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秦嵬和他那把无常刀,是一样籍籍无名的出身,却也是一样的要命!
十招过后,又是十招。
段贺年眼中惊愕更甚,手中长剑似涓流又似洪流,几次袭向秦嵬命门。
而涓流洪流毕竟乃是人间物,如何轻易压制得住无有常形的刀中恶鬼?
秦嵬的刀上一刻还在横劈,剑尖晃动间,竟又转做斜挑。
这刀好似已是他身体的一部分,挥洒自如,如影如幻。
二人竟在石洞刀剑之林上闪转腾挪起来,足尖踏过的兵刃均是嗡嗡作响,似感受到这久违的杀气、久违的刀与剑的气息!
疾驰交错间段贺年视线一刻不停地扫视,将沈云屏方位时刻掌握,几次以轻功晃过秦嵬,袭向沈云屏。
奈何恨罪鞭在旁人手中沉得难以挥动,但到了沈云屏手中,简直如同游鱼入海。
枫山的鞭法讲究快与狠,兼具柔韧油滑,这套东西沈云屏年少时便见方锦练过无数次,到了他手里,配合他的心眼儿脑子,简直将鞭法中的精髓发挥到极致。
因此虽无多少内力,鞭仍因甩得刁钻古怪而使段贺年无法近身。
而内力缺乏导致的其他瑕疵,则又由刀怪挡上。
段贺年的动作只要有一瞬滞涩,秦嵬的刀便立即追上,与他重新缠斗。
一旦刀剑相接,便是密不透风的杀意与狠戾,沈云屏与刀怪均无法插手,连目光追逐都颇为费力。
每一招都是杀招的时候,每一招都比一百招更令人心惊胆寒!
段贺年直觉手中剑震荡不已,这种震动,自池劲晟死后已有十数年没有过。
他不由叹道:“当年在捉月城时,你何不上台?若那时你在擂台出手,想必如今许多与你同辈之人,当不会再以刀客自居!”
秦嵬额角也已有冷汗渗出,段贺年的剑带来的威压,绝非此前任何人可以比拟。
饶是如此,他还能笑道:“因为当年在捉月城时,我兜里只有半两银子,若是都拿去参擂,当天晚上我就不必再吃饭了。”
他将自己的落魄说得如此平淡无奇。
即便是后来风光无限的小刀鬼,亦有为半两银子为难的岁月。
但都不值一提。
因为他的刀,本就不是为了打擂而铸成的!
段贺年道:“看来日后,我当告知盟内,擂台再不该设报名的费用。”
“你不必说,”秦嵬的刀已斩下,“因为打擂的人,与杀人的人,本就不会出现在同一个地方!”
剑已伸出,正接下秦嵬这一击。
二人好似两头凶兽,一时间竟令人无法靠前。
沈云屏心中总觉哪里不对,隐有不安,握着鞭子的手心不由出汗。
刀怪低声道:“你这担忧,多是无用,不如想方设法离得远些,别叫这老狗咬到,少令这小子分神。”
“我正因想到这点,才觉得奇怪,”沈云屏手持恨罪鞭,提着谢堑的刀,向后几步,“他明知我与秦嵬不会只有两个人过来,更知道自己必须尽早离开,为何还能如此沉稳?”
刀怪听得这句,不由也皱起眉来。
但思索再三,还是快刀斩乱麻道:“想那么多有啥用?咱们下来也有片刻了,外头的人马上就会冲进来,届时段老狗怎样都跑不了,公孙世家与明剑门也绝非好惹的,想必已在赶来的路上,拖得越久,咱们越是——”
话音未落,听得那边呛啷啷几声响。
原来竟是秦嵬与段贺年二人内力震荡,将脚下立着的刀剑震碎。
金属碎片飞溅开,二人同时落下。
段贺年几次想要再越过秦嵬奔袭沈云屏,却反倒只令衣袍多出几道口子。
听得一声低叱,无常刀紧贴长剑划下。
用剑之人反应奇快,错手一推,用剑格按下刀身,二人内力冲撞,均倒退三步。
四周林立刀剑倒下一片,唯见两个周身杀气四溢、厮杀正酣的人影立在林中!
段贺年那件华贵锦袍袖子已被割断,衣摆更是削断半截,领口处也因刀气而有破损,若非闪躲及时,当时这一刀应当已划在胸口。
他脸上最初的游刃有余此刻已荡然无存,抚过自己领口,眼中闪过唯有领头之兽感到威胁时才有的警惕与忌惮,更有几分愤怒和怨恨。
声音却还算平静:“小刀鬼的獠牙,如今已不比当年谢堑逊色几分了!”
