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风也吹得更加凌厉。
自进藏兵阁至现在,前后不过半个时辰,脚下道路却已积了足够厚的雪,整个聚云山庄皆被白色覆盖。
鹅毛般的雪自头顶灰白天空团团落下,在风雪中行走,视线几乎也被遮蔽,只能眯眼前行。
好在此时并不需要秦嵬和沈云屏辨别方位,晋孟君对聚云山庄还算熟悉,亲自带着镇山剑派弟子一道同行。
他裹着厚氅衣,喘着气儿道:“问剑台比藏兵阁更靠西北方向,过问剑台再向北,不到半刻钟便会彻底进燕回山,如此雪天,再想追就难了。”
沈云屏讥讽道:“但对常年生活在此的人来说却必定如鱼得水,届时段贺年在山中迂回后换条道下山,别说是我八方楼,想必公孙世家、镇山剑派和明剑门都难解释清楚了。”
听出这句里的嘲弄,晋孟君却只能苦笑。
一行人在雪中急速奔走,八方楼跟来的并非范遇尘。
范统领肚皮上的伤口犹在滋血,心不甘情不愿地与同样骂骂咧咧的刀怪一道,被八方楼老大夫按下治疗。
幸好卫四地已带人赶到,见沈云屏带了足够多的人手,老范这才捏着鼻子接受了自己只能先包扎了伤口才能跟上的事实。
此刻,卫四地正紧跟在沈云屏身后,擦掉挡住眼睛的雪,道:“如今白道各派已攻入主院,应当不久便会赶来问剑台,难道还真能让段贺年跑了不成?”
晋孟君苦笑道:“聚云山庄百年基业,弟子岂是草包?除了段若锋外,庄内还有十数段贺年亲手调教武功的大弟子,若合力抵御,便是雷夫人也难轻易拿下。”
咳了几声,又道:“不过走前我已命人传信去主院,将藏兵阁情况告知公孙世家与明剑——”
他话音未落,走在最前头的秦嵬忽然停下。
秦嵬头顶眼睫挂了雪,肩头被段贺年捅出的血窟窿已简单包扎,又穿一身黑衣,行走却很轻松安静,整个人在雪中显得像挪动的黑熊。
但即便不说话,这也是个难以被忽视的人。
所以他一停下,身后一行人均是一顿。
晋孟君正要询问,见沈云屏伸手比了个噤声的动作,这才顺着秦嵬直起身看着的方向看去。
但大雪中只见道两侧枯枝树影。
秦嵬却侧过头来,低声道:“风里有马蹄的声音。”
“段贺年竟骑马而走?”沈云屏惊讶。
秦嵬斩钉截铁:“绝非一匹!”
“有人与段贺年同行!”红脸大汉惊道。
沈云屏道:“这也并非绝无可能。段贺年自己离开自然是上策,只是如今已然闹大,听闻段若锋也被抬进聚云山庄,想必此刻他已苏醒,或许还承认了一些事情,见辩无可辩,索性先撤走再做打算,岂不是很合理?”
晋孟君搓了把脸:“不错,再向前走一段,便有自住院而来的岔路,若要从主院后撤去问剑台,这便是必经之路!”
果不其然,再向前行进一截,雪地上已能瞧见凌乱马蹄印与足印。
卫四地上前观察,当即道:“刚过去不久,雪还没埋太多呢!”
说罢,百灵鸟们已抽出各自兵刃。
晋孟君略一点头,镇山剑派众人也抽出佩剑,追着雪上足印狂奔向前。
不过片刻间,便听得几声马匹响鼻声顺风而来。
秦沈二人抬头看去,只见大雪中已能看到问剑台阔气轮廓,以及数十道立在风雪中的人影。
“是聚云山庄的人!”红脸大汉叫道。
前方一队人马应当是临时停下调整,才令秦沈等人追上,此刻已整理完毕,听得身后动静,当即翻身上马,欲要离开。
“不好!”眼见已来不及,晋孟君不顾自身体弱,抽出长剑冲向前去,“必要将这帮人拦在问剑台!”
镇山剑派应声,已奔出数步,却听身后沈云屏沉声道:“弓来!”
听得这声,秦嵬叹道:“我早就知道,你方才在石洞中憋得火大,总要找个泄愤的时机。如今时机总算是来了!”
“你既然知道,怎还不到我身后来?”沈云屏柔声道,“你站在前面,岂不只会叫我分神?”
