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徒当配金玉刀

第133章 番外一

第133章 番外一

过了年,雪便化得七七八八。
这年过得黑白两道都不太平,各路消息传得沸沸扬扬。
临江捉月城的茶楼酒肆日日座无虚席,磨破嘴皮子的说书先生少说也有七八个,唾沫横飞地讲了又讲,听客却仍络绎不绝。
说十几年前旧案如何一朝得雪,说善堂堂主如何藏身明剑门。
止风堡如何只剩下空壳一具,聚云山庄如何威名化作骂名。
也说公孙世家拂去头顶冤屈,镇山剑派重抖精神,枫山也再不是江湖人不能提的忌讳。
说谢堑方锦二人磊落光明,早年携手仗义江湖之事又被重新提起。二人之子不知为何至今仍旧身份成谜,众说纷纭,倒成了一段传奇。
说书人只顾说得跌宕起伏,曲折惊心。
江湖人只听蹊跷阴谋瓜葛勾连,颇觉得正邪难辨。
黑白善恶,实难一语分明。
往事种种,皆留给后人杜撰评说。
唯有一桩事,每回说起,都比上回更神乎其神!
说的是:“风雪压覆聚云山庄,二人并肩冒雪而上。刀如猛虎,强弓开道,杀得日月无光!问剑台上刀弓问罪,方知十几年前恩怨前尘——”
一辆华贵马车自茶楼门前不紧不慢地驶过。
马车内,一只满是老茧伤疤的手把玩着一把金玉小刀。
金玉刀在五指间颠来倒去,将一旁握着书卷的手衬得格外慢条斯理。
说书人高亢的声音顺着车帘钻进:“再说那八方楼楼主,开千斤铁弓,抖手间十箭连发——各位可知连珠箭?十箭连珠、箭箭射穿人身扎进地上,竟只剩个箭尾露在外!为小刀鬼清扫阻碍、限制段贺年行动,这才显出这以一当百的手段……”
车里握着书的手骤然收紧。
拿金玉刀的手道:“千斤铁弓?十箭连珠?只剩箭尾?”
握书的手冷冷道:“闭上你的臭嘴。”
外头又钻进第二句:“传闻小刀鬼秦嵬数次死而复生,实是修罗无常附体。与段贺年过八百八十八招,终以一招厉鬼刀法,将段贺年当胸劈开!身中七八十剑仍未倒下,仍不肯倒下,最后是沈云屏亲上问剑台,才倒在后者怀里休息,听闻这二人曾一道跳崖,这关系实在……”
拿金玉刀的手开始用指甲抠自己手上的老疤。
握书的手讥讽道:“真是铁打的身体,七八十剑!八百八十八招……厉鬼刀法?哼!”
拿金玉刀的手真诚道:“我闭上我的臭嘴,你闭上你的香嘴如何?”
两只手说着话,外头已又飘来数句。
问剑台一战被添油加醋地说来炒去,镀金的程度连车里两只手的主人都听得目瞪口呆。
只是说着说着,不知为何又开始拐去二人的关系和裤子上去。
于是说话的两只手各自抬起,改去捂自己的耳朵!
好在马车已走出老远,终于听不见这胡诌里夹着几句真话的说书。
只在快到城门时,又有牵马而过的江湖少年嬉笑交谈。
声音自马车外透进来:“听说开了春,正盟要将擒恶榜换新!”
“如今正盟这样,有几个揭榜人能放下心——”
外头叽里呱啦的声音远去,马车里,拿金玉刀的手自耳朵上松开又捂紧,几次纠结。
只等这手倒腾到第四回,一旁握书的手才伸来,慢悠悠地用书卷将他的手压下。
后者并未多用力,前者却从善如流地放下,还顺带用手指在对方手腕勾了勾。
握书的手将作乱的指头一把捏住,转身掀开马车窗帘,道:“带来了没?”
车外,一人驱马上前,八字眉瞥得相当难看,自袖中抽出一叠纸:“横竖近期无暇搭理这些杂碎,楼主着的什么急?”
