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徒当配金玉刀

第132章

第132章

任谁的好朋友像快死了一样躺了三天,在阎王殿门口转了一圈又滚回来,都很难再和这个好朋友计较太多东西。
所以秦沈二人小声嘀咕的时候,裘得索和江判难得没有牙疼。
秦嵬昏睡三天,浑身乏力,被沈云屏看出,少爷一手伸过他腋下,将他搂到怀里,然后向上一提,勉强坐起。
他这才发现自己浑身捆得像个粽子,散发着刺鼻的药味,惊叹道:“难道我之前快死了?”
这话说完,就被沈云屏一把按在大靠枕上,人几乎陷进去。
沈云屏眼里原本的水光此刻荡然无存,只剩冷笑和讥讽:“秦大侠难道真以为自己刀枪不入?段贺年的剑再偏半寸,你的肠子就断了!”
秦大侠适时地闭了嘴。
裘得索与江判原本怒发冲冠,此刻听得这句,忽觉浑身通畅,自在地捞了椅子围着榻坐下,还不忘给刀怪先安置过来。
刀怪伸着两只满是银针的手,怪声怪气道:“我今日方知,骂人不必我动嘴,却能看想骂的人闭嘴,真是一件快乐的事情!”
秦嵬苦笑道:“可我毕竟还是赢了。”
“你若是输了,”沈云屏冷冷道,“我就只能去阴曹地府抽你了。”
这话实在不大吉利。
但放在此刻、放在他俩之间,竟也算是情话了。
秦嵬哈哈笑起来,还不忘勉强抬起手来,摸一摸沈云屏的右手小臂。
“做什么?”沈云屏绷着脸。
秦嵬悠悠道:“看看是沈楼主的这只手恢复得更快,还是秦某这点儿伤恢复得更快,以便早做打算。”
沈云屏仍冷声道:“哦?”
“若我恢复得快,你抡鞭子的时候,我还能切磋一二,”秦嵬正色道,“若你恢复得快,我就只好请你看在我伤口未愈的柔弱模样上,消消火气了。”
沈云屏终于没绷住,笑起来:“你最应该庆幸的,是你的嘴最先恢复!”
他任由秦嵬摸索他的右臂,继而攥住了那只还有些虚弱的手。
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体温竟如此令人心安。
二人这小动作,其余三人只能硬着头皮当看不见。
裘得索在秦嵬半死不活时坐立难安,现在见他笑得得意,又很不高兴,将温水一下怼他嘴里:“你这没心没肺的狗东西,自己睡了三天,醒来竟也不关心其他事情!”
秦嵬险些被他呛死,咳了几声,咽下温水,这才惊讶道:“我几时不关心其他事?我一醒来,就发现你瘦了二两,真是愁到消瘦,想必需花上三顿饭才补得回来。”
裘得索害羞地推他一把。
“我呢?”江判木木道。
秦嵬道:“你素日擦刀鞘的次数没有刀多,现在刀鞘却亮得反光,想必这三日擦了又擦,真是愁得只能做这一桩事,连刀鞘太鲜亮会引人注意这茬也不记得了。”
“何止!”裘得索道,“她用光了身上的布,还是谢翎给她找的新布和磨石!”
沈云屏苦笑道:“我实在已受够你们三个总用别人身上撕下的破布条擦刀了。”
江判看看刀鞘,又看看其他三个,也不好意思地推了一把。
差点把裘得索和沈云屏一起推到秦嵬身上。
刀怪举着两只插满银针的手,重重哼一声。
秦嵬叹道:“至于老怪,我只想到一件事。”
“哦?”刀怪分明已做出不想搭理他的姿态,却仍忍不住伸耳去听。
秦嵬道:“我们三个刚开始学刀时,你曾说做缺德事太多的下了地府要被拔舌扎针,现在我总算知道,原来人活着也是可以被扎针的!”
刀怪险些蹦起来,骂道:“放屁,放屁!我这是针灸,你懂个屁,没心没肺的硬膀子,你起来,我非要揍你一顿泄愤!”
说罢已用腿去踹自己徒弟,屋内一时乱作一团。
这三日的沉闷一朝扫去,沈云屏被吵得头疼,想起秦嵬先前曾说刀怪与这仨徒弟的相处,幸亏师徒四个是在山里学刀,否则不知要如何吵扰一方,沈云屏不由笑了。
刀怪这双总抖动的手,在石洞中因被段贺年击伤而更加严重,好在毒郎中这十几年四处行医,看了许多疑难杂症,虽不能将抖动完全遏制,但缓解却还是可行,因此两手这几日扎得像刺猬。
裘得索与江判也果如秦嵬推断,这三日虽也各自理事,但大多都在房中等待。
当年的四个孩子,这时候总是很难分开。
沈云屏等刀怪被江判按回椅子上,才道:“谁同你说这些,我们几个,难道还需要你操心?”
“不错,”裘得索气道,“你不令我们操心,已是大恩大德了!”
沈云屏道:“你难道要问的,不是其他事?”
