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徒当配金玉刀

第130章

第130章

这世上哪一类人最令人恐惧?
是穷凶极恶的人,还是心狠手辣的人?
都不是。
世上最令人恐惧的是绝对纯粹的人。
纯粹的另一面,就是执着和贪婪,世间许多事,岂非都是由这两样引起的?
纯粹太过,便如鬼遮眼,再看不到其他东西。
这样的人不达目的绝不放手,有时甚至会忘记自己的性命。
而一个人如果有秦嵬这样的出身,自有记忆起就在生死间徘徊,一生都伴随着动荡和挣扎,就难免会忘记安定地活着是怎样的感觉。
只有生死之间的挣扎,才是他活着的感觉。
这简直是一种天生的、残忍的纯粹,这种纯粹出自对刺激的狂热追求!
而极致的狂热出现在对手的眼里时,立在他面前的人,就只剩下遍体生寒了。
意识到这一点,段贺年心头只觉惊惧,这感觉已十数年少有,此刻却陡然蔓延至五脏六腑。
秦嵬那双漆黑锋利的眼睛,好似刚自铸造炉中拿出的铁块,带着单纯的炙热,单纯的快乐。
甚至在这一刹那,段贺年觉得,这人的脑中已没有了什么善恶对错——野兽只有吞食和满足自身欲望的本能,岂会知什么黑白?
听得身边箭雨再次落下,段贺年余光瞧见问剑台下厮杀的人群之中,沈云屏那把从不出差错的铁弓弓弦连开。
偌大问剑台,竟再无人能在飞箭之下靠近分毫。
周围分明已杀得血肉横飞,斑斑血迹已溅在沈云屏的脸上几滴,这人却没有丝毫犹豫和分神,似个冷玉雕像,专注得惊人。
这二人其实与谢堑并不相似。
谢堑的亲儿子不用刀,用刀的那个眉眼和刀法与谢堑却无多少相同。
但段贺年不知为何又想起十几年前的野猪林。
想起谢堑死前的表情,和那几句轻描淡写的话……
恶寒之感袭来,段贺年心中竟多出许多怒意,以及必须击溃这两个年轻小子的意识。
长剑当即随手腕转动的力气和方向变换,剑招时而大开大合,时而阴柔细密。
这种变换却让他这一生都在用的段家剑法得到了一种诡异的释放。
聚云山庄剑法本就如流云一般连绵,简直算是衔接不同剑招的粘合剂,配合段贺年自身澎湃雄厚内力,算得上是如鱼得水。
不过瞬息间,秦嵬身上就已多出数道伤口,因呼吸过快,呼出的白雾将眼睫额发上的落雪融化,更显狼狈。
即便是离得老远的晋孟君卫四地等人,都能只从旁观中感觉到巨大的压力。
剑竟还能如此用,一个人竟能同时驾驭、融合如此多繁复的招式。
晋孟君寒声道:“他已这把年纪,竟不见体力与精力有丝毫减退,剑法反倒还更进一步……”
“晋掌门!”卫四地叫道,“何必灭自家志气,涨他人威风?”
晋孟君苦笑道:“我只是实话实说。况且,这问剑台上今日并非只有‘神童’,不还有个‘厉鬼’么?”
说罢,看一眼沈云屏。
沈云屏手中铁弓今日不知开了多少次,这东西本就沉得吓人,他却不知疲惫,连开弓的姿势也不见分毫懈怠。
只一双眼死死盯着问剑台上黑色身影。
见连绵多变的剑招之下,刀好似已被铺天盖地的攻势压制,闪转腾挪皆受限制,显出狼狈之意。
卫四地不由着急,却听沈云屏忽然道:“剑法与剑本就一样,即便是同一把剑、同样的剑法,在不同人的手里,就是不一样的感觉。”
卫四地顿了顿:“不错。”
“所以,同样的道理,握剑的人如果还是他自己,那无论什么样的剑法,为他所用时都难免会有同样的感觉、习惯和风格。”沈云屏道,“是不是?”
晋孟君叹道:“沈楼主若也用刀剑,或许另有一番成就。”
沈云屏眼里有些许遗憾,但也有释然,平淡道:“我自许多年前开始,就不做这样的假设了。”
不等晋孟君回答,沈云屏已看着问剑台上两道人影,慢慢道:“你有没有见过狼与豹子那般山中走兽,是如何杀人捕食的?”
