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好自为之
这回领的罚没有上次重。二十鞭下来也只是浮现了微微的血痕。
雀音哀嚎着要去找吃的, 回了归去堂,燕翎则有小小的私心,站在引墨阁门前犹豫不定。
他想去找季望泫。
倒也不是矫情, 不图安慰和上药, 就是没来由地想靠近他。听他说一两句玩笑话,如果能被摸摸头,那就更好了。
可转念一想, 又是自己犯错在先, 自己没有做好, 没有颜面去找主子。
思索间已经不知不觉绕路走到了明镜台, 屋里没亮灯, 想来是不在这里。
燕翎转弯去了俯仰间,遥望山上仍然没有亮光。
也不在这里……罢了。燕翎停在山脚下, 想着来都来了,练会儿功夫好了。
恰好此时落下一片飞叶,燕翎掂叶在手, 手腕发力,那抹翠绿破空而去, 插到了对面的石壁, 片刻后,完完整整地飘零下去。
季望泫教他的,他学得很好。燕翎心情好,双手持剑练上一段。
练剑时动作幅度大, 拉扯到后背受伤的肌肉,痛感四散而来。他却无知无觉, 两手稳稳当当地持着剑, 在明月下, 挑起一朵又一朵剑花。
……
在云水观的日子,明亮得好似湖面上的粼粼波光。
季望泫大半时间都待在杏安阁养身体,就连办公的案台也一并搬到了这边。需要批阅的文书和卷宗直接往这儿送。
见他配合,宋青夷跟打了鸡血似的研究各种补药,生生把他出去一趟作弄出来的亏损补了回来。
燕翎的生活还是那样,除了努力地练功就是继续啃医书,他看得不甚理解,好在记忆力绝佳,囫囵吞枣也能吃下个大半。
最让他高兴的就是他开始当差了!除去不在观内的云二、云六、云十一,他每周轮一次,有时还能轮到两到三次,燕翎已然十分满足了。
这天便是他当值,接的是云槐的班。他在杏安阁门口告别了统领,飞身进去,看见季望泫坐在躺椅上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阳光散在他的身上好似都要柔上不少。
他身上各关节插着驱寒的针灸针,乍一看颇为恐怖。
“主子。”燕翎跪到他身侧,轻声和他打了个招呼,“这些针……痛吗?”
清风带来一阵浓郁的白芷香,季望泫没有睁眼,温声道:“小九来了啊。”
宋青夷摘过一茬的药材,走过来正好听见燕翎的问句,热情道:“来,伸手,给你体验一下。”
燕翎好奇地抬起左手。
旁边的小台上正煮着茶水,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宋青夷取针,扎在他的合谷穴上。
微微的酸麻感,燕翎盯着那枚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细针,觉得不痛不痒。
“没事找扎啊,”季望泫这时睁开了眼,要去把他的手拉回来,又看了自己手上呈三角的三根银针,泄了气,“回来。”
“噢。”燕翎收回手,把针拔出来,递给宋青夷。
“温补气血,通调三焦之气,”宋青夷也不继续了,把针收好,苦口婆心地对季望泫说,“太适合你了。”
季望泫不想理他,视线落回到燕翎身上。阳光把他的头发丝都照得亮晶晶的:“前些日子受了罚,还没来得及问你,恢复得怎么样了?”
“已经好了,”燕翎抬眼望着他,眼中一片温驯,“统领大人留情了。”
“还叫统领呢?大家都叫槐姐。”
燕翎微微一顿,说:“……好,属下改口。”
说什么来什么,云槐半路收了封信,折返回来就看见那个“来路不明”的新暗卫又黏到季望泫身边去了。
云槐皱了皱眉,走进去的时候,视线冷冷地落在燕翎身上。
“……”燕翎薄唇轻抿,一句“槐姐”怎么也喊不出口。
“主子。”云槐单膝行了礼,“云二来信。”
季望泫用扎着针的手缓缓接过,做了个“退下”的手势。
云槐起身,垂下来的阴影刚好把燕翎笼罩住:“云九,在主子身边当值的规矩是什么?”
“不妨碍、干扰主子行事,不影响主子起居生活,护主子周全。”燕翎背诵。
云槐点到为止,转身走了,留下一句:“好自为之。”
季望泫头疼。上回他便找云槐单独聊过,说她对燕翎确实太凶了,让她收一收敌意,温和些处理人际关系。
云槐对他说:属下待谁都是如此,并未针对燕翎。
言外之意其他人也没有燕翎这种多余的行为。
云槐位列云水卫之首,掌刑法大权,为人板正理智,季望泫不会在人前驳她的面子,又实在心疼燕翎。
燕翎被训了一句,肉眼可见神色暗淡了,低声应“是”,又对季望泫说:“属下僭越了,告退。”
“不妨碍,”季望泫轻声说,确保走远了的云槐不会听见,“你想待着就留下。”
燕翎眼睛又亮了,只是退后几步,隔出安全距离。
如果这是他靠近季望泫要付出的代价,他愿意。云槐怎么训斥他、责罚他,他都认。
季望泫扫了一眼信件内容,将信纸焚毁,神色没有变化:“燕小九,我想喝茶。”
宋青夷就在他跟茶台中间,他偏要把他当透明人!宋青夷无语,转身就走。
燕翎起身,双手捧起茶盏,又到他跟前跪下,犹犹豫豫地举着手:“属下……喂您?”