秦嵬脸上的笑淡了三分,只用拇指搓着沈云屏指节上这几日又有些因擦手过度而略有些破皮的伤口,道:“我已赢了,你既然说剩下的你会料理,我就不需要再问。”
沈云屏心头略软,顿了顿,还是道:“段贺年没有死。”
“你的刀偏了一分,”江判道,“否则便捅进他的心脏,你那时已累了。”
秦嵬笑起来。
他们四个之间,总有些不可避免的偏心。
连磨盘这种犟种,都能昧着良心把没能将人杀了,说成是“累了”。
秦嵬道:“我与他只有输赢,还没有生死。何况——”
“何况江湖上如今想要他死的,又何止你我,”沈云屏柔声道,“可我想要他生不如死。”
秦嵬看着他。
死有时候很简单,也很轻而易举。
但生不如死却一定十分难熬。
而谢翎自幼就很记仇,他未必会将段贺年当回事,也已放下了许多事情,但他一定不想段贺年好过。
秦嵬微微地笑了:“幸好你现在已是沈云屏了,是不是?沈楼主总有许多手段。”
沈云屏故作恼怒:“你是说我心狠手辣、心胸狭隘?”
“你为何总要在这些事上找茬?”秦嵬苦笑道,“而且,若我所料不错,雷夫人必定与你有同样想法。”
这二人说话时,旁边三个很不想插嘴。
但听得这句,裘得索还是忍不住惊讶道:“你如何知道?当日在问剑台,雷夫人只对段贺年问一句‘何必如此’,再未多说一句!”
秦嵬道:“我不必知道她怎么想,我只需要知道段贺年现在在什么地方。”
沈云屏抚摸着他的手背、指节,微笑着轻柔道:“我那日问,十几年间,不知道聚云山庄还做过什么趣事,八方楼很想弄个清楚。正盟并不多说,我只知道,雷夫人废了段贺年武功,正盟商议后,将他挪去一只有五大派知道的地方,何日他说完全部事情,桩桩件件地了结,何日才可去死。”
而这地方,想必八方楼也一清二楚。
说到这里,其余三人也已明白其中奥妙。
若无公孙世家点头,这提议本就不会通过。
雷夫人明知八方楼别有深意,必会从中作梗,却仍点了头。
公孙裕死了,方锦死了,公孙世家十几年蒙尘抬不起头,连公孙明前几日都险些死在枫山总坛,竟都只因段贺年一人私欲而已。
“天下人总拿圣人标准要求好人,好似他们只能受窝囊气,要悲惨才够味道,不能有半点私欲仇恨,”刀怪讥讽道,“但若连这点脾气都不能有,谁还愿意去做好人?”
江判轻声道:“‘祸不及家人,仇不及子孙’的前提,本就是要作恶之人本人粉身碎骨才够解气,否则如何对得起无辜的人?”
“如今已是公孙世家、明剑门与镇山剑派共同议事了,”裘得索道,“光是止风堡与镇山剑派的事情,就够好一顿清算,也不知要忙到什么时候。”
江判淡淡道:“如今闹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想必正盟至少要过上几年麻烦日子。”
刀怪这一会儿功夫已将自己喝得微醺,嘻嘻笑道:“如今段老狗败于我徒弟之手的消息,武林皆知,连西域各派都前来问你小子姓名、师出何处,段若锋败于谁的刀下,如今也是无人不晓,有钱的胖子都能被我调教得用刀,哈哈,原来我才是最无敌的那个!”
说罢,已飘飘然起来。
还要有钱的胖子无语地去扶他一把。
刀怪飘着飘着,便飘出窗去,隐约听到一句:“谢堑这死货,可没有如此得意的徒弟,他还是输我一筹,输我一筹!”
声调故作高昂,全不把三乞儿启蒙是谁教的这茬提起,只有尾音带着点儿惆怅。
毕竟死人是永远听不到活人的得意的。
秦嵬叹口气:“也不知为了将我赢了段贺年这消息一夜间散出去,八方楼多少鸟要跑断腿?”
沈云屏悠悠道:“我已无法用刀,只想看我用刀的好朋友们扬名江湖,有什么不好?”
裘得索与江判被这话扎得心里难过:“你何必说这话叫我们难受?我俩是绝对支持你的,是他这瞎子胡说八道!”
胡说八道的瞎子却道:“不知我与楼主穿一条裤子这事,又传到了什么程度?”
沈云屏慢慢地笑起来:“如今你我已是一体,就不要提什么裤子了!”
“连潮,云屏,”秦嵬苦笑道,“以后我是不是去哪里,都要打上你的烙印?”