晋孟君出身名门,少有见这些的时候,自然茫然。
沈云屏道:“它们会观察,忍耐,即便饥肠辘辘,但在看明白你的行动套路之前,绝不贸然出手。因为它们的攻击总是十分简单,就只有利爪和尖牙,但一旦被它们抓到那个时机——”
他忽然停下。
因为问剑台上,两道在飞雪中翻飞缠斗的身影,忽有了变化。
这变化令沈云屏当即再次开弓。
因为他的箭需要立即射出,将再次冲上问剑台的聚云山庄弟子震退。
因为问剑台上的变化,也令聚云山庄弟子不得不试图冲上前去!
只见秦嵬那把无常刀已在一次次的狼狈中慢慢稳定,二人脚下动作也慢慢显出不同。
雪地上,秦嵬倒退的脚步逐渐停下,一点点地转为前进。
段贺年心中咯噔一声,剑尖抖动,一剑刺下,却听“当”一声响。
秦嵬正正好好地挡下这一招。
这实在是再完美、再恰到好处不过的一次格挡。
段贺年眉头挑动,见秦嵬眼中亢奋和痴迷丝毫不减,心中不由既厌恶又惊愕。
第二剑当即化作另一派剑招斜劈。
“当!”
又被接下。
秦嵬屏息凝神,天地飞雪中好似只有一招一招的攻击,与一招一招的解法。
再换一派的第三剑刺来。
第四剑,第五剑——
十招,十种剑法,十次可以杀死秦嵬的机会!
全都没有成功。
无常刀的刀身与它的主人一样颤抖,这颤抖源自兴奋与快乐。
这一点即便段贺年不说,旁人也能知道。
因为秦嵬已笑了起来。
此情此景,这笑简直比鬼渗人!
段贺年怒起,第十一招又换做聚云山庄剑法劈来。
却不想秦嵬好似已料到会有这一下,刀身一扭,竟比他的剑先一步砍出,径直击向段贺年胸口。
段贺年一惊,当即撤招回挡,秦嵬的手腕却忽然一抖,砍又转为斜劈,随着一声兵器碰撞的声响,段贺年的剑竟被直接震开!
不等段贺年反应,秦嵬的刀就已不死不休地缠上。
雪地上方才一退一进的脚印已完全调转方向,正如攻守之势在此刻突然逆转。
这一刀来得太厉害,太出人意料。
刀出似蛟龙出渊,方才牢笼一招尽破!
秦嵬只觉浑身血液滚烫炽热,痛快无比,哈哈笑道:“还有没有?”
段贺年冷冷道:“什么?”
“还有没有再来十数剑法的机会?”秦嵬问。
雪中有一瞬间的死寂。
因为这话足以令许多人不知要如何回答。
唯有沈云屏似欣赏,又似恼怒地骂道:“我却没有再看下去的耐心了!你还要我等多久?”
雪与风更大。
段贺年眼里却也出现了带着怒的火色:“好大的口气!”
说罢,剑已重回聚云山庄剑法,以连绵之势袭来,将秦嵬已习惯的节奏及时遏制,反被压制回去。
二人你来我往,周身落下的雪都被内力和冲击撞散。
问剑台下沈云屏与晋孟君等人已看得额头冒汗,却也被台下聚云山庄弟子缠得无法靠近问剑台。
焦灼间忽见段贺年左手猛然抬起,拍向秦嵬本已在石洞中被重伤的肩膀。
这一掌来得十分快速,秦嵬当即侧身,却仍被擦过,脸色当即一变。
但也正是这着急的一掌,令段贺年本无懈可击的剑法出现一丝破绽。
秦嵬手腕一扭,刀尖调转,直刺段贺年左小臂。
段贺年果然来不及闪躲,左臂被这一击刺中!