秦嵬故作无奈地叹口气,竟真倒退几步,立在了沈云屏身后。
不等晋孟君惊愕,他已真心实意地说道:“晋掌门何不也向一旁站一站,如此才能看到精彩的好戏。”
这二人关系在如今江湖上已非秘密,所以晋孟君的表情难以自制地皱巴了不少。
却不想原本已冲出去数步的红脸大汉真停住脚,向一旁侧了侧。
晋孟君简直以为他疯了!
红脸大汉却苦笑道:“我只是忽然想起许多在万枫庄园时的事情。”
“我知道,”晋孟君冷冷道,“我先前看苗阁主表情时,就知道她也一定想起过同样的事情。”
红脸大汉的笑容更苦了:“那只是一部分,真是不必再提!——我忽然想起,这位沈楼主当日,好似便是用弓的!”
说话间,便见原本落在队尾的百灵鸟快步上前,将背上一长盒卸下,与卫四地一起掀开盖子。
里头躺着一把做工精巧的铁弓,正是沈云屏那把惯用的坠金乌!
卫四地两手将铁弓托起,恭敬地递给沈云屏。
沈云屏将袖中布条抽出,两三下将手臂上已上过药的伤口缠得更紧。
随后,晋孟君眼见那把成年男人两手才能举起的铁弓,被沈云屏单手轻松拿起。
而他很快便知道,秦嵬劝他站得远一些,至少是发自真心。
因为任谁错过这开弓的场面,都会觉得遗憾!
铁弓已经拉开。
箭雨便由此而出!
第一箭急速射出,仅凭这一箭的速度和力量,就看得出非常人能及。
但不等晋孟君惊叹,第二箭就已追着第一箭的箭尾而去,随后是第三箭,第四箭!
再看沈云屏,四箭射完,又自箭囊中抽出四箭,一箭搭在弓弦上,余下三箭分别夹在指缝中。
一箭离弦,手腕轻抖间第二箭就已搭上,如此反复,便见风雪中箭竟连成一条长线,破风穿云一般射出!
晋孟君见过的弓箭好手没有上百也有几十,却还是第一次见如此令人眼花缭乱的射术,不由感叹:“厉害!我今日方知,世上竟还有能将弓箭用得如此得心应手之人!”
沈云屏并不回答,他两脚稳稳立在地上,拉弓时两肩大开,除此之外整个人似纹丝不动,呼吸均匀,箭却一刻不停。
自秦嵬角度,能瞧见霜雪落于沈云屏眼睫,轻笑道:“少爷的准头,也是世上少有。”
好似为印证他说的话,只见流星赶月一般的连珠箭竟在风雪中不偏不倚,直奔百步开外已纵马奔走的人群。
第一箭落下,便听得一声惨叫,一人当即自马背滑落。
随后倒下的便是第二人、第三人,箭来得太快、太远、太猝不及防,落下时便已如同暴雨,轰然而至。
一时间人倒马惊,竟真将原本已远去的聚云山庄弟子们拦住一瞬!
“趁现在!”卫四打了个呼哨。
百灵鸟们当即踏着轻功而起,镇山剑派中人也不敢懈怠,趁这一瞬的停顿冲上前去。
那边聚云山庄弟子再将马控好,便已被轻功过人的百灵鸟们缠上,难以脱身。
箭却还在落。
两个箭囊均已在眨眼间空了,沈云屏再向身后抬手,却感觉一只手已将四把箭递来。
他没有侧头去看。
因为那手已足够熟悉。
那是一把布满老疤的握刀的手。
不久之前,沈云屏还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这只手会自他的箭囊里,摸到他的箭。
“我已没有多余力气奔袭,”秦嵬笑道,“沈楼主帮我。”
沈云屏不需侧头,就已将箭熟练拿走搭在弓上。
开弓瞬间,回答也已出口:“秦大侠放心,今日哪怕是蛟蛇化龙升天,我也必会帮你射下来!”
四箭齐发!
这四箭比方才更远、更凌厉!
四周风雪也似被这一击劈开,原本的雪雾在打斗中搅乱,这四箭气势磅礴地射出。
忽听聚云山庄弟子中发出几声惊呼,随即伴随有嘶吼马鸣。
一匹健壮骏马被这四箭正中身体,吃痛扬蹄,将马背上的人险些甩飞。
那人虽只有个背影,却看得出衣袍尚未来得及更换,袖口和衣摆被刀划开的口子在摆动中清晰可见。
晋孟君双眼圆睁,脸色惨白,怒道:“是你,真的是你——段贺年!”