沈云屏柔情道:“心肝儿,从你告诉我你不会入八方楼的那一刻起,你就已注定是这样了。”
裘得索与江判这才听出不对味儿来,当即大叫,纷纷自凳子上跳起。
二人利用自己手里人脉,也将消息传得沸沸扬扬。
却没想为自己两个兄弟坐实了一条裤子的传闻,还将两个兄弟彻底锁到一处。
秦嵬已注定做不回那个洁白无瑕的白道大侠,就他以往得罪的人数来说,已算是仇敌林立,日后去什么地方,都难免会有不断的麻烦。
如今八方楼伸手一捞,将他纳入了自己人的范畴,即便有人能得罪秦嵬,也要考虑考虑是否能与沈云屏抗衡。
而八方楼本就因此次风波元气大伤,剔除了叛徒的同时也失去不少好手,可如今沈云屏已与秦嵬穿上一条裤子,想趁此出手的人,自然也要考虑考虑小刀鬼的刀。
这二人互相给对方撑了一把保护伞,又互相给对方的腰上勒了一条属于自己的绳子。
熊瞎子与谢翎的情谊自然纯真无暇,但秦嵬与沈云屏的感情却源自相互算计,二人从各怀鬼胎到臭味相投,已分不清究竟算是纯白一块还是对坑到底。
只是俩人都乐在其中,互为对方肚中蛔虫,只有另外俩朋友恨不能捂着耳朵尖叫逃走。
秦沈对视一眼,指着对方的鼻子哈哈大笑起来。
笑够了,秦嵬的右手缩了缩,左右看两眼。
沈云屏不必他说,便知道他要的是什么,将一物件从榻旁拿起,递给他。
秦嵬的右手当即将其握住。
熟悉的重量,熟悉的手感。
无常刀。
屋内光线还算清晰,足够秦嵬看清自己的这把刀。
刀身有两三处崩口,裂纹清晰可见。
秦嵬看自己的刀时,屋里无人说话。
直至另一只白玉般的手扶上刀身,顺着刀脊慢慢滑下,最后握住了秦嵬的手:“它仍是一把好刀。”
秦嵬笑了:“它本就是的。”
“何必这么伤怀?”裘得索道,“刀虽断裂,但人活着,就能无数次重铸。”
这话其实本不该从一个刀客嘴里说出。
但他们三个抛去刀客的身份,还是三个小乞儿。
他们拥有的东西本就不多,所以有时看事看物,反倒没有太多执着。
秦嵬只笑了笑,正要说话。
忽听门外有人道:“不错,哪怕要用十年,我也必会将这把刀重铸!”
说罢,来人已推开房门。
公孙明走进来。
他仍锦袍玉带发冠高束,只脸上还有些许伤口疤痕,眉宇间不见先前半分稚气,反倒多出不少沉稳。
裘得索与江判见是他来,正要起身,便见公孙明一摆手,三两步跨上前来,将秦嵬上下打量。
旋即,这少家主的风度便垮下来,又露出公孙小猪的模样,叫道:“我就说你必会好好的,否则我又要找谁去报仇?”
秦嵬惊讶道:“我难道与少家主有深仇大恨?”
“何止是你,我与你俩都有仇!”
沈云屏更是惊讶:“竟还有我么?”
公孙明恼怒道:“秦嵬自枫山跌下后平安无事,也不派人同我说声,伙同姓沈的一道演戏,害我在别人面前哭得丢人现眼,被阿娘一顿臭骂,我与你俩、你四个都有仇!”
这四人身份如今虽仍无实言定论,但当日大雪中在问剑台上离得近的几位白道中人,均已能从四人与段贺年的话中猜出几分。
这四人想必关联颇深,才能做下如此惊动武林的事情。
只是公孙明却仍将这四人看做他们本身,将秦嵬仍看做秦嵬,正如沈云屏也仍是沈云屏一般。
他本就是个直脾气,也自知没有去考虑太多的能耐,索性如此直白地待人,一言一行,发自本心。
想到公孙少家主真情实感地痛哭一场,屋内众人均是大笑起来。
齐小甲紧随公孙明身后进门,听得这句,无奈道:“少家主听闻秦大侠苏醒,便一路奔来,难道就为说这个?”
“哼,自然要说,”公孙明道,“我还要说,我已细细看过,这刀并无什么稀奇,它并非多高超的工艺铸成,材料也不罕见,若传出去叫外头那些刀客听到,必要大受打击,惊讶于小刀鬼击败段贺年的刀竟并非神兵利刃——”
他越说声音越大,秦嵬已苦笑起来。
却见公孙明忽然停下,转过头来看着他。
公孙明脸上的恼怒已全部褪去,眉宇间只剩严肃与稳重,两手抱拳,向秦嵬郑重道:“正因如此,我才特来请小刀鬼将无常刀交于我公孙世家,我派上下定竭尽所能,必将其修补如初。”
身后,齐小甲也同样抱拳弯腰。
沈云屏侧过头来,看向秦嵬。
秦嵬也看着自己手里的无常刀,半晌,叹道:“我的刀并没有多稀奇的地方,想不到竟也有劳动公孙世家的一天。”
“你错了,”公孙明认真道,“刀本就因在不寻常的人手里,才显得不同凡响。”
秦嵬没有说话。
公孙明又笑起来:“铸造刀剑的人,一生或许可以有无数把利刃铸成,但却很少能有为自己欣赏的人修补他的刀的机会。所以我并非全为报答恩情道义,也为这许多人都没有过的机会。”
他说话时仍旧坦荡耿直,语气中却已另有舒朗开阔。
秦嵬看着他,并不回答,只也笑起来。
这世上会有多少人,绝不在意你的出身地位,只因欣赏与佩服,便坦荡地说出这句话来?