秦嵬口中呼出阵阵热气儿,在阴冷的石洞中化作团团白雾。
他小臂与脸颊已有几道血痕,一双眼却带着灼热的凶狠与血腥之色,幽幽道:“听闻聚云山庄剑法如云如浪,已算武林翘楚,我却只知道一件事情。”
“哦?”
“只要人还没死,不管是云还是浪,便迟早都会习惯。”秦嵬的刀已再次递出。
这一刀来得又急又快,猝不及防拍下,哪怕是段贺年也只得以轻功闪躲,再挥剑挡开。
饶是如此,刀气仍擦着皮肤而过。
疼痛。
一种轻微的疼痛,在侧脖颈上慢慢地传来。
这分明是比蚂蚁咬重不了多少的痛感,但却似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击,袭向段贺年。
段贺年抬手一摸,只觉指尖湿润,侧脖颈一道狭小的刀伤渗出几滴血水。
他那张总是慈和的脸上神色陡然剧变,反手挡回秦嵬,却叹了口气:“但人想要习惯一件事情,总要花费时间,是不是?”
秦嵬微顿。
“方才你刺破我领口的这一刀,本该更靠上一些,更接近我脖颈处一些,但你却偏了。因为你慢了。”段贺年淡淡道,“你慢了,因为当时你我所处的位置光线略有不足,是不是?”
秦嵬没有答话。
刀怪未料到段贺年竟知此事,不由大惊。
再看沈云屏,见他眼中神色发沉,却并不惊讶。
秦嵬道:“看来段大公子与你说了不少的话。”
“他一向不瞒我事情,这一点我总是很满意,”段贺年道,“所以当他告诉我,你竟是个夜盲时,你应当知道我有多惊讶。”
秦嵬不答。
段贺年道:“我起初以为他是被你坑骗,所以并未当回事,但今日我方知,这竟然是真的——可见人无完人,总要有一些不足。”
秦嵬微笑道:“那段盟主的不足之处又在什么地方?”
段贺年面色微沉:“看来你三人无论如何也不愿将恨罪鞭拿出来。”
刀怪叫道:“你除非将我三个的脑袋都砍下,否则就都是做梦!”
“哎,”段贺年慢慢地叹一口气,“莫怪我不讲道理,实在是这世上的许多事情,都是越快越好!”
话音未落,沈云屏已率先反应过来,当即叫道:“别让他走!”
却见段贺年已然窜起,脚下连踢数道,立起的刀剑霎时震飞,暗器般在他力道、角度之下四散飞射。
秦嵬闪身躲过,听得几声连响。
被震飞的刀剑竟卡在石洞墙壁上几处不起眼的缝隙中,而随着“咔哒”声连响,墙壁上原本明亮的烛火忽然被铁制灯罩盖下,火光登时熄灭。
偏又剩下小半,使得石洞内只是昏暗,仍够明眼人看清彼此轮廓。
而秦嵬的视线,却已与瞎子无异。
或者说连瞎子都不如!
满地刀剑均是金属制成,个别打磨得格外锋利圆润的,仅剩的烛光映照其上,在秦嵬昏暗的视线中形成四散在各处的反光。
刀怪气急,竟又拽出一把长刀,欺身上前与段贺年打在一处。
但他两手早已抖得不像样,长刀握得不够稳,只得以掌凝聚内力,击向段贺年。
段贺年以掌回击,二人一触即分,段贺年显然已无心纠缠,几个翻身,剑尖直奔立在昏暗中侧耳倾听的秦嵬。
“段贺年!”刀怪咆哮道,“你与一娃娃打架,竟还要使这等阴招,莫不是十数年间,你的剑已钝了?”
却被沈云屏一把捂住嘴,刀怪骂完这句,也知厉害,怒火中烧之余只恨不能连呼吸也别带声音。
二人同时看向秦嵬。
就在这一错眼的功夫,秦嵬已浑身紧绷,他眯起双眼,手紧紧握着刀。
随即猛然抬手,“当”一声挡下一剑!
这对他来说,无疑是黑暗中刺出的剑。
秦嵬不敢有丝毫怠慢,耳中听得衣袍撩动、剑锋破空与呼吸声,刀与刀鞘配合而用,生生将段贺年这云浪一般的剑法挡下。
他看不清段贺年的脸,却听见段贺年惊愕与赞叹的声音:“好耳力,好定力,方才你若有一丝惊慌,此刻已是我剑下亡魂!”