段贺年原本已奔出一段距离,此刻坐骑受损,当即抽身而起,换上另一匹马。
只在马背上轻描淡写地回头看一眼晋孟君,叹道:“我只当你是个装聋作哑的糊涂蛋,却不想竟还有睁眼清醒的时候。”
言罢,已不再停留,纵马朝问剑台北方而去。
晋孟君灌进一嘴冷风,只觉心肝脾肺都被冻住,咳得厉害。
却感觉身侧一道人影闪过,原是秦嵬勒着沈云屏奔来。
聚云山庄弟子留下数人断后,却不想只飞身上前的一瞬,便已见刀光闪过,胸口半晌才觉得寒冷。
低头看到血,意识到原来擦过身体的并非是雪与寒风。
“马!”晋孟君缓过劲儿来,咬牙撑起身,只说了一个字。
秦沈二人岂用他来嘱咐,两人前脚落地,人还没站稳,就已自聚云山庄弟子手里各夺下一匹马来。
晋孟君刚爬上另一匹马的马背,再看二人,竟已同时飞奔出去。
他只得一夹马腹,转头对红脸大汉吼道:“我先率几人过去,阿兄立即去主院告知现在情况,必要令公孙世家和明剑门速速赶来,越快越好!”
红脸大汉本不放心他,但眼见晋孟君已跟着秦嵬和沈云屏消失在风雪里,这才一咬牙,也夺下一匹马来,奔主院而去。
前方段贺年身边的聚云山庄弟子发觉二人追上,当即调出一半人手回头,长剑出鞘,迎向身后追兵!
秦嵬在风中吼道:“沈云屏!”
这声说完,只见身旁马背上,锦袍之人弯弓而起,箭尖上扬,在疾驰之中竟朝天上连射四箭。
四道连珠箭破空而上,又沿着弧线精准落下,竟尽数奔聚云山庄弟子而去!
这四箭实在惊人,竟不因马在奔跑中而有所动摇和削弱,令拦路的聚云山庄弟子匆忙躲避。
这慌乱只有一瞬。
但一瞬就已足够!
秦嵬忍不住笑着大声道:“厉害!”
他的身体几乎伏在马背上,正躲过几把削向头顶的利刃,旋即刀光自手中劈出,竟硬在这阻拦中砍出一道口子,疾驰而入!
沈云屏落后数步,第二次搭起弓来。
这一次他准备的时间比前几次都长,屏息凝神,骤然将箭射出。
箭走如神如鬼,再落下时,已远在百步之外!
段贺年听得破空声,几乎是反射一般猛然勒马,同行弟子来不及停留,冲出去数丈。
唯独段贺年自己在这瞬间停下,只见四箭先后钉在前方,他若有半分迟疑,这箭或许已扎在他的背上!
而刀已到了。
刀破风雪而来!
段贺年侧过头去,先看到刀,才看到马背上秦嵬那双刀锋一样的眼睛。
刀锋斩断他的脖颈前,段贺年已双脚用力,自马背上腾空而起,几个翻身,连连躲开秦嵬的刀的斜挑起与突刺,稳稳落在几步开外的问剑台上。
另有四名身着华服的聚云山庄弟子将段贺年护在身后,其中一人急声道:“庄主先走,我等断后!”
“不错,合我四人之力,难道还拿不下一个黑脸的毛头小子?”
段贺年并未答话,只转过头来,看一眼秦嵬。
这一眼过后,叹道:“若是半年前,我绝不会认可这句话。可如今,这黑脸小子又岂是独身一人?”
那四个弟子不由也侧头看去。
正瞧见秦嵬刀还未收稳,便却被折返而回的聚云山庄弟子围住,当即也踩着马磴子侧滑开来,躲过数把同时刺来的剑。
听得一声呵斥:“趴下!”
秦嵬当即就地一滚。
再听耳边叮叮当当响声,原是箭雨又落下。
但这批紧随段贺年而走的聚云山庄弟子显然绝非泛泛,或闪转腾挪,或挥剑格挡,竟并未被伤到。
只是这箭毕竟力量惊人,聚云山庄弟子难免迟缓一瞬,秦嵬就此脱出。
回头就见沈云屏策马而来,俯身朝他伸手:“来!”