而与沈云屏交握的手,却能感觉到掌心被轻微挠了挠。
二人对视一眼,在彼此眼里看到些只有彼此能懂的轻松愉悦。
屋内火盆烧得正旺,屋外,雪却还在不紧不慢地下。
沈云屏披着厚实氅衣自门内走出,将屋内欢笑交谈关在门后,却并不走远,只踱步去另一侧廊下。
范遇尘已等在那里,将送来的各类消息递上。
不过片刻,门又打开。
齐小甲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边,低声道:“楼主。”
沈云屏淡淡道:“如何?”
“少家主已猜到我身份,夫人应当也已清楚。”齐小甲苦笑道,“只是夫人从不提起,而少家主除了在野猪林时发过脾气,待我如往日并无区别。”
“哦,”沈云屏翻着手中字条,头也不抬,“你今后有何打算?”
齐小甲顿住。
一旁范遇尘冷冷道:“楼主难道不是在问你?”
沈云屏将字条换一张,轻描淡写道:“如今我心头大事已了,许多人手都要撤回,你有没有想过自己的去处?”
齐小甲艰涩道:“我自然听楼中安排。”
沈云屏斜过眼,冷冷地看着他。
方才屋中欢笑时属于谢翎的模样好似霜雪,化得一干二净,如今又只是沈云屏了。
这威压足以令许多人畏惧,齐小甲只苦笑道:“我虽心里牵挂公孙世家不假,但楼中恩情,此生不敢忘。”
沈云屏厉声道:“真不敢忘?”
“绝不敢!”
“既如此,”沈云屏道,“今日起,你便做个死棋吧。”
齐小甲愣住。
他已做了如此多年百灵鸟,对“死棋”是什么再清楚不过。
沈云屏的手指划过一张张字条,并不看他:“这上面记录的均是你手中的人脉、掌握的各类消息,连带眼线一起,全都上交卫四地。老范?”
范遇尘道:“我已安排下去,所有知晓齐小甲身份的楼里人,近期均会调离,虽需要花些时间,但必会将齐小甲与楼里关联的痕迹抹平。”
齐小甲急道:“楼主,我——”
“你做一个或许永不会被启用的死棋,楼里不会给你任何助力,你也不必再向楼里递任何消息。死棋一日不动,你便一日与八方楼毫无关联。”沈云屏将手中字条叠好,递给范遇尘,平淡道,“但若有一日楼里有了麻烦,或许还要寻你助我一臂之力,记住没有?”
成了死棋,就等于再不必与楼里联系,他今后无需夹在中间为难。
齐小甲只觉心中悲与喜交叠,仍难以置信,见范遇尘对他挤眉弄眼,喉头顿时发堵,只来得及两手抱拳,朝下躬身而去。
却被沈云屏伸出的一只手挡住,不叫他太低下去。
“我记住了,”齐小甲只听到自己哽咽的声音,眼泪已落下,滴在青石砖地上,“楼主恩情,我此生都不敢忘。”
沈云屏呼出一口气儿来,走入雪地中:“何必说什么恩情?若无当年你潜进公孙世家,未必会有我今日的如愿以偿。”
“那不一样,”齐小甲流着泪道,“若无楼主最初的恩情,世上也绝不会有齐小甲。”
沈云屏看着头顶落雪的天空,忽觉心中一片开阔,笑了笑,道:“说来说去,人活在世上,谁又能说自己不曾靠过别人的情谊呢?”
并没有多大的风,只有轻轻碎雪,落于眼睫。
“今日说完,你便不必再来私下见我,”沈云屏负手立在雪中,“兄弟朋友,手足亲人,你既已有,便好好地活着。”
半晌,又接一句:“若有委屈不平,却仍要来楼里告诉我。”
齐小甲不答,只再次抱拳,将方才被沈云屏拦下的一礼彻底拜下。
沈云屏一摆手,转身回去屋内。
半晌,公孙明总算心满意足地说够了自己修补无常刀的计划,颠颠儿地出来,见齐小甲两眼通红地立着,起先一愣,随后竟笑了。
“为什么哭鼻子?”公孙明问,“我已同他们约好,来年家里办宴席,他们都要来的。”
齐小甲说:“少家主,我——”
公孙明脸上的笑平静许多,两手各自拍在他左右肩上:“你不必说,我近日已知道,人在江湖,总有许多身不由己,好在总有好人,不会叫咱们总是不由己,是吧?”
齐小甲擦掉眼里泪水,沉声道:“是的。”
“走吧,”公孙明忽然又很恼怒,“你快同我去找阿娘,那四头犟驴,不知发什么颠,说再不进聚贤堂半步,我要叫阿娘去骂这四个一顿!”