话音未落,反被秦嵬一刀斩来,段贺年闪躲,秦嵬的刀却好似另有眼睛,斜劈而去,使得段贺年向后仰倒,避开这一击。
“你若从小就是瞎子,就会知道这一点,”秦嵬冷冷道,“就是世上的人都会将你的眼瞎当做弱点,而你能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连自己的弱点也接纳,让你的弱点也有旁人意想不到的锋利。”
若无这样的本事,他早已死在十几年前的雨夜!
别人的轻视,就是别人的弱点!
昏暗中的无常刀好似真置身无间地狱,而地狱深处,无疑是鬼怪最习惯的地方。
段贺年闪转腾挪间,竟生出许多复杂之感,叹道:“再有十年、不,五年,或许不需要五年,这武林上下,再难有刀客能压你一头。只是可惜……”
不等秦嵬再说,段贺年已道:“可惜今日过后,你也未必还有项上头颅可被人欺压!”
说罢,他自地上挑起一块碎石,碎石飞于半空,又被段贺年以内力震碎,旋即回身一脚,大小石块同时飞出,撞击在四处林立的刀剑之上。
耳中一时叮叮当当作响,石块击打声在石洞中回荡,从四面传来!
那边沈云屏与刀怪自然清楚段贺年意欲何为,登时又急又怒。
沈云屏覆在刀怪耳边低声嘱咐几句。
那边秦嵬额头冒出些许冷汗,一时间双耳与眼睛一样“半盲”,无路可退。
好在身体里野兽一般的直觉仍在,他先觉察到一丝风吹来,旋即向后退了半步,刀鞘豁然向上一顶,正截住落下的剑身。
但这一下毕竟慢了半步,高手之间,半步便有无数种结果。
秦嵬只觉肩头剧痛,他虽挡住剑身,剑尖却已刺入肩头。
但这一击却已足够令他判断段贺年的位置。
右手长刀挥出,直追段贺年而去。
果然听得段贺年闷哼,他刀进得更深,却不想脚下忽觉不对,竟踩中被捆成一捆撂在地上的刀剑,当即失去平衡。
失衡的瞬间,便觉得那连绵剑意轰然而至,秦嵬当即就地一滚,闪避开来。
旋即又撞在其他立起的刀剑之中。
几次闪避,他已在这不熟悉的地方彻底失去方向,而段贺年如法炮制,再次击飞碎石,耳中叮叮响声,好似敲响丧钟。
“东南,三步!”
沈云屏的声音自这黑暗中响起!
几乎是同一时间,秦嵬的身体已动了起来。
他对沈云屏的信任早已超乎自己想象,足尖点地三次,再落下时,果然感觉得到脚已踩在青砖地上。
段贺年一愣,不给秦嵬辨认方位的机会,剑招连出。
却听几道破空声响起,几枚铜钱接连甩出。
这等暗器对段贺年来说不足为惧,但铜钱却并非奔他而去。
铜钱撞在以秦嵬为中心的四面立起的刀剑上,又击中随时可能将他绊倒的身后的成捆的兵器,发出与石子撞击不同的声响。
秦嵬笑起来。
他看不到自己的表情,也看不到沈云屏的表情。
但沈云屏却看得到他脸上这笑容。
这世上竟然真有一个人,可以在如此境地还笑得出来!
沈云屏紧绷的神经好似被轻轻抚弄,不由骂道:“你这掉钱眼儿里的穷鬼,这岂不是你最喜欢的铜子儿的声音?听好了,不要与那些不值钱的石块儿混作一团!”
秦嵬只觉在黑暗中,铜子儿击中兵刃后传来的方位足够他确认四面大致情况。
段贺年眼神一变,抽身而起,转道袭向沈云屏。
忽听身后秦嵬叹道:“你若每天都用这声音在我耳边晃,我真不知要如何晕头转向了!”
心中澄澈,刀自然也不再混沌。
刀已来了!
段贺年来不及反应,那长了眼睛的刀就已近在眼前!
这凶险的一刀过后,段贺年只觉眼前掉下几缕白发,随后而来的,便是额角的刺痛。
这一刀将他的额头刺破,并斩下了他梳理得当的额发!
若非秦嵬眼盲,这一击将落在何处还未可知。
段贺年脸色陡然变得铁青!
“再来!”沈云屏连连闪躲,狼狈逃窜之余,还有空甩出铜钱,以便秦嵬辨别四周情况。
秦嵬何须这句嘱咐,他的刀已无法停下!