“楼主自然是不急,”沈云屏不冷不热道,“楼主只怕某人心急!”
说罢,将那叠纸抽走,又将马车帘一拉,把范遇尘那张五官骤然缩成一团的脸挡在外头。
再回头,就见秦嵬正襟危坐,严肃道:“秦某从不心急,何必以楼主之心,度秦某之腹?”
手却已伸向那一叠纸。
沈云屏手腕一抖,没叫他拽走:“这句你倒是学得不错!”
秦嵬道:“楼主教的,我总也得记得两句。”
“马屁拍得不错,‘小人之心’与‘君子之腹’记得也不错。”沈云屏柔声夸奖,不等秦嵬笑,神色却陡然一变,恼怒道,“所以你说我是小人?”
此人翻脸的速度堪称武林顶尖,即便已一道鬼混了这么久,秦嵬还是对沈云屏这能耐叹为观止。
秦嵬摸摸下巴:“难道你不知道?”
沈云屏故作冷淡:“知道什么?”
“这天底下,非要是小人的心才最能度小人的腹,”秦嵬道,“你我都是小人,否则何必要做对方肚里的蛔虫?”
所有歪理自秦大侠嘴里过一回,不知为何就总有些道理!
沈云屏倚回软枕上,用那叠纸挡住脸上笑意:“着急的人既非秦大侠,那你也不必浪费时间来看这些没趣儿的东西。”
说完就再不搭理秦嵬,兀自翻看起手里的纸来。
半晌没听见动静,沈云屏正觉古怪,忽觉一重物山崩地裂一般压下,好悬没将沈少爷压断气儿。
他震惊地掀开遮着脸的纸,瞧见秦嵬整个人压在他身上,脑袋枕在他胸口,堂而皇之地将八方楼主当垫子。
沈云屏惊愕:“你做什么?”
秦嵬将耳朵贴在他心口:“我怀疑沈少爷这黑心肝的,在心里偷乐。”
沈少爷没有偷乐。
因为沈少爷已笑出了声!
沈云屏绷不住哈哈大笑,将手里的纸尽数塞给秦嵬:“秦大侠是不是总有法子哄我高兴?”
秦嵬仰头与沈云屏吻了一下,才笑道:“所以我不是早说过,只有小人才知道小人想要的是什么。”
说罢却仍不肯起身,赖在沈云屏胸口,侧头随意将那叠纸翻了翻。
的确是正盟新整理出的擒恶榜,秦嵬笑道:“不是说还没公布出来,沈楼主自哪里得来的?”
沈云屏轻描淡写:“如今正盟,不比从前。”
秦嵬心头一叹。
这原本铁板一块的地方,终究让沈云屏插进了手。
恩怨前尘已随着问剑台上的风雪一起一笔勾销,仇恨与泪水都已过去。
但江湖仍是江湖,人在江湖,就不可能停下。
所以谢翎的泪水流过,再爬起来时,已又是雷霆手段的沈云屏,他绝不可能放过这到嘴的机会。
放弃一个齐小甲,他已亏大了,自然要找补回来。
十几年勾心斗角江湖厮杀,就和秦嵬一样,沈云屏已习惯了这动荡。
他俩注定都做不回单纯的熊瞎子和谢翎。
所以秦嵬并不追问,这已是八方楼最隐秘的事情。
沈云屏却又温和起来,一手顺着秦嵬发丝向下抚弄,揉捏他的后颈。
柔声道:“况且我早知你闲不下来,你的心比刀硬得多,宁可叫我伤心,也非要去做这揭榜人的行当,我也只好顺着你。”
秦嵬哼笑一声。
“怎么?”
秦嵬幽幽道:“你何必说得好似世上只有我是负心汉?”
“你难道不是?”沈云屏眯起眼。
秦嵬将纸晃了晃:“沈楼主不出两个月,便要亲自赶去南边儿办事,没几个月回不来。届时独留我一人守空房,何曾想过秦某寂寞?”