秦嵬手刚抬起,便被一把捞住,被一道极大的力量带上马背。
他一坐稳,便趴在沈云屏背上,尽量压低脑袋,以便沈云屏回身拉弓,将身后追兵逼退!
这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二人稍有一个懈怠便要有大麻烦,分明紧张异常,秦嵬却还能哈哈大笑。
沈云屏骂道:“你难道并非只是个瞎子,还是个疯子?竟还笑得出来!”
“我当然笑得出,”秦嵬笑道,“我只是一想到,我可以与你这样的好朋友在江湖玩乐,就觉得高兴,我高兴的时候自然要笑。”
这话本就像是疯了,却偏偏令沈云屏眼中多出许多柔软。
“好,说的好,说得讨我喜欢,”沈云屏道,他猛然转过身,盯着秦嵬,“你知不知道,我曾想过无数次今日的场景?”
秦嵬脸上的笑落了下去。
但他的眼睛却亮得吓人。
他轻声道:“我也一样。”
沈云屏看着他,又道:“我想象中那些场景和结局,无一不是阴谋暗算,搅弄风云,从未想过会有如此声势浩大、真刀真剑的时候。”
“是吗,”秦嵬笑起来,“我设想中的结局,从来都只有我和我的刀,以及血而已。我也从没想过,今日立在这里,会有谢翎。”
秦沈二人对视一眼,不由同时笑了起来。
这笑里有些无奈,但更多的,却是庆幸。
如若没有秦嵬,十几年的追寻或者只是一个开头,沈云屏或许仍夹在黑白两道之间摸索徘徊。
而如若没有沈云屏,秦嵬压根不会找到万枫庄园,如今身在何处,尚不可知。
命运虽是个人的选择而织就,但命运,又不知为何会将他们两个人的选择编织在一起。
年少时共闯江湖的誓言,兜兜转转,总要实现。
因为青天在上,立下的誓言,都要兑现。
“我已无法握刀,”沈云屏道,“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曾为此痛哭过一次?”
秦嵬心中剧痛,哑声道:“那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是因为你那句‘你的手一定可以握刀’才拿起了刀?”
世间兵刃十八般,秦嵬的选择里却从来都只有刀。
因为十几年前的夜里,他曾答应过一个人,他一定会拿起刀。
没有食言。
沈云屏咽下喉头酸涩,低声道:“我早说过,你生就是为讨我喜欢的,是不是?”
秦嵬笑起来:“好像的确是的。”
“你已用十几年的时间,给了我最大的欢喜,”沈云屏抬手,自腰间将无鞘的谢堑的刀抽出,递给秦嵬,“再给我一次,你从不会让我失望。”
谢翎将刀递过去。
片刻后,熊瞎子攥住了那把刀。
“我本就,”熊瞎子道,“要堂堂正正的刀剑交锋,我原本就只喜欢刀剑的交锋。”
谢翎道:“我知道。所以你尽管去,谁碍着你,我就要谁死无葬身之地。”
谢堑的那把刀,好似年少时谢堑教导熊瞎子时谢翎捣乱的模样一般,同时握在二人的手里。
年少时的快乐和纯粹已然不再,却仍细碎地夹在二人的魂魄深处,铸成如今的秦嵬和沈云屏。
沈云屏道:“你若输了,我绝不原谅你。”
“我若输了,你岂不是要发天大的脾气。”秦嵬笑道。
沈云屏淡淡道:“不错,你若输了,我会以八方楼的手段攻上问剑台,届时无论我是死是活,都不再见你。”
秦嵬脸上的笑骤然收敛,神色间那丝傲慢与桀骜褪去,只剩下街头混饭吃时的狠戾与野性,自喉中发出声音:“好硬的心肠,竟如此说!”
偏沈云屏毫无一丝畏惧,只平淡道:“你信还是不信?”
半晌,秦嵬叹道:“我真是再信不过了!”
二人说话间,四面长剑劈砍而来!
却听一声长啸,那黑袍身影在马背上纵身而起,由锦袍之人托举,翻身窜去。
沈云屏一推过后,当即俯身。
长剑同刺而来,正在他背上一寸聚拢,成了最好的跳板,秦嵬脚尖蹬在剑上,身若游龙,转瞬便也落在问剑台。
问剑台上,四弟子当即聚拢而来,不由分说,四把长剑直刺秦嵬面门——
“嗖!”