大雪断断续续下了多日,道上极难行走。
又因这一次伤亡不小,正盟各派商议过后,暂留聚云山庄修整,顺带仔细查问庄内这十几年做下的各类丑事。
因此大雪虽封路,麻烦的事情却还不少。
八方楼积压的事情多如牛毛,沈楼主点灯熬油地处理,薅了江判裘得索一道参详,岂料这两人手头也是一堆破事,三人凑到一处,只剩苦笑和苦熬。
更别提正盟各派,如今焦头烂额又怒火冲天,公孙世家、明剑门和镇山剑派更是日夜审讯,连公孙明也要上下安排。
反倒只剩秦大侠一个闲人,虽未完全康复,却已能下地行走,便批了衣服在四处溜达。
沈云屏得空时还能将他捆到身边,忙起来时稍不留神,秦嵬就已慢悠悠地出门闲逛。
聚云山庄弟子早已被尽数关押,如今庄内由正盟接管,见到秦嵬均是点头抱拳,只关心他身体,也不阻拦他去处。
秦嵬在雪里慢慢地走,直到一偏远的小院停下。
他走到廊下避雪。
紧闭的房门内,传来一道人声:“你来了。”
“我来了。”秦嵬说,“我找了半天,也没找到你家酒窖在什么地方。”
门里的人说:“去问池少门主,她一定会带你去的。进去后,右手边第三个酒架的最顶层,靠墙的那一坛酒,值得尝一尝。”
秦嵬说:“我回头就去喝,只是现在伤还没恢复,我若喝了,又要挨骂,否则现在,我们早已喝得烂醉一团了。”
门里的人笑了笑,说:“你真愿意尝一尝?”
“酒没有错,”秦嵬说,“我自然会尝的。你若想喝,我可以问问公孙少家主,他或许愿意送一壶来。”
门里的人说:“我以后不会再喝酒了。”
秦嵬顿了顿:“哦。”
门里的人又说:“我以后也不会再用剑了。”
秦嵬没有说话。
门里的人慢慢道:“我余生不会下燕回山一步,今日一别,再不相见。”
秦嵬只平淡道:“好。”
门里的人停了一会儿,还是问道:“你日后又有何打算?江湖凶险,人心狠毒,珍重。”
秦嵬将手中把玩着的金玉刀塞进怀里,笑了笑,重新走回风雪里。
只留下一句话来:“可我的刀,却还要在江湖磨砺。人心狠毒,正适合拿来做我的磨刀石。我走了,就此别过。”
雪静静落下,将足迹填满。
好似秦嵬从未来过,也无人知晓此地曾有没有见面的永不再见。
再大的雪,也终有停息的时候。
雪停雪化,道终于可以骑马行车。
消息也似雪融化水一般四处横流,再难遮掩。
一是五大派如今只剩三派,正盟动荡,黑/道抬头。
二是聚云山庄问剑台上一战,何等凶险精彩,小刀鬼出身、秦沈二人关系、裘得索与江判与这二人的关系又是如何,江湖上已传得沸沸扬扬。
只是三乞儿与沈云屏都并不在意。
秦嵬伤已无大碍,能走能跑,只是骑马尚有些困难,要等雪再化些道更好走,才与沈云屏一道乘马车而行。
裘得索与江判手头却还有各自的琐事要处理,四人聚在屋中烤火,商议让裘江二人带着刀怪先回捉月城去,顺道与已先一步返回的卫四地共同理事。
雷夫人正在此时过来,池静波与晋孟君相随,二人脸上均有忧色。
雷夫人手里还提着个拉着脸的亲儿子,走进屋内,不等四人起身,就已问道:“你们哪个跟他说,再不去聚贤堂?”
“四个都说了!”公孙明已全无少家主模样,怒气冲冲。
秦嵬四个还未解释,就见池静波上前几步,急声道:“你们知不知道如今外头传成什么样?这江湖上,最不缺的就是势利眼与落井下石之辈,你们既不要正盟令牌——”
她竟自腰间解下明剑门腰牌,放在桌上,“那就拿着明剑门的,若遇狗眼看人低的蠢货,便叫他来同明剑门说话!”
那边晋孟君咳嗽着自袖中掏出镇山剑派令牌,同样摆在桌上,笑道:“镇山剑派也是一样。”
公孙明也解下公孙世家腰牌撂在桌上,道:“我公孙世家岂能叫自家朋友遭人白眼?不知你们脑袋被什么夹了,竟再不去聚贤堂!”
秦嵬与裘得索江判对视一眼,均是哈哈大笑起来。
笑罢,秦嵬却抱了抱拳,裘得索江判亦是同样起身行礼。
秦嵬笑道:“我三人再不去聚贤堂,只因自灵虎镇至今,我仨均问心有愧,实不配再去正气浩然匾下走一遭了。”
又道:“至于白眼,我三个命如草芥,自幼最不怕的,就是别人的白眼。若我三人是需要靠诸位各派的令牌才能博得旁人好脸的窝囊废,又怎配今日与诸位坐在同一屋檐下?”
这话说完,池静波等人均是心头一叹。
唯有雷夫人始终不发一言,此刻忽然自袖中拿出公孙家令牌,叠在公孙明那枚之上,看着沈云屏道:“那你呢?”