问剑台下卫四地等人“啊”地一声,心头狂跳。
但预想中的血却没有流出。
段贺年的表情甚至没有一丝吃痛。
反倒是秦嵬的眼中闪过大片惊讶。
因为刀身好似砍在了什么极其坚硬的东西上,震得虎口发疼。
随着“撕拉”一声,段贺年左臂袖子被刀气撕裂,露出的却并非皮肤,而是隔着里衣紧紧缠绕在小臂上的恨罪鞭。
鞭身本就坚硬无比,束在段贺年手臂上,与一铁制护臂并无区别。
秦嵬这一刀与砍在了铁块上无异!
而段贺年这条手臂被如此沉重的恨罪鞭缠绕,竟还能拍出方才如此凌厉快速的一掌。
秦嵬心中陡然一惊,忽觉不对,当即要撤——段贺年本就是在制造一个破绽,等着秦嵬上钩!
果然,秦嵬后撤的动作刚一冒头,就见段贺年左臂一震,恨罪鞭被内力震开。
沈云屏瞳孔一缩,厉声道:“小心!”
段贺年虽不会多厉害的鞭法,但却还知道如何使用“绳索”。
二人本就离得近,雪地又有些湿滑,再加上秦嵬肩膀伤口挨了段贺年一掌,向后闪避的动作难免慢了半步。
眼见段贺年内力震荡下,铁鞭绳子一般快速缠上了无常刀,随即又被段贺年拉紧。
恨罪鞭上的倒刺好似钉子一般剐蹭着秦嵬的刀,他右肩挨的那一下使得他竟一时无力将其抽出。
“人总要多留一些手段,”段贺年叹道,“你既无像样的长辈教导,今日我便交给你这个道理!”
说罢,他右手持不争剑自下刺出,直奔秦嵬心口而去,另一手勒紧鞭子,将秦嵬的刀牢牢控制。
秦嵬浑身每一寸肌肉都紧绷起来,刹那间一脚用力,竟一手握着刀,腾空向另一侧翻转,正避开这一剑。
段贺年眼中精光一闪,正等着这反应。
他当即踢出一脚,正中于半空中难以及时转身的秦嵬胸口。
这一脚能踢碎刀剑林里的兵刃,更何况是秦嵬的骨头?
他身体当即飞出去,右手却还紧握刀柄,却听一阵金属挤压摩擦的刺耳声响。
恨罪鞭被段贺年收紧,蟒蛇一般卷着刀身,倒刺一寸寸划着刀刃而过,偏秦嵬被踹出时又用力拉扯,无常刀发出几声嘶哑的尖叫。
但总算在秦嵬被踹飞的同时自铁鞭围绞中脱出,随秦嵬一道摔在雪地上,划出长长痕迹。
卫四地与晋孟君如坠冰窟,再看问剑台四周,聚云山庄四名弟子当即翻身而上,直奔秦嵬而去。
这几招太快太令人眼花缭乱,二人尚未反应过来,险些尖叫。
却听四道破空声再次响起。
回过头去,见沈云屏手中铁弓仍稳稳举着,连珠箭箭无虚发,竟不受丝毫动摇。
唯有脸色白如寒雪,嘴唇也不见丝毫血色,动了几下,才厉声吼道:“秦嵬,别忘了答应过我什么!”
说话间,忽有血水滴落在雪地上。
卫四地定睛看去,登时大惊,正要叫喊,被沈云屏一眼瞪得闭上了嘴。
沈云屏右臂早在石洞中被段贺年所伤,尽管已包扎过,但开这样强弓,又岂是轻而易举?
伤口已在这大量的开弓中崩裂,竟渗透了衣袍绷带,滴落在雪上。
沈云屏却好似看不到,又自箭囊中抽箭,带着他血水的箭矢扫向问剑台!
而台上,秦嵬在剧痛和眩晕中撑起身,未来得及看自己情况,已举起右手无常刀。
原本锋利的刀刃上,竟崩裂开数道口子,被缠得最狠的地方甚至已有了断裂的趋势。
这把刀自铸成至今,还从未受过如此严重的损伤。
秦嵬苦笑着想叹一口气,撑着身体将要站起,却“哇”地呕出一大口血来,眼前一黑,再次栽倒在地,刀也从右手脱落。
他在雪地中仰头看一眼沈云屏的方向,雪地刺眼,也不知谢翎如今是何表情。
他只隐约看到,沈云屏再拿不住铁弓,要冲上问剑台。
段贺年的剑却已到了。
耳中响起段贺年带着惋惜和庆幸的声音:“你还太年轻,你并非输在武功上,而是输在经验上。你死后,我会为你立碑安葬——”
他停在了半道。
剑也停在了半道。
风卷起大雪,天地间似乎一切都已凝滞。
唯有血在流。
因为刀动了!