话未说完,下颌却被一把掐住,一股大力将秦嵬的脑袋掰起,正对上沈云屏那双幽深阴冷的眼睛。
沈云屏冷冷道:“你从何处知道?”
秦嵬任由他掰自己的脑袋:“你我同在一张床上睡觉,那些递来的消息多半都要送到你我的屋里,送信的竹筒和包裹之物多是南边所产,你优先看的也总是这类,可见重心在什么地方。”
沈云屏装出的冷淡慢慢儿被笑意冲散:“常言道,枕边人最难防,真是不假。你又如何知道我要亲自去?”
“我听见老范嘱咐小卫多准备替换的单衣单靴,又有驱虫草药,均是按你习惯备下。”秦嵬将他的手攥住,“我难道猜得不对?”
沈云屏不再遮掩:“此事隐秘,除老范外,楼里知道的不超过五个,你也不要再提。”
秦嵬揉着他的指头,低声道:“如今武林动荡,各派世家都不太平,你何必如此着急?叫老范去办,不也一样?”
“各派越是活动,我才越好下手。”沈云屏笑道,“你并非不知,楼里人手不如从前宽裕,老范岂能应付得来?剔除腐肉虽容易,但剩下的麻烦我也只能担着。”
“所以你非去不可?”
“本就非去不可。”
秦嵬再没吭声,只翻身侧过来,侧倚在沈云屏身旁,若有所思。
见他不言语,沈云屏反倒将落在一旁的那叠纸拿起递过去:“不再看看?趁沈少爷现在还有闲工夫,或许还能与你说些有用的消息。”
听他自称“沈少爷”,秦嵬不由笑了起来。
他将那叠纸大致翻了翻:“大多还是臭了街的杂碎,好几个我已查了许多年,收获却很少。”
“这些烂在榜上的要么极擅隐匿行踪,要么其实早已死在阴沟里,只是没被人发现,因此下落不明,连楼里也查不到什么。”沈云屏漫不经心,“倒是新出栏的一些蠢猪,尚有踪迹可寻。”
秦嵬感叹:“你骂的人不是我的时候,说话总是如此悦耳动听。”
沈云屏忍住没有笑:“你是说我骂你的时候声音难听?”
秦嵬装作耳聋,自一叠纸中抽出一张:“这是第一头新出栏的蠢猪。半年内杀了三家十八口人。”
“不错。”沈云屏接过来看一眼,淡淡道,“而且都是与他没有仇的人。”
“哦?”
“他杀人,因为他相信用人血保养出的刀才是最好的,只是不知哪类人的血最好用,所以男女老少他都试了一遍。”
秦嵬道:“果然是一头需要宰了的蠢猪。”
“本就是的。”沈云屏说,“他最近泄露行踪,是在西北翻云店。”
秦嵬又抽出第二头新出栏的蠢猪:“这个倒是寻仇,杀了一庄四十二人。”
“虽说是寻仇,但不过是小庄里一人与他产生几句口角。他心生怨恨,将毒投入井中,除毒死与他争执的这一人外,还毒死了四十一人,后逃窜去南边林子里躲藏。”
秦嵬再抽出第三张:“这一张纸上,竟有六头该杀的猪。”
沈云屏道:“六头内斗过后死了两头,现在还剩四头。这六头该死的蠢猪,好财好色,一路劫财祸祸男女不下三十人,除了死去的两头外,余下四头因被公孙世家追得紧,逃去了西边,我若猜得不错,应是想出海避避风头。”
八方楼主从没有猜错的时候。
所以秦大侠便一张张地继续翻下去。
被他筛出的纸有五六张,沈云屏都说得出不少相关的消息线索。
秦嵬不由感叹:“我若早与你搭伙,往前那十几年何必过四处调查的日子?”
“你若肯花银子,十几年里哪次不能找楼里办事?”沈云屏悠悠道。
秦嵬立刻闭上了嘴巴。
沈云屏似笑非笑,抖了抖这五六张纸:“你从这几个里挑一个最看不顺眼的出来如何?”