桌上四枚令牌,于八方楼而言,意义非凡。
沈云屏停顿半晌,伸出手去——
将那四枚令牌慢慢推了回去。
沈云屏的脸上露出许多笑容:“我与他们三个,是一样的。”
他一字字道:“我们四个,是在一张破毯子里睡过觉的朋友手足,并无不同。”
四人相视一笑,再不多言。
当日问剑台四周并非没有旁人,段贺年与四人言语间的那些微妙蹊跷,已足够推测出许多东西。
只是三乞儿与沈云屏自己不说,池静波等人也绝不擅自捅破。
但此刻,池静波与公孙明看沈云屏表情颇有些欲言又止。
雷夫人忽然道:“段贺年醒了。”
四人皆是一愣。
雷夫人慢慢道:“他虽还很虚弱,但已交代了一些事情,只是并未说过,谁是谢堑方锦之子。”
沈云屏双眼紧紧盯着雷夫人:“既已过去多年,何必再提?”
雷夫人站起身,淡淡道:“我只是想,如果谢翎并不愿江湖上知道自己还活着,那段贺年即便想说,也绝不会说得出口。”
沈云屏一愣,心中酸甜苦均过一遍,半晌才道:“事到如今,谢翎难道还重要么?反倒是死人才最清白的,若是活人,说不定反倒落人口实。”
“原来如此,”雷夫人叹道,“真是很不容易。”
谢翎固然清清白白,但沈云屏却已非黑白可以分明。
而导致十几年前旧案翻起的导火索一旦与八方楼瓜葛太深,反倒令许多事情都显得暧昧不清。
池静波侧过头去,抹掉眼中泪水,捞起自己腰牌,忽然又转过头,道:“但你,你们当知道,即便没有腰牌,你们仍是我明剑门、是我池静波的朋友。”
她说罢,再不忍多说下去,率先跑出门。
晋孟君眼中唏嘘与钦佩皆有,起身抱一抱拳,同样道:“若有需要,尽管来找镇山剑派。”
说罢,夹着犹自想说几句的公孙明出了门去。
只剩下雷夫人慢慢地收起腰牌,将四人全部看了一遍,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四人本因方才话题而心头沉重,见她笑得开怀,又觉得古怪,对视一眼,三人齐刷刷看向沈云屏。
沈楼主颇懂人心,此刻却摸不着头脑,只苦笑道:“雷夫人笑什么?”
“我只是忽然发现,你四个高矮胖瘦、狡诈奸猾各有模样,全无半点相似,究竟是如何玩到一起去的?”雷夫人笑得不行,“锦雀儿当年,必定与我有过一定想法!”
当年四个萝卜头均是歪瓜裂枣,凑不出一个好身体。
如今四人回想,也觉得啼笑皆非。
秦嵬叹道:“夫人何必将我们说得好似四个上不得台面的王八?”
雷夫人的笑骤然收起,正色道:“错了。”
“哦?”
“你们四个,”雷夫人说,“都已足够好了。”
四人忽然语塞,竟都说不出一句话来。
雷夫人将腰牌收好,负手走到门前,又转过头来,看向沈云屏:“雪天路滑,山道难行,待年后开春,谢翎若想拜一拜亲娘的坟,我会在公孙世家一直等他。”
听得这句,沈云屏的声音终于干涩起来:“我知道了。”
雷夫人又看向其余三个,厉声道:“你三个也是一样。”又看向秦嵬,似笑非笑,“你则是不来也得来!”
秦嵬心头不知是要笑还是要悲,再说不了话,只与饭桶磨盘一道,抱拳应“是”。
雷夫人转过头去,却没离开,停顿片刻,听得她轻声道:“小翎,来时穿得鲜艳些,你娘总爱看漂亮的颜色。”顿了顿,又道,“是我们这代无能,才害得你们这些孩子如此,实在惭愧。”
“已足够了,”沈云屏说,“已足够了,雷姨。”
雷夫人深吸口气,抹了抹眼眶,背对几人道:“你们日后有何打算?”
四人对视一眼,只笑道:“自然是吃上一碗面,再喝个痛快!”
雷夫人愣了愣,随即哈哈笑道:“这真是再好不过的打算,喝的酒里,一定要有公孙世家送的一坛!”
*
年关将近,临江捉月城已是一片张灯结彩。
城门一开,各大门派世家马车往来如云,更有少年打马而过,腰间佩剑晃动,嬉笑怒骂,呼啸往来。
城内客店早早订满,各家各户已挂上灯笼贴了春联。
雪停不过数日,地上积雪犹存,今日却已又飘飘忽忽地下起来,落在千般园崭新的红灯笼上。
只是往年门庭若市的千般园,近日却闭门谢客,有想拜访之人询问,也只得到个“亲人团圆,无心其他”的回复。
倒是几日前便见圆滚滚的裘家主与一个记不清相貌的刀客一道进去,随后春联灯笼便统统挂上,门前俩石狮子都背了大红花,家中护卫往来,均是喜气洋洋。
只等今日,才见一辆富贵马车自城外驶入,赶车的一对儿下撇八字眉,将车赶到千般园门口停下。
马车轱辘刚停稳,车门便已被推开,一身着黑色氅衣的男人跳下车来,不是秦嵬又能是谁?
一瞧见千般园门口挂着的灯笼,秦嵬便笑起来,肩头却搭上一只手,又顺着肩头上滑,捏一捏他的耳垂。
秦嵬下意识去摸,转头便见手的主人也自马车跳下,只好攥住那只手,苦笑道:“你既不许我乱动,又何必总撩拨我?这一路我真是难受!”