插在地上的谢堑的刀,被一只左手抽出,以几乎无人看清的速度破风斩雪而去。
血在流,滴滴答答。
滚烫的、新鲜的,令人惊讶的段贺年的血,自他的左臂流出。
左臂外侧的肉几乎被一刀削光,痛,惊愕,恐惧,一时间分不清哪一个更多。
段贺年惊讶地、慢慢地看向眼前这个年轻的男人。
却看到一双饱含微笑、满意、亢奋与兽类终于咬下那绝对的一口时的傲慢。
秦嵬的嘴唇已被血染红,喘气儿的动静也大得够呛,但却哈哈笑了起来。
这笑声在风雪里穿得很远,又在这死寂中令一些人觉得胆寒!
沈云屏死死盯着秦嵬的左手,脸上从惊讶慢慢地转为恍然。
江湖上只知道秦嵬会左手用刀鞘做简单的格挡,这本事以往也有刀客会用,却少有人想过秦嵬的左手能拿起的并非只有刀鞘。
他是个瞎子,他的两只手,本就同样要紧。
沈云屏心脏砰砰狂跳,这生死之间的刺激,几乎让他与秦嵬同时天上地下地来了一遭,说不清这心跳是让人更爱还是更恨,只听到自己道:“骗子,哈哈,我就知道,你真是好会骗人!”
秦嵬的笑声于是更大,风雪中,竟只能听到这两个将江湖搅弄到如今地步的人的狂笑。
“左手?”段贺年终于开口问道。
“左手,”秦嵬叹道,“这世上少有人知道,我的左手,用刀和右手一样好!”
他两手都能写字,岂能不两手都用刀?
段贺年道:“你从未说过,也从未用过左手刀。”
“我的确是。”秦嵬回答。
段贺年叹道:“你隐忍十几年,就为了这一天!好厉害的心机,好厉害的耐性!”
他何须什么长辈来教导“留一手”这样的道理?
一个街头摸爬滚打长大的乞儿,这道理从他想要吃饭活命的那天起,就已深入骨髓。
等待。观察。迂回。忍耐。
兽性并非只有暴戾,兽性本就该有这份谨慎与狡猾。
就和沈云屏会为一件事埋下无数条线一样,或许一辈子都不会有用到这条线的那一天,但一旦用到,便是致命的杀招。
问剑台下,原本因惊愕而凝滞的众人终于回神,晋孟君不由叫道:“他竟也忍得住十几年不动左手刀!他若早用——”
秦嵬若早用,今日在江湖上的名气,早更上几层楼。
沈云屏叹道:“因为他本就不在乎这样的名气,因为他自始至终,都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
话音刚落,就见秦嵬右手握拳,直击段贺年胸口。
段贺年手臂重伤,此刻反应不及,倒退着想要削去几分力,但仍被一拳震得咳血不止。
秦嵬右肩的血窟窿早已在流血,力道大不如前,但他摊开手,旁人才知道为何这一拳如此厉害。
他掌中正握着方才按住胸口时拿出的一把金玉刀。
那刀并不锋利,但被握在掌中,只用尖儿来捅段贺年胸口位置,就足以一击重创。
无论是左手刀还是这藏在手里的金玉刀,都是秦嵬的杀招。
沈云屏看到那金玉刀,忽觉心中翻腾起无数情绪,但最终都落在一个会心无声的笑容里。
问剑台上,段贺年连点左臂几处大穴止血,与秦嵬再次缠斗起来。
痛虽严重,但段贺年的剑却仍十分惊人地稳定。
却不曾想,秦嵬左手用刀不仅与右手一样熟练,且因方向不同,所以刀法中有了微妙的差异。
他的刀法本就鬼魅无常,此刻再加上如此差异,竟显出些诡谲混沌之感,每一招都好似随心所欲,诡异莫测!
段贺年几派剑法交替,也不落下风,二人好似已听不到外界的声音,唯有耳边呼啸风声,唯有眼前的刀剑相争!