破空声再度响起。
箭雨竟自被聚云山庄数把长剑压制的马背上而起!
沈云屏翻身仰躺在马背上,铁弓再开,竟已不需看方向,射出四道连珠箭。
箭去如虹,势不可挡,不但顶开了压制沈云屏的数把剑,还似长了眼睛一般径直落下。
四弟子急急后退一步,眼见那箭擦着自己鼻尖落下,正扎鞋尖儿之上!
此人只可惜没有内力,否则这四箭,应当已直接要人性命。
秦嵬见几人脸色惊疑不定,不由哈哈笑起来。
四弟子欲再上前,便又是四箭贯下!
这箭简直神乎其技,不躲便是等死!
风雪之中,听得沈云屏厉声道:“我要亲眼见段贺年跪在谢堑刀前,谁若挡道,谁便死给我看!”
好似此刻立在台子上的并非秦嵬,而是他本人。
但他两个,岂非本就与同一人无异?
问剑台下,十几把剑终于再次奔沈云屏而去。
但终究停在半道。
因为百灵鸟已赶到!
各色乡野泥土中生长出的兵刃,将十几把长剑拦下,同时一声怒喝,硬生生将聚云山庄的剑格挡回去。
沈云屏借此时机自马背上划下,在卫四地等人的护卫下冲出了围攻的圈子,手中铁弓上箭又离弦!
镇山剑派在晋孟君的带领下赶到,不由分说杀了起来。
问剑台上,铁弓射出的箭好似秦嵬护身符,硬生生将他面前道路荡平。
所以小刀鬼终于提着两把刀,走到了这擂台的中心。
而段贺年已立在此地良久。
二人四目相对,雪自二人头顶落下,四周一切好似忽然没有了声音。
段贺年抚摸着佩剑剑柄上的穗子,半晌,终于道:“你来了。”
“我来了。”秦嵬说,“我本就会来。”
他将谢堑的刀插在脚边地上。
那把刀已有了些锈迹,但插进问剑台的雪地上时,却仍干脆利索。
段贺年道:“你的右肩好像还在疼。”
秦嵬的右肩捆着布条,虽已止血上药,但将谢堑的刀插在地上时,动作仍能看出些许滞涩。
他坦诚道:“它一直在疼,就和你侧腰的伤口一样。”
段贺年一身华贵衣袍,但在风雪之下,已不见得比秦嵬风光多少。
他侧腰衣料已被血晕染开。
秦嵬那一刀并不轻。
段贺年笑了笑:“我已有很多年没这样流过血了。”
“真的?”秦嵬惊讶道,“但我却仿佛听说,段二死讯传入捉月城时,你吐了好大一口血!”
段贺年脸上的笑立即消失得无影无踪。
反倒是秦嵬哈哈笑起来。
他一手撂着自己额前落了雪花的发丝,一边笑得弯下腰去。
因为这毕竟是他与饭桶磨盘留下的杰作。
这很难不让他笑得前仰后合!
事到如今,段贺年也已知道自己二儿子的“丰功伟绩”,他并不为秦嵬这笑而恼怒,只叹一口气:“我说的却并非这个。”
“哦?”
“我是说,我已有十几年没被人如此刺伤,你尚且如此年轻,实属不易。”
秦嵬问道:“不知上一次让段盟主如此受伤的人又是谁?”
段贺年轻描淡写道:“是一个你很熟悉的人。”
秦嵬的笑停了下来。
段贺年看着他:“他自然是谢堑!”
野猪林一案已过去十余年,不知为何,段贺年说出谢堑这名字时,仍有止不住的战栗和亢奋。
秦嵬皱起眉来:“当年野猪林,谢堑曾奋力反击?”
“直到咽气前,他都不会停下反击。因为他本就是那样的人。”段贺年道,“若非我及时折返,洪指头说不定已被他拿下……这把死物一般的刀算什么,你难道没见过这刀在谢堑手里的模样?”
秦嵬没有说话。
他年少时目不能视,别说是刀,便是谢堑方锦究竟是什么相貌,他都一无所知。
段贺年想起当年野猪林,语气不由慢下来:“我与洪指头合力,才将谢堑按下!”