秦嵬一手撑着头,另一手在几张纸上徘徊一圈儿。
起先停在那以血养刀的蠢猪的上头,瞥一眼沈云屏。
沈楼主眉梢眼角犹带笑意,没有半分变化。
秦嵬顿了顿,手中途转道,指头弹了另一张纸一下。
沈云屏颇为惊奇,将那张单独抽出:“我原以为要被宰的是用刀的蠢猪,原来是对下毒的这个更感兴趣!”
说罢,正对上秦嵬的视线,不由一顿。
秦嵬那双漆黑的眼睛微微眯起:“真是好会骗人,你本就笃定我会选这一张!”
沈云屏盯着他,惊奇道:“这话从何说起?”
“若非如此,”秦嵬低声道,“你怎会让我知道你马上就会去南边办事?”
沈云屏脸上的惊奇慢慢褪去,一点点地露出笑容,却并不答话,也不再倚着软枕,反倒轻巧从容地平躺在枕上。
他转着拇指的玉扳指,微笑道:“秦大侠会不会是小人之心?”
方才二人都半坐着时倒还罢了,此刻他躺着,斜眼去睨身旁人,将那狐狸相儿尽显无疑。
秦嵬心里被这人似鱼钩似狐尾的尾音挠了一回,俯身过去,撑在沈云屏身上,咬牙笑道:“拿给你的那些消息,虽偶尔也有竹筒一类装呈,却少有用华贵绸子裹的、用特制信纸写的——连我这不识货的都认得出,实在是用心良苦。”
沈云屏不答。
秦嵬身体压下三分,又道:“只要事关你,老范小卫哪个不是仔细再仔细,偏那日在我练功回来必经的廊下交谈,范统领还连咳数声,好似我若是没听到,他就要趴我耳边说一般。”
沈云屏叹气道:“真会责怪人,我难道没要你自己来选?”
秦嵬的鼻尖儿已几乎顶在沈云屏的鼻尖儿上,恶声道:“你知道如此乱的时候,我必然不放心你亲自去办事数月之久,所以此时再拿出这擒恶榜,我必定会选与你同路的靶子,跟着你走!”
沈云屏两手抬起,捧住秦嵬的脸。
他刚擦过药膏,脸上与手上均有秦嵬熟悉的气味,被体温烘得格外明显。
秦嵬的恶声在这气味里含糊起来:“你在什么地方,八方楼的主楼就在什么地方,只要主楼在,你便手眼通天,我也就在你的眼皮子下了,被你拴在裤腰带上了。”
沈云屏脸上露出笑来,好似一尊白玉的邪神像,既不否认也不承认,只道:“秦大侠尽可以重新选一个靶子。”
秦嵬却不说话了。
沈云屏眯起眼,温声道:“秦嵬,往日总是我记挂你不知死活,如今你总要也知道这是什么滋味,知道牵肠挂肚的人就会被牵着鼻子走。”
秦嵬的笑里发苦:“你难道不是随时想牵我的鼻子就牵我的鼻子?”
“我自然是的,可我要的是我不牵那根绳的时候,你也知道往哪儿走,四处打滚玩闹不要紧,切记别离我太远了。”
沈云屏捧着秦嵬的脸,拇指揉搓着他的嘴唇,柔情蜜意道:“秦大侠,你这辈子都要离不开我呀。”
两人对视,都在彼此眼里看到些许了然。
秦嵬一贯任性妄为,做揭榜人多年,选靶子都是随心所欲,如今动摇一回开了先例,往后想刹住就不能够了。
他与沈云屏自然还是各顾各的,但也再难分得太开了——一个人若是知道牵肠挂肚的滋味,就绝不肯再尝一回。
秦嵬叹道:“沈楼主,你这辈子也都要舍不得我啊。”
沈云屏哈哈笑起来,手顺着他的脸颊下滑,抚弄过他的喉结,又挑开他的衣领。
白皙的手指带着羊脂玉的扳指一道按在衣领下肤色略深的锁骨上,正按在昨天他自己咬出的痕迹上。
“我当然,”沈云屏满意道,“总舍不得你。”
秦嵬攥住他一只手,沈云屏的指节上仍有些因过度擦拭而出现的红痕。
不等他说话,沈云屏又低声道:“过两日到地方,得换上先前备好的衣裳。”
秦嵬顿了顿:“我知道。”
说罢,嘴唇已去找沈云屏的嘴唇了。
沈云屏笑着贴上他的嘴:“安生些,外头还有旁人。”
“真是欺负人,”秦嵬掰住他的下颌,加深这个吻,“昨夜折腾我的时候怎么不说这句?”