杀,每一招都是为了杀人而去,每一步却都是为了晚一步被杀而来。
周旋,争斗,果决。
这是刀剑最初的模样。
这是习武的人最开始学会的东西!
问剑台上的雪落了一层又一层,二人终于各自后撤一段距离。
秦嵬与段贺年彼此对视,都气息不稳,也都伤痕累累。
段贺年花白的胡须已被血水染透,他看着这年轻的脸,忽然笑了笑:“我不杀了你,今日就无法离开,是不是?”
“是。”秦嵬道。
段贺年又道:“我杀了你,台下那白脸的小子就会顶了你的位置,所以我还要杀了他,才能离开,是不是?”
“是,”秦嵬的眼神柔和了一些,“除非我二人的尸体叠在一起,否则你今日,不能走下问剑台一步。”
段贺年笑起来,笑了半晌,转为一声叹息:“其实我也想过。”
“什么?”
“想过年少时,”段贺年说,“在擂台上单纯争斗的时候,只是老池死后,已没人再和我好好切磋了。”
他看着剑上染血的剑穗。
那剑穗轻轻晃动。
秦嵬没有说话。
段贺年平淡地站直了身体:“今日,总算有了!”
秦嵬仍没有开口,只也站直身体,喘了会儿气,将谢堑的刀重新插在地上,拿起自己那把无常。
“你不用他的刀?”段贺年问。
秦嵬道:“他与你的争斗,十数年前就已结束,方才他已救我一命,现在切磋,却要我自己来完成。”
段贺年看着他,没再说话。
二人都握紧了手里的刀剑。
因为二人心里都清楚,这或许会是今日最后一击。
胜负,生死。
有时只在最后的一击里定下。
雪下得更大,风却不知何时小了。
所以马蹄声大起来。
晋孟君等人侧头看去,见大雪纷飞中,几匹快马载着公孙世家与明剑门弟子飞奔而来,而奔在最前头的两匹,一匹是浑圆的裘得索带着刀怪,另一匹则是江判带着因伤尚不能骑马的范遇尘。
援兵已至,但无人松一口气。
沈云屏终于放下铁弓,推开卫四地,走进了风雪中。
因为问剑台上的两人已动起来。
天地之间,唯有刀与剑!
两道身影一黑一白,急速交错而过。
无人看清二人的刀与剑在这一刹那间如何刺出收回,二人便已分开立定。
落下的雪被内力震得轻微晃动,但很快又继续漫不经心地落下。
落在两个立在问剑台的人身上。
无人说话。
片刻后,听得“当”一声响。
无常刀刀脊上裂痕更深,又多出一个豁口。
而随着这一声响,白色的人影倒了下去。
段贺年倒在已染了血的雪地里。
秦嵬慢慢转过身,忽然一个趔趄,再无力挪动,一屁股坐在地上。
但他毕竟是坐着的。
倒下与坐着,在有时候已决定了很多东西。
寂静,无声。
不知是谁忽然发出一声难以置信的惊叫:“——败了,段贺年败了,败于秦嵬刀下!不争剑败于无常刀!”
一时间聚云山庄弟子气势大减,八方楼与其余各派当即反压,四面哗然。
刀怪捂着伤口看向问剑台,起先是狂笑不止,半晌,又化作一道叹息。
胜负已定,人命却已不会回来。
仇已报,怨已了。
他的好对手却只剩下一把刀。
天地间,唯有大雪年年都来。
段贺年俯卧在地,他身下正有血水渗出,不可置信地看着秦嵬。
这刀客分明已开始咳血,竟还能坐着。
他看着秦嵬,忽然想起当年看着池劲晟满身是血从天岳教走出来时的样子。
这世上竟真有如此得天眷顾的人。
段贺年的手动了动,不着痕迹地摸向自己的剑——
破空声响起,一箭自天际袭来,径直扎在他的手背上。
将他这只握剑的手穿透,牢牢地钉在地上。
看到这箭,段贺年便知道是谁所为。
当年少年,如今都已长成。
当年一切,如今都再不可更改。
胜负已定,其他还有什么意义?