“嗯。”
他一双稳如泰山的手,在颠簸的马车上给他易容都不曾抖一下,此时竟有些颤抖。
燕翎心跳如雷,视线胡乱飘着,把茶水送到了他的唇边。
他的唇微张,气色不怎么好,上有一层薄薄的水光。燕翎小心地倾杯。
宋青夷回头时看到了这一场景,心想这俩人确实有点过分黏糊了,云槐教训得对。
季望泫却不觉得有什么。他手下十名暗卫,各有各的习性,有喜欢远远守着、一边做自己的事情的,也有喜欢在他身边、寸步不离的。
虽然后者少,仅有燕翎一人,但他的行为举止处处透露着规矩严明,距离分寸把握得十分恰当。季望泫想让他靠近时,他会带着温和无害的目光贴过来;不想让他靠近时,他便会站得远远的,挺拔如松。
一杯茶水饮尽,燕翎捧回茶盏,退开了。
到取针的时间了,宋青夷抱了一筐晒干的药材过来,倒在地上铺的一层绢布上,又回来给他取针。
“清微你闲着也是闲着,来帮我分拣药材呗。”
季望泫久病成医,略懂一二却不曾精修,在春光下犯了懒,果断拒绝:“不要。”
宋青夷拿他没办法,只得想起自己不争气的徒弟:“……鹭沅那个小兔崽子还不回来。”
“你不打算收徒了么?载州,杏安阁过于空旷了,”季望泫敛目凝神,正色说,“引墨阁有不少好苗子。”
“不了,用不了那么些人。”宋青夷神色恹恹,把针尽数收好,“学会了医术,又不得不入世实现自身价值。但凡带上我的名头……”
他苦笑:“治不好便成了罪过。”
季望泫沉默,过了一会儿,说:“燕小九,你去帮青夷打下手。”
燕翎应了“是”,百草图他已经死记硬背记下来了,认得这些药材,分拣得也快。
已近暮春,杏安阁的大院里远处是成片的白芷、黄苓、当归,近处是处理过后在日头下晾晒的药材。季望泫依旧半靠在躺椅上,看着本闲书,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紫幽蓝的衣襟上印下几块光斑。
燕翎半蹲,在躺椅一侧的空地上收捡地上的干草。宋青夷则在房屋的一角配药、煎药,玉面白扇也沾染上浓烈的药香。
晨起休憩片刻,白日里处理公务,到了晚上,乔叔架了口大锅煮野菜火锅。
以腊味为底,野菜都是云水观中现摘的,春笋鲜嫩、活麻微甜,蒲公英清苦有回甘,野苣、马齿苋……鲜香滋补。
喊了云水卫一道用膳,空旷的杏安阁瞬间热闹起来。
季望泫心情好,准许他们开了两坛琼花玉酿。
宋青夷扶额,在喧哗声中盯着季望泫少喝酒。
云杉与雀音互碰杯盏,携手打了圈转,云槐不喝,云槿与鹤秋并排小酌,鸦回独自倚栏,举杯望月。
燕翎也不喝酒,雀音怎么劝都不喝。时刻记着今日是他当值,注意着季望泫的情况。
许久不碰酒,两杯下去季望泫就有了些醉意,恍惚间回忆起乔霜月还在的时候。
乔霜月性格豪爽,不拘小节。齐聚在一起的时候领着他们喝酒,几个小孩喝得东倒西歪她还哈哈大笑。
那时他们醉成什么样都没关系,滴酒不沾的槐姐、千杯不醉的柳姐会一个个把他们送回去。
何等的畅快和自由。
好在,如今依然热闹温暖,亲近之人俱在眼前。
此时情绪此时天,无事小神仙。[1]
……
云水观的日子总是太平。实际上,近来藏雪宫事务非常繁忙。
花朝节出世,白雪城露面,江湖上已然处处是藏雪宫新宫主的传言。各大派别遇事也会修书一封,来请藏雪宫出面。
惩恶扬善、破除疑案、各大宴会……纷杂江湖事,季望泫几乎是有求必应。但他本人基本不出面,而是派云水十二卫中的人作为代表,或是直接让方尽墨代理。
世人传他病弱,不宜出面。
燕翎却有幸见过季望泫练武。就在那天饮酒过后的夜里。
【?作者有话说】
[1]出自《鹤冲天·溧水长寿乡作》,北宋·周邦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