赶路,没了任何与他搭话的心思。
要如何分说呢?
少时见过的第一面,他是太子身边的跳脱少年,热烈如初升的朝日,充满生机。
入宫后,皇帝问他为谁而来,他说为太子伴读,皇帝但笑不语。
锦衣卫中五年苦训,待他去到太子殿,已是破壁残垣、焦土一片。
他们说昭明太子——谢鉴秋死了,火是伴读季玄放的。太子殿所有人都葬身火海,唯一活下来的季玄也在一年后死于牢狱。
那日晏凛站在宫墙上,迎着萧瑟的秋风,万念俱灰。
后来他被皇帝抓了回去,罚他、关他,勒令他不得探查此事,又悄悄告诉他,季玄——实际上是真太子谢昭明——没有死。
皇帝给他讲了多年前季玄与谢鉴秋互换身份的辛秘。告诉他当年蒋家一案后,蒋家长子蒋清微化名季玄,又在入宫后扮了八年的昭明太子,最终葬身火海。
真正的太子谢鉴秋以伴读季玄的身份存活于世,入狱后受藏雪宫乔霜雪所助,假死脱身。
因而火海中葬身的“太子”是蒋清微,不是他要追随的谢昭明。
他所要追随的,一直就是太子。
他本该成为太子手下最锋利的刀剑,最得力的暗卫,为他杀敌、助他上青云。
可若明月不在,他在这深宫中又有何意义?
十五岁的晏凛还天真地问:“他在哪里?我想去找他。”
深宫大院,岂是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皇帝锁了他三年零两个月又十三天。期间把他放出去,在白雪城外,见了季望泫一面。
虽然容貌不似曾经,晏凛还是从他温润的眉眼中认出了他便是心中的明月。
那时他轻盈似鹤,身上没有任何仇恨和枷锁。只此遥遥一望,晏凛又有了活下去的动力。
受罚苦熬之时,皇帝会给他讲真太子“谢昭明”的故事。讲他如何因为皇后翟氏,失去亲人与好友,讲他“死后”,为他说话、翻案之人又落得何种凄惨的下场。
晏凛痛得睁不开眼,吐着血也要骂他一句:“是你无用。”
“是啊,”皇帝承认了,苍白的面容露出的笑意让人参不透,“他恨透了我。”
放他走的那天,皇帝什么也没说。
来到藏雪宫,一切都不一样了。身边不再是冰冷的宫闱,而是轻盈的水雾。
燕翎不知道他是怎么度过那场大火的,又是怎么冠上“望泫”之名继续温和地活下去的。
他在与云水卫的交流中无意得知季望泫来藏雪宫时,前尘尽忘。
忘记了好啊,痛苦的过去,就让它散在风里。
季望泫在哪里,他就在哪里。他是明月,那他愿做一朵薄薄的云,伴君千里,不挡其辉。
他在藏雪宫,他就成为云水卫护他一辈子。
燕翎绝不会主动提起这段往事。他要清清白白地来,哪怕是去死,也不会让季望泫因他再度回到那座冰冷又肮脏的牢笼。
皇帝想利用他来劝季望泫回宫?绝无可能!
他的明月过得够苦了,他比任何人都希望他好,希望他高悬,绝不会成为落在他眼中的黑。
夜风吹开了小半扇车窗,燕翎收拢思绪,看到对座闭眼沉睡的两人。他默不作声地挪到侧面,跪下来,用后背挡住风口。
……
车厢外的雀音也在神游。
他实在是纠结。此行若不是燕翎,护送白家二人的任务不可能进行得如此轻易。
可他又忍不住细想,燕翎又是如何知道这些的呢?他会不会从一开始就是别人派过来的内应?
相处的那些时日在他脑海中环绕不去。怎么可能呢?雀音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