段贺年看着自己握剑的手,终于还是叹一口气:“算了,如今你们,也算是复仇了。”
秦嵬直到那箭落下,才知段贺年杀意犹存,却已无力挪动。
他咳了几声,喘着气儿道:“我虽为谢堑方锦报仇不假,但我想要的,却从来不止是这个。”
段贺年的语气虽然虚弱,却已平静:“那你想要的是什么?地位,权力,名声,还是财富?”
“除了财富,我好似都不大感兴趣,而财富,我自己能赚,我的朋友们也总不会叫我再饿肚子,所以这也并非我想要的。”秦嵬道,“我想亲自站在你面前,问你几句话。”
段贺年愣了愣:“哦?”
秦嵬问道:“当年谢家三口,是否均是无辜?”
这话洪指头已回答过,段贺年没料到他会再问。但也很快明白其中缘由。
洪指头并非主谋。
段贺年苦笑道:“不错,谢堑方锦和他二人之子,皆是无辜卷入。”
“谢家三口,卷入其中的理由,与谢堑的刀出鞘的理由是否相同?”秦嵬又问,“池劲晟是他的朋友,谢堑为朋友拔刀,为道义拔刀。枫山是方锦出身之地,她往来奔走,本是为调解双方误会,为她心中的公道。”
段贺年的苦笑已慢慢收敛,他静静听着,看着眼前雪花落下,等秦嵬气喘吁吁地说完,才道:“是的,谢堑一生刚正,至死没有一句怨言。方锦生性端方,从未做过一件恶事。”
秦嵬喘了半晌,终于哑声问出自己最后要问的话:“为道义公道刀剑出鞘的人,没有错。他们只是死了,并非败了,是不是?”
他的声音并不大,但此刻风已止息,雪中寂静,二人的对话竟无比清晰。
这话好似一记锤子,落于金属之上,发出震人声响。
段贺年心中不知是何想法,良久,才一字字道:“是,死亡,有时并非败北,否则今日,我又算什么?”
众人均是无言。
世上究竟何为胜,何为败?
正为胜,邪为败!
天地之间,唯有正气理应长存。
秦嵬等他说完这一句,才终于撑不住身体,躺倒在雪地上。
雪花自苍穹落下,他耳边已听见沈云屏疾步跑来的声音。
秦嵬对着落雪的天空轻松又高兴地笑了几声,随后呼出一口气儿,道:“我做这些事,这十几年,都为了这一句话而已。”
为了年少时第一次摸到的,觉得永不会输的那把刀。
仅此而已。
十几年岁月,江湖万变,本心却从未有过一丝动摇。
秦嵬闭上眼喘着气儿,浑身已疼到麻木,感觉到有人连滚带爬地冲到他身边,将他的脑袋抬起,搂在怀里。
这温暖的感觉和熟悉的气味如此令人安心,秦嵬不必睁眼,就知道是谁:“你听到没有?”
这话是在问谢翎。
年少的谢翎,当年对爹娘之死百思不得解的谢翎,后来对爹娘如此而死耿耿于怀的谢翎。
如今总算从当年害死爹娘的人的嘴里听到了答案。
二人的一生没有污点,为道义与公理而死,为朋友拔刀,为出身的门派奔走。
这岂不是已足够骄傲,足够自豪?
沈云屏自然清楚秦嵬这话里的含义,他已想要流泪,却只闭上眼,紧紧搂着秦嵬,哑声道:“我听得一清二楚!”
秦嵬微笑着抬手拍一拍沈云屏搂着自己脖颈的胳膊,却意外摸到一手粘腻温热。
睁开眼,才看到沈云屏已被弓弦割得血肉模糊的右手手指,以及仍在滴血的右臂。
这只为他荡平问剑台其他蝇营狗苟的手,已是伤痕累累。
他俩走到今天,其实很是狼狈。
秦嵬将沾着沈云屏血的手在嘴上抹了抹,本是想抹掉自己嘴上流出的血,却只令两人的血在他脸上糊成一团。
他仰起头,在沈云屏怀里看着他的脸,苦笑道:“今日你我都如此发癫,想必可以少骂我两句了吧,少爷?”
“你赢了,自然不会挨骂,”沈云屏眼里含着泪,但脸上却是笑的,“其他的,等你活蹦乱跳的时候再算,先记在账上!”