沈云屏悠悠道:“若叫你好受,还能叫给你教训么?秦大侠欠我好几顿教训,既不想扣钱了账,便只好受着。”
提到“扣钱”,秦嵬登时再不多话。
沈云屏见他这掉钱眼儿里的样子,哭笑不得道:“你难道没同我胡闹?我这一路难道就好受?你怎么如今仍改不掉这视财如命的毛病!”
听得范遇尘冷冷道:“二位说完没有?说完我敲门去了。”
不等秦沈二人回答,千般园大门就已敞开。
裘得索与江判自门内奔出,两人四手均是沾满面粉,不由分说,拖着秦沈二人走进门去。
跟在后头的范遇尘本一看到这四个人聚在一起就冷哼起来,江判却好似看不到他冷脸,拍一拍他后背,道:“小卫也在,范统领自然也要来。”
范遇尘一眼瞧见千般园里百灵鸟与裘家护卫已喝得兴起,园内养的狗四处奔跑,封因封果兄弟俩正各抱着几根糖葫芦在啃,这才露出几分笑意。
浑不知自己后背已多出一面粉巴掌印,还兀自嘱咐:“楼里备了好酒,在另一马车上,快卸下来。”
“怎么才来?”那边裘得索满头大汗,“快点,快点!”
秦嵬与沈云屏一道被拖了下去,却并非去已备好的房内,而是一路拉到后厨。
后厨内锅已烧开,面却还没和好,厨子仆从只恨不能亲自上手相帮,奈何今日家主抽风,非要自个儿动手吃上这一锅面条。
秦沈二人一钻进后厨,尚来不及惊讶,就被扒了氅衣,束起袖子,撵去和面。
沈楼主从没想过自己竟还有在厨房忙碌的时候,但眼见三个朋友已投入战场,只能也跟着进去揉面。
岂料此人力道甚大,最后索性挥开三个没用的乞儿,自己吭哧吭哧将面揉开。
再由名震江湖的秦大侠操刀,切成面条。
交给生意红火的裘家家主抖开下锅。
那边儿新晋扬名的江女侠手起刀落,将牛肉片成数片,只等阳春面出了锅,摆在面上。
四位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人物一通忙活,天擦黑时才端出四碗卖相只能算一般的面,在百灵鸟与仆从护卫的嘲笑下端回空空小筑的最顶层。
那一层已是灯火通明,一桌的大鱼大肉早已备好,酒从桌上摆到地上,公孙世家、明剑门与镇山剑派的酒已送到,连谷良也不忘送了几坛过来。
其中有一坛并不起眼,秦嵬拿起来看一眼署名,忽然笑了,将沈云屏喊来,指着上头“余瑛”的名字,决定喝完八方楼与裘家的酒,就喝这一坛。
四个小石城出来的孩子关了门,哪里见得到半分潇洒从容?
踢掉靴子,脱了外袍,凑到桌前,二话不说,先各自拍开一坛酒,举起来。
“祝——”裘得索举起来后忽然忘词,“祝什么来着?”
江判叹道:“我求你不要再说那些超出你能力范围的四字词。”
秦嵬也叹口气:“咱们都是撒尿和泥的交情,谁不知道谁?”
沈云屏眼见裘得索憋得面红耳赤,只好也道:“何必讲这些套词?当年互相骑大马的时候,你们数数都数不齐全,我就知道会有今日了。”
三乞儿害羞地一起推他一把。
幸亏沈楼主早有预判,一手按着桌子,生生忍住了没歪到一旁。
“那说什么?”裘得索没好气。
江判想一想:“咱们当年第一次喝酒,说得什么来着?”
秦嵬和沈云屏对视一眼,忽然哈哈笑起来。
他两人的酒坛先撞到一起。
熊瞎子与谢翎异口同声道:“老天在上,喝了这口酒——”
另两个酒坛也撞上来,饭桶和磨盘又怎会不记得?
“——就得做一道扬名江湖的好朋友!”
四坛酒撞在一处,泼洒出来,混在一处,不分彼此。
十几年匆匆,恩怨情仇,当年四个孩子偷喝的那一坛酒早已不记得是什么滋味,但只要聚在一起时喝的每一口酒,应当都是当年味道。
再捧起碗来,吃热腾腾的面。
已分不清是热气还是酒气,氤氲得两眼泛起雾气,却忍不住地笑。
十几年里许多闲言碎语,都在面汤和酒里说个没完。
忽听外头“咻——啪”地响起来个没完,四个人凑到窗前,才见千般园外,已有孩子放起炮仗烟火。
捉月城内灯火温暖,恍恍惚惚,竟好像又回到小石城里。
只要他们四个在一起,捉月城与小石城,其实本就并无区别。
四人已不记得自己到底有没有穿鞋,只顾拿了线香炮仗,自高阁窗口一跃而下,落在雪地中,将守在外头的卫四地等人吓得够呛。
“慌什么,”裘得索酒量最差,已喝得东倒西歪,却还自袖中源源不断地掏出炮仗,撒给千般园里的护卫仆从,还有一干百灵鸟和园内收养的少年,“都去放,管够!”