马车轱辘声与外头官道上往来行人的呼喊声交叠,掩去车内二人亲昵耳语。
隐约听得一人道:“也不知饭桶和磨盘何时到。”
另一人答:“磨盘我倒不担心,但饭桶,我只盼他别在这两天再胖几斤,塞不进新衣里……”
*
马车在路上晃了两天,终于在第三日清晨赶到公孙世家。
裘家的马车先到一步,公孙明已带着齐小甲等弟子到大门迎接。
公孙少家主负手立在门前台阶下,腰间长剑晃动,显出家主应有的气势。
只一等两辆马车前后停稳,马车上三位撩开帘子下来,脸上的沉稳立时破功,张着嘴瞧瞧这个看看那个,最后感叹道:“你仨、不,四位真是沆瀣一气、臭味相投,一看就是撒尿和泥的交情,实在令人,呃,佩服!”
秦嵬与沈云屏尚不及思考这句到底是夸是骂,就瞧见前头裘家马车上滚下一翠绿色的庞然大物,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那玩意儿上头长了个脑袋,转过来见到二人,也是大惊失色,叫道:“你俩这是?”
沈云屏已同时出声:“这两日你又吃了什么?”
裘得索正色道:“自然是吃蔬菜、喝清汤!”
“蔬菜清汤,也能……”秦嵬艰难道,“再圆润一圈儿?”
裘得索绿油油的新衣腰带颇为勉强地拴着,肚皮撅起,低头好似已看不到脚。
裘得索左顾右盼,坚决不看二人。
“老天,”秦嵬感叹,“你不摇头,我都看不到你的耳朵!”
裘得索恼羞成怒,要滚过来撞死他。
沈云屏居中阻拦,另说道:“你说已做好的新衣,难道就是这件?”
“正是啊,”裘得索一撩衣摆,喜滋滋道,“如何?”转头去看公孙明,“如何!”
公孙明犹犹豫豫:“挺不错,像个大号的翡翠茶壶。”
裘得索看着他。
“上好的翡翠茶壶!”公孙明找补。
秦嵬讥讽道:“说到底不还是个绿的大肚子壶?”
裘得索怒道:“难道不是约好的穿艳丽颜色?我这身不好,你俩就好到哪里去?红彤彤,打得什么主意?当谁看不出你俩……哼!”
再看秦沈二人,用同样布料做了两套绛红色锦袍,各自笼了件黑色氅衣,那氅衣上也都绣着花哨的红纹。
穿时没觉得,这会儿二人这才从裘得索阴阳怪气的哼声里听出不对,对视一眼,登时反应过来。
“我,”秦嵬说,“他——”半晌,才憋出下半截,“只是因方姨生前最喜欢红色!”
裘得索捏着鼻子哼哼哈哈。
公孙明忽然笑道:“难怪江女侠她穿得——不说这个,请进,阿娘昨日也已赶回,好似在找什么东西,叫我先来接待几位,快些进来,江女侠早一个时辰赶到,已在正堂了!”
他说到江判时打了个磕巴,却也不解释,只撩开衣摆,高兴地与三人说起这几日见闻。
而三人一见到江判,就知道公孙明打磕巴的原因。
犟磨盘仍一身利落衣袍,只是上头花纹花红柳绿画鸟带兽,花哨异常,看一眼就觉得眼睛被吵到。
偏偏她轻功过人,所以更显得诡异,似一团五颜六色的云雾飘来,半天才能分辨出云雾里她那张木讷的脸。
四人相见,各自倒退三步,难以置信地看着彼此。
千言万语,化作对彼此的一声叹息:“你们究竟是怎么想的?”