他这话说得十分平淡,却格外清晰。
秦嵬心中翻江倒海,隐约察觉身边落下箭雨也有一瞬凝滞,不由在战栗中又多出几分苦涩。
因为他知道,沈云屏也在听。
段贺年却已不再说下去。
他并不说当年谢堑如何用刀,也不说当年这把刀又是如何落下,只隔了片刻,才道:“我与谢堑交情,本不如老池与他的深。但谢堑死前几句话,我却记忆犹新,十几年间,仍时不时想起。”
秦嵬眯起眼。
此刻天色已然大亮,他那点儿半瞎的毛病早已荡然无存,因此将段贺年神色尽收眼底:“什么话?”
段贺年却并不回答,只将系着剑穗的佩剑自鞘中一点点拔出,喃喃道:“如今,好似已到了验证他那句话的时候——”
剑已完全出鞘!
寒风朔雪之中,秦嵬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到段贺年的那把剑。
那剑并不多花哨,除了剑穗外,也无什么装饰。
却透着一股诡异的杀意。
这杀意不来自剑本身,而来自握剑的那双手!
段贺年那花白的头发,已好似被霜雪完全浸透,唯有一双眼,格外地冷与平静。
他将剑轻轻拿稳,道:“你知道这把剑叫什么名字。”
秦嵬道:“我的确知道。”
“你虽知道,我却不得不再说一遍,因为我已听说,如今江湖小辈儿,常会如此自报家门,好叫人知道自己死在什么剑下。”
“的确如此。”
段贺年将剑尖指向秦嵬,微笑道:“此剑以寒铁铸成,剑名,‘不争’!”
尽管早知这剑的名字,但秦嵬仍不由觉得嘲讽。
他将谢堑的刀立稳,这才将自己的刀拔出。
秦嵬看着自己的刀。
这世上少有人知道,他能看到自己手里的刀,这本就是天底下的一大幸事。
刀刃闪着寒芒。
秦嵬道:“此刀并非出自大家之手,却也有自己的名字。它的名字,叫——”
“无常!”
这二字自两个不同的人口中吐出。
而“常”字自唇瓣间吐出的瞬间,问剑台上,箭雨轰然落下,将两道身影隔绝在内。
正盟盟主与一个他这辈子或许本不该接触到的乞儿,在今日众目睽睽、天地风雪之下刀剑相接!
此地开阔无比,无半分机关,坦坦荡荡——
唯有刀剑!
刀剑如奔雷,如骤雨!
段贺年这一剑出手,便令秦嵬当即被迫改了刀的走向。
不同于聚云山庄连绵却总透着一丝迂回的剑法,段贺年手腕抖动间的一招,竟有松竹稳定之意,化繁为简,刺向秦嵬胸膛!
秦嵬倒退两步,险些被身后冲上来的四弟子之一袭击,幸而沈云屏一箭落下,将此人驱逐。
问剑台下已是血战一片,沈云屏在卫四地等人护卫下左右闪避,弓不离手,为秦嵬硬生生扩出一块足以公平较量的地盘。
但见段贺年这一出手,沈云屏也绝不敢对。
不等他惊讶,就听身后一道惊呼:“明剑门!”
转头看去,晋孟君终于赶到。
晋掌门此刻面色苍白,手中剑已见血,却仍盯着问剑台上的焦灼局势,脸色更是诧异惊恐。
“什么?”沈云屏一把将晋孟君拽起。
晋孟君并不计较这动作,只惊愕道:“这一手绝非聚云山庄剑法,反倒颇有明剑门剑法之意!”
此言一出,连卫四地也不由大吃一惊:“真的?”
“我宁可是假的!”晋孟君苦笑不已,“池劲晟本与段贺年交好,那位又是个没心没肺的老好人,将家中剑法倾囊相授,并非不可能——”
说话间,台上已过了七八招!
每一招都与聚云山庄剑法大不相同,哪怕是沈云屏,也看得出这剑法中的不同寻常。
刀剑争斗,本就是一丝一毫的变化都能有不同的结果。
秦嵬之所以能有“刀鬼”称号,除了因为他杀了上一任刀鬼之外,还因为他的刀法与如今武林任何一派都不相同,而是自成一脉,变化无常。
变,就意味着不同。
不同,就意味着复杂。
而复杂,便是决一死战时最难的东西!
不争剑瞬息间已驶出数道不同剑招,一时间只听得问剑台上叮当作响!