江判早已拿了一兜,摆成一排,捏着根线香,昏头昏脑地对了半天,也找不到点燃的地方。
旁边范遇尘与卫四地看不下去:“江小统领,你这——”
岂料她下一刻就找到了,当即点燃,“啪”一声巨响,将两个百灵鸟轰得各自逃窜。
沈云屏忍俊不禁,也拿了炮仗在手里研究。
一旁秦嵬已点燃了线香,走过来摸一摸沈云屏的脸,见他脸上毛病并无发作,这才笑道:“少爷难道是头一次玩这东西?”
“楼里倒是有传信用的烟火,”沈云屏侧过头,将他的手按在自己脸上,如此张嘴说话时,嘴唇便蹭着秦嵬的手心,“只是我并未亲自燃放过。”
秦嵬心中发痒,只能叹道:“我也没有玩过。”
沈云屏一愣。
“当年你与谢叔方姨走后,”秦嵬笑了笑,“我们都恨炮仗。”
三乞儿本就是性格偏执的人,恨苍天不公,让他们恩人去死,恨黑白颠倒,让他们恩人蒙冤,又恨世上无公道,让他们三个原本流浪、混吃等死的乞儿过了几天好日子,又将这日子剥夺走。
最后恨来恨去,竟迁怒上当年约定要在过年时,去小石城内看的烟火炮仗。
只是这恨实在可怜可笑,仨人略长大一些,就都不再提。
但也再也没人说要放了。
沈云屏一把攥住秦嵬的手,哑声道:“不要恨,因为我离开你们后几年,一直都很想放炮仗。”
秦嵬将他的手反握住,握得死紧:“我知道。”
他将沈云屏另一手里拿着的炮仗放在地上,眯着眼去用线香找引信。
另一只手摸上来,就好似小时候一般。
谢翎拉住熊瞎子的手,两只手合在一处,捏着线香,碰到了引信。
那两只手,仍是一个布满疤痕,一个白皙有力。
时隔十几年,那本该一起点炮仗的两只手,终于握在了一处。
一小团红光亮起的瞬间,秦嵬转过头去看向沈云屏:“你终于回来了,是不是?”
“我终于回来了,”沈云屏笑起来,“我难道没有说过,过年前,我一定回来?”
秦嵬笑道:“谢小少爷一向很守约。”
“熊瞎子也一样,”沈云屏说,“熊瞎子一直都在等我。”
二人像年少时那样手拉着手站起身,去看头顶落雪。
雪落无声,一如年少时二人缩在破屋,雪自破烂窗户里吹进来,落在睡在最边儿上的谢翎脸上。
谢翎翻个身,熊瞎子的手就会摸上来。
熊瞎子说,你哭了?怎么有水。
谢翎说,是雪落在我脸上,化了。
熊瞎子嘲笑他,你指定是又在哭鼻子。
谢翎说,你胡说。
熊瞎子说,我没胡说,雪是冷的,但你的眼泪是热的。之前滴在我手上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谢翎说,眼泪都是热的,以后你眼睛治好了,也流热乎乎的眼泪的时候,我也要这么嘲笑你。
熊瞎子说,那也得真能好。
谢翎推他一把,叫道,会好的,我发誓,跟我的脸一样!
熊瞎子笑起来,哦,会好的,我答应你,跟你的脸一样。
年少时的誓言有时甚至已分不清到底是谁在立誓,好在无论如何,都已兑现。
“你我简直是天底下最守信的人。”秦嵬忽然叹道。
他这没头没脑的一句,沈云屏却心领神会,不由笑道:“难道不也是最会讨彼此喜欢的人?”
秦嵬也笑起来:“我们的确是的。”
沈云屏道:“再立个誓言如何?”
“秦某奉陪到底。”秦嵬悠悠道。
沈云屏探过身,遮住嘴,秦嵬便侧过头去,将耳朵递到他的唇边。
听得沈云屏轻声道:“秦大侠要一辈子都如此讨我喜欢。”
秦嵬问道:“就和沈楼主也要一辈子舍不得我一般?”
二人对视半晌,不由都笑起来。
“不错,”沈云屏道,“我现在便舍不得你,而你这一句,已足以讨我喜欢。”
又听得几声炮仗炸响,裘得索与江判酒劲儿上头,已嚷嚷起来:“这炮仗怪好玩的,明年还要放!”
“这有何难?”裘得索嘟嘟囔囔,“我将全觐州的炮仗都买了,咱四个放个够!”
秦嵬沈云屏见这俩人已晕头转向,哈哈笑着,手拉手走上前去:“说好了?”
“说好了!”
落雪之中,四人已又似年少时那般在雪地里打滚谩骂,或笑或怒,捉月城与小石城,此刻又有什么区别?
四人中不知哪个说道:“扬名江湖,咱们都能做到,世上还有什么约定,咱们做不了?”
“将酒拿来,再拿刀与鞭过来!”
雪夜,灯火。
正适合切磋对饮,浮一大白!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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