秦嵬笑了起来,却咳得厉害,被沈云屏搂得更紧。
沈云屏看向段贺年,见段贺年也看着自己。
段贺年的白衣早被血染得不成样子,脸色灰败,却还能说话:“谢堑死前,曾对我说过几句话。”
沈云屏没有开口。
段贺年却已道:“他当时也像我这样躺在地上,看着我忽然笑起来。我问他为什么笑,他说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或许有一天我会一败涂地。”
这话连洪指头也没提过,秦嵬不由睁开眼,与沈云屏一起看着段贺年。
段贺年平淡道:“我说你这蠢货死到临头,怎会冒出这一句?他说可能因为他总觉得,世上总有和他与方锦一样的蠢货。还可能因为,人临死前,总会看到一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秦嵬与沈云屏均是一顿,想到谢堑的脾气,觉得是他会说出的话。
但这话在今日听到,不知为何,忽然好像又看到谢堑在死前哈哈大笑的模样。
他在死前恶心了一把段贺年,使得这话如同诅咒一般,在段贺年心底挤压十几年没有散去。
这实在很像谢堑会做的事情。
沈云屏用袖子将秦嵬嘴上的血擦掉,让他更舒服些。
他并不对谢堑这话做任何评价和反应,就像秦嵬也只是笑了笑一样。
只忽然问道:“那池劲晟死前,又对你说了什么?”
段贺年怅然地看着自己的手。
握剑的手已经没有知觉。
他年少时,也是曾在擂台上与池劲晟切磋比武的。
胜负总会对半开,但无论输赢,两只手总会在拉起彼此时握在一起。
半晌,他回答:“他只看了我一眼,笑了笑,什么都没有说。”
雪落无声,雪落得很轻,但又很重。
段贺年的声音在落雪中响起:“这十几年,我总在想这个笑是什么意思,他为何一句话也不说?”
一道声音伴随着踏雪声而来:“因为他已无话可说。”
段贺年抬头看去,见雷夫人一身锦袍染雪,身上虽有伤口,却还算精神,提着铁枪,与公孙明、池静波一道一步步走上问剑台。
而她身后,聚云山庄几个大弟子均被生擒,而一辆马车上,帘子掀开,段若锋平静苍白的脸出现在帘后。
两道身影却没有这一步步稳健的模样,几乎是恨不能四足着地冲来。
胖的那个瘸着腿,另一个真想帮他抬着腿跑起来!
看到那两个人影,秦嵬与沈云屏都忍不住笑个不停。
段贺年勉强挣扎着将箭从手上生生拔下,整理了自己的胡须、鬓发,半靠在问剑台的矮石栏上:“事已至此,我只有一个疑问,日后或许再无见面之日,好歹也算交手一场,告诉我又有何妨?”
秦沈二人没有回答。
段贺年道:“他我已知道是谁,你,我却还不知道。一个人总会对打败自己的人有许多好奇,你究竟是谁?”
秦嵬还未说话,就感觉身体被沈云屏硬拖着向上挪了不少。
这少爷绝不让他说话时,脑袋比段贺年要矮半寸!
秦嵬想笑,但忍住了,只道:“我谁也不是,我是一个原本连名字都没有的人。”
说话间,裘得索与江判已似两只疯狗般扑了过来。
两人显然也是一路厮杀,伤口与脸色都很一般,眼中含泪,似怒似笑。
听得秦嵬继续道:“我们本来是这世上最卑微的人,与野狗夺食,吃泔水残羹。”
段贺年静静听了,又道:“那为什么要管这些闲事?”
秦嵬看着沈云屏,笑道:“因为我们三个,是他的朋友。”
那滴眼泪终于落下来,砸在秦嵬的脸上,融进他的血里。
沈云屏道:“因为他们三个是我的手足、我的亲人。”
秦嵬感觉到那滴泪,闭了闭眼,才将自己眼里的湿润压下。
再睁开时,已看着段贺年,平淡道:“还因为,蝼蚁之躯,亦有仁义。”
那两个人终于压了过来,见这二人惨相,不由只顾“啊啊”地喊,话没有说出,倒是眼泪先流下来。
四人抱着彼此的肩膀和脑袋,在这大雪中哭作一团。
十几年前在乱葬岗的雪里痛哭的孩子,今日终于齐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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