一旁公孙明与齐小甲等人千方百计地忍着才没笑出声。
不想那边儿雷夫人走进正堂,一眼瞧见四人模样,颇觉眼疼,闭了两回,才指着四人哈哈笑道:“倒是姹紫嫣红,俗得各有千秋!”
四人抱拳告饶,求她千万不要将今日四人的模样传出去。
雷夫人含笑答应,又问四人今日安排。
得知四人要在晌午前到坟前祭拜,之后便各自离开去办手头的事情,倒也不强留。
只嘱咐沈云屏道:“祭拜归来,你需再来我这一趟,我另有事情。”
“不错,”公孙明也对秦嵬道,“无常刀也已修复完毕,待我最后检查过,便交给你。”
秦沈二人应下。
齐小甲最后嘱咐:“我见诸位已备齐了纸钱香火,另准备了些供品,若还有需要,尽管说。”
四人原本已走出正堂,忽然又折返回来,问道:“那正好,家里有没有铲子锄头?”
公孙明大惊失色:“不是去上坟?拿这两样做什么?”
“本就是上坟,”沈云屏笑道,“顺便也要挖坑刨土。”
在公孙世家诸位震撼疑惑的注视下,四位如今武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人物,各自扛着铁锹榔头,翻身上马,奔公孙世家后山而去。
因雷夫人三五不时也来后山祭拜,所以山道修得平整利索,虽因刚化雪不久还有些泥泞,但以四人脚程,还是赶在晌午前找到了地方。
四人循着雷夫人交代的方向找过去,远远瞧见一修葺得当的坟,小碑静悄悄地立着。
冬日里树木并不葱郁,但那坟茔坐落的地方,仍能看出待春暖花开时必是个安静秀丽、草木繁茂之地。
四人一路原本有说有笑,但一看到这坟包,忽地跑了起来。
轻功也不记得用,四人连滚带爬,七条半的好腿在泥地上踩出一串脚印。
似年少时在田里打滚,跑回家时留在院里的痕迹。
沈云屏冲到墓碑前,伸手按在落了点儿灰的碑上,便好似忽然不知要如何动作了。
另一只满是老疤的手伸来,按在他的手背上,并不说话,只带着他的手一道,将碑上浮尘擦去。
裘得索与江判也凑过来,四人摸索着那墓碑,比起擦拭,倒更像孩童对母亲的抚摸。
上头的浮尘落了,露出几个字来。
挚友方锦之墓。
沈云屏的手按在他娘的名字上,半晌,听到秦嵬笑了。
秦嵬说:“真是方姨。”
“还能有假方姨?”裘得索说,“方姨,我——”
江判蹲在墓前,直勾勾地看着墓碑,也说:“方姨,我们——”
声音又忽然同时停下,不知如何说下去。
三个自小在生死间徘徊的乞儿,从没想过要在别人的坟前说什么好。
说报了仇还是做了大事?说十几年如何过来,刀已学会了,江湖扬名,却还想小石城外那个小院儿?
磨盘和饭桶喉头好似被十几年的光阴堵住。
秦嵬搓了把脸,思索良久,憋出一句:“方姨,我仨胳膊腿儿俱在地长大了。”
“俱在吗?”江判嘀咕道。
裘得索愤怒:“我的腿只是瘸,又没断了,不是俱在是什么?”