“明剑门,西南铁剑,镇东剑法……”晋孟君已忘了自己脖领子还在沈云屏掌中,一时间只看着问剑台上角逐,勉强认出其中几招剑法,正与这些年屠青击垮的门派相呼应。
原来被运来聚云山庄的除了进了刀剑林的兵刃之外,还有那些祖传的剑谱!
当年风光一时的剑招,如今竟都成了聚云山庄剑法的养料!
卫四地自己也会用剑,踢开袭来的聚云山庄弟子,眼睛不由盯着问剑台上二人。
秦嵬自己便是这世上最懂变换的人,因此虽应对之间显出匆忙仓促,却还能一一挡下。
但小刀鬼纵横江湖十数年,何曾有过如此狼狈的时候——
沈云屏方知,地洞之中,段贺年竟真的只是与秦嵬“玩一玩”。
他嘴唇紧抿,捏紧手中铁弓。
卫四地已情不自禁骂道:“这老畜生融合如此多别派剑法,怎不来个走火入魔?”
“你知不知道,刀剑原本是做什么用的?”晋孟君问道。
卫四地一愣。
晋孟君道:“刀剑,原本就是杀人用的。只要能杀人,管他什么刀法剑法,统统都是杀人的办法!所以什么刀谱剑谱,本质都是杀人的谱,略有长处,便拿来一用。”
这话真是天底下再对没有!
连沈云屏也无法反驳。
晋孟君苦笑道:“如今江湖小辈,或许都已无人记得——段贺年若只有名气,岂会坐上盟主之位?他十岁时,便已能用聚云山庄剑法击败大自己二十岁之人,号称神通,无论何等剑谱,皆过目不忘……他小时曾有诨名,你们知不知道是什么?”
“什么?”卫四地已破罐破摔,讥讽道,“总不会比‘小刀鬼’还要响亮!”
晋孟君却吐出两个字来:“‘神童’!”
这话刚说出,就听问剑台上刀剑相接,发出清脆骇人声响。
令卫四地一个哆嗦。
晋孟君看着台上二人,咳嗽几声,喃喃道:“若非神童,上任庄主怎会一心一意以为盟主之位会在家中流传?哎,哎,他唯一败在,少了一样东西。”
“哦?”
晋孟君道:“他少了池劲晟那样纯粹的心。”
这话说完,却听一声轻笑。
惊愕间转头看去,见沈云屏竟露出一丝笑容。
这笑容里有无奈,也有狠戾,还以一丝难以掩饰的欣赏和与有荣焉。
不等晋孟君发问,沈云屏已道:“你若早说这句,我反倒早就安心。”
晋孟君愣了愣。
沈云屏柔声道:“若说这世上最纯粹的心,我活到现在,只见过一个人的胸膛里,还跳着这样的一颗心。”
他说罢,松开晋孟君,拉开那把常人难以撼动的铁弓——
顺着他弓弦上的箭尖儿看去,问剑台下,众人均是一震。
箭尖儿所指之人,岂不正是那黑脸的男人?
他的刀正应对着一刻不停攻来的剑招。
他自己正在问剑台上被不争剑缠得节节败退。
这任谁遇到,都会惊惧无比的时刻——
秦嵬的脸上却露出了笑容。
那纯粹的,如同他第一次拿起刀时候的笑容。
求知若渴,有着无限好奇与亢奋的笑容。
那纯粹到几乎有些麻木、已不在乎自己生死而只顾着享受与刺激的笑容。
竟与一头未经规训的山豹子一般残忍嗜血。
他早已被逼入绝境,却似毫无察觉。
又好像完全相信箭会落下,驱逐一切阻碍自己享受这“好奇”与“争斗”的事物。
晋孟君等人瞧见那笑容,忽然意识到第一个将“刀鬼”之名按在秦嵬头上的人,并非空穴来风。
恶寒。
令人头皮发麻、发自肺腑的恶寒,自这男人的身上散发而出!
饶是段贺年,瞧见秦嵬脸上如此表情,亦感到脊背发凉——此子断不可留!
剑走更凶,聚云山庄剑法穿插在各路剑招之间,竟有莫测之感。
滔天剑招灌下,秦嵬的刀只有回挡的余力。
却不想刀剑相抵之间,秦嵬一双乌黑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来,口中喘气儿,忽然笑道:“当年谢叔如何拔刀,你一定要告诉我,哈哈,我活到这个年纪,还没有同时与十数门派同时拔刀过——再来,再来!我简直痛快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