沈云屏忍了又忍,还是笑了。
他将方锦的名字又摸了摸,终于开口:“也不知今天是不是上坟的好日子,听人说,本该是要查黄历的,但我们四个等不及了,阿娘。”
最后两个字说出来,沈云屏的眼泪也落下。
与他按在一起的秦嵬的手收紧,两只手攥在一处,抚在方锦的墓碑上。
他又是谢翎了,就像秦嵬又成了熊瞎子,而犟磨盘与饭桶自然也在身边。
“方姨”和“阿娘”终于都有了喊的地方。
方锦的墓碑四平八稳地立着,前边儿四个已不再年少的“孩子”,却还哭得像当年被她和谢堑挨个儿抽得腚通红的小王八蛋。
四人在这坟前痛哭一场,又将带来的好酒浇在坟头,这才擦擦眼泪,各自扛起铁锹榔头。
开始刨坑。
坑刨在方锦的坟旁,泥土还有些硬,但四人合力,挺快便刨出一个不浅的长坑。
“埋这儿吗?”江判问,“以后就见不到了。”
“埋这儿吧。”沈云屏说,“你们都有自己的刀了,我爹的刀,就让它睡觉吧。”
他说着,却看向秦嵬。
秦嵬将身后背着的匣子取下,拿出里头谢堑的刀。
刀鞘已找不到了,只剩一把已生锈的长刀。
秦嵬笑了笑:“真奇怪,小时候明明觉得这是天底下最好的刀,但现在长大了,却发现我们仨谁都用不习惯。”
裘得索道:“因为它是谢叔的刀。”说完,又说一句,“谢叔,再见。”
沈云屏将亲爹的刀重新放回匣子,自己跳进坑里放好,看了一会儿,又搭着秦嵬的手爬上来,拿起锹,铲了第一堆土进去。
四人仔仔细细、一点点地将谢堑的刀埋在方锦的墓旁。
谢堑的尸身已遍寻不到,如今四人也算将他安葬。
只等将坑填平,又烧了带来的纸钱,四个不信鬼神的混账,这会儿倒也老实,只看烧纸的烟飘飘忽忽地升上天际。
纸钱彻底烧完,山风才吹来,将秦嵬和沈云屏二人身上的氅衣吹鼓,露出二人绛红色的锦衣。
江判踢一脚裘得索:“我俩去那边看看,等会儿再过来。”
这俩人脚步声远了,沈云屏才吸了口气,对方锦的墓碑道:“阿娘——”
秦嵬忽然一把攥住沈云屏的胳膊。
沈云屏诧异地看向他,见秦大侠表情像即将上考场的书生,忍俊不禁,大笑起来:“秦大侠何必如此紧张?”
“你可以问问天底下所有见爱人爹娘的男人,”秦嵬苦笑道,“他们一定也如此紧张。”
沈云屏眼中神色一软,抬起胳膊,将秦嵬肩膀搂住:“但你不一样。你不是早就喊过‘阿娘’?”
秦嵬心中不知是酸是甜,顿了顿,道:“那会儿——”
“你再叫她一回吧,”沈云屏看着他,“你那么叫她,她一定很高兴。还有我爹,他也会高兴的。”
秦嵬将眼中潮湿按下,喉头滚动,终于极小声地发出两个音节。
是“爹”和“娘”。
沈云屏笑起来,他对方锦的坟说道:“阿娘,清明时,我俩再来。”
“明年也会来。”秦嵬清清嗓。
“往后每年,”沈云屏说,“我们都来。”
方锦的墓碑仍静悄悄地立着,谢翎和熊瞎子穿着花哨的绛红锦袍,行了礼,这才携手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裘得索与江判早在山道上等他俩,见两人并肩过来,眼眶都有些发红,登时不顾自己鼻涕还没擤干净,也要挤兑两句:“也不知方姨谢叔知道你俩穿一条裤子,要如何说?”
秦嵬懒得理他,江判呆呆道:“方姨谢叔若知道这十几年谢翎和瞎子如何过来,一定就只为他俩竟还活蹦乱跳高兴,想必不会多说什么。”
沈云屏笑道:“爹娘生前,总觉得我爱欺负熊瞎子,若真知道我俩现在的事情,不知是什么表情。”
“谢叔或许会惊呆,”秦嵬幽幽道,“方姨却一定会觉得是你欺负我——小时候骑大马,你最喜欢趁我当马的时候作怪,如今又总骗我,她若知道,必要为我做主。”
沈云屏恼怒道:“难道只有我骗你?欺负人的又岂是只有我一个?”
裘得索主持公道:“要我说,每次你俩吵个不停大打出手,谢叔方姨只会一人给你俩脑袋一巴掌——”
话音未落,忽一阵山风吹过。
头顶枯树上落下一干枯松果,先砸在沈云屏脑门,又弹着砸在秦嵬脑门,之后骨碌碌地落在地上。
秦沈二人各挨了一下,捂着脑门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
裘得索张着个大嘴,仰头看着头顶树杈。
唯有江判屁颠颠地跑来,捡起那干枯松果拍了拍:“好果,好果!与我一道回去,我教徒弟们习武的时候将你放在旁边,你必要像让这俩混账闭嘴一样,要他们也少些废话呀。”
裘得索要将裘家撑起,而江判则已有了打算,要将手下那些孩子眼线归拢,正经地教起武功。
“真是神果,”裘得索感叹,“你得给它供起来!”
沈云屏摸着脑门,失笑道:“不过巧合,你俩难道还真当是我爹娘弹我俩脑瓜崩不成?”
四人捧着这松果一路下山,再回公孙世家时已过了晌午。
一顿便饭后,雷夫人将一张信纸塞进一小匣中单独递给沈云屏。
“我找了许久,才翻出来,”雷夫人并不多言,“你拿去吧。”
沈云屏心中已猜到匣中是谁书信,脚下发软,捧着匣子奔回马车。
掀开帘子,却见秦嵬正一寸寸地擦着无常刀。
刀已修复如初,在他的手里,泛着一层冷厉的光。
沈云屏压下其他情绪,笑道:“如何?”
秦嵬握住刀柄,将刀举起,眯起眼细细打量半晌,才道:“公孙世家名不虚传,的确已与原本手感十分相近。”
“相近便是仍有区别。”沈云屏在他身旁坐下。
秦嵬看着刀:“破损的东西无论如何修补,都不是当初的那个东西。”
沈云屏心中一叹。
却见秦嵬已露出笑来,这笑带着些傲慢与从容:“它既是‘无常’,变换本就理所当然,否则为何会是我的刀?”
这话里难免透露出他骨子里那份儿野兽般的狂妄,只是从他嘴里出来,好似成了天下最正确不过的道理。
秦嵬将刀入鞘:“雷夫人拿了什么给你?”
沈云屏将小匣子打开,拿出里头的信纸。
纸已有了年头,好在保存得当,虽发黄,却还经得起摊开阅读。
二人头顶着头,借着马车外的光亮看纸上的字。
字并不多漂亮,只能算工整,也没什么格式讲究,絮絮叨叨地写道:
“芸:许久未写信与你,只因近一年事多忙碌,千头万绪,不知从何讲起。”
“为治小翎脸上毛病,我与堑哥四处寻医,终觅得良医,医治一年或许能有起色。因郎中不愿泄露行踪,故暂不能告知你我身在何处。待小翎好些,我夫妻二人必定带他同去公孙世家,届时或许还有我二人义子义女同行。”
“详情信中写不清楚,只提前告诉你,虽还未正经认下,但待我夫妻二人料理完道上几个仇家,确保安全后,便会与他们商议。等孩子们各自健壮起来,便一道去公孙世家。”
“去年你来信,说小明蠢笨,不明白自己为何会生一头猪出来,总有想揍他的想法。我与堑哥笑得不行,却不知如何回你。”
“近些时日,我已想明白,孩子自有孩子的路要走,只要健康活泼,我就心满意足。若非大是大非的过错,笨一些也无妨。”
“若是真做了超乎咱们当爹娘意料的事情,我想了许久,觉得只要狠狠朝他们脑门弹一脑瓜崩即可。剩下的,他们开心就已足够。”
“不多写了,几个小王八蛋又打起来,堑哥头疼,要我去主持公道。明年秋季蟹肥,我必来找你饮酒,再聊上几宿。”
落款快乐地写了三个字:锦雀儿。
看来自树上掉下、砸了秦嵬和沈云屏脑门的那个松果,说不定真是两个结结实实的脑瓜崩儿。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