而这瞬息之间,忽觉四面光线略亮一些。
段贺年抬头看去,见刀怪不知何时已攀在石壁上,手虽颤抖,却还能捏住火折子,正将已被机关熄灭的烛灯点亮。
他当即踢飞一把短刀,却不想刀怪轻功如此厉害,沿着山壁几个腾挪,还冲他挤眉弄眼。
段贺年来不及搭理这老头,反身一剑刺出。
饶是秦嵬也颇觉这一剑压力,惊险抗住。
却听此时,头顶上传来一声闷响。
石洞内四人抬头看去,才见石洞顶部竟吊着一铜钟,拴着它的铁链极长,不知另一头系在何方。
但此刻,铜钟似乎因震动而颤抖起来,发出沉闷声音。
段贺年一惊。
秦嵬看不清具体东西,但沈云屏却已恍然大悟,叫道:“老范他们已攻入藏兵阁,这铜钟应当连在藏兵阁内大门或其他地方,一旦有人进入,地下刀剑林便会收到消息!”
而一旦百灵鸟彻底攻进刀剑林,段贺年便再难在公孙世家等其他人赶到前离开。
石洞中四人都是人精,同时明白这是最后的挣扎。
段贺年从未料到自己会在石洞中被一个瞎子、一个毫无内力、一个两手再握不紧刀的三废人纠缠得难以脱身,此刻心中已是怒火冲天。
而在铜钟发出第三声响时,段贺年骤然长啸,翻身而起!
秦嵬耳中被钟声震得嗡嗡作响,却并未放过这一丝破绽,当即刀走而上。
却不想段贺年身形一晃,半道冲向沈云屏。
沈云屏手中恨罪鞭抖出,毒蛇吐信般撒出,击向段贺年面门。
鞭子却在半空顿住。
准确的说,鞭子在半空中被生生扯住!
段贺年左手一把攥住恨罪鞭鞭身,不顾手掌被倒刺撕出口子,鲜血渗出。
而血腥的气味来源却并非只有手掌。
他身体于空中侧倾,下方露出秦嵬厉鬼一般冷峻却充满杀意的眼睛,而秦嵬手中的刀,已刺中了段贺年的侧腰!
三人竟以如此诡异的姿势僵持一瞬。
段贺年以内力震动鞭身,沈云屏只觉手臂发麻,欲再抽鞭而走,却不想段贺年一脚踢在秦嵬肩头,借这一力,右手长剑挥出,逼向沈云屏。
“放开!”秦嵬吼道,“鞭没有命要紧!”
这道理本就是沈云屏教他,此刻又哪需要他来嘱咐,沈云屏当即松手,身体向后仰倒,勉强躲开这一剑。
段贺年脚尖在秦嵬肩膀拧过,那地方先前本就被捅了一剑,此刻几乎疼得秦嵬龇牙,动作有瞬间迟缓。
正因这一慢,段贺年便似大鹏一般飞起,左手已将鞭子收走,右手剑却朝着沈云屏连连刺出。
沈云屏猝不及防,侧身以手臂挡下一剑。
血的气味伴随着他“呃”的一声痛呼传开,秦嵬心下一痛,眯起眼正要起身,头顶铜钟竟在此刻再次轰轰作响。
昏暗的视线与“瞎了”的耳朵令他险些站立不稳。
好在鼻子还有用,秦嵬嗅到沈云屏身上气味,拽住他的后脖领搂在怀中,随即反手挥刀,段贺年见一击不中,冷哼一声,抽身而走。
“如何?”秦嵬眯着眼,极力地侧过头,去听沈云屏的呼吸和声音。
这动作完全处于本能,却令沈云屏心酸不已,捂着手腕道:“小伤,剑上无毒,他时间已不够了,必要逃走,可我觉得奇怪,你我活着喘气儿,他难道放心?”
话音未落,段贺年果然已奔来时通道而去。
头顶铜钟已停,楼上百灵鸟们应当已进入藏兵阁。
秦沈二人立即追着段贺年而去。
刀怪自上飞身而下,拦住欲奔走的段贺年去路,段贺年眼中杀意尽显,凝聚内力的一剑刺出,精准打落刀怪颤抖的手里的刀,冷声道:“你已做不了刀客,何必再如此执着?”
“我手已提不了刀,可我心里还放不下刀!”刀怪苦笑一声,两只颤抖的手与段贺年平接数掌,内力震荡间,身体被迫倒退数步。
段贺年脸色也没多好看,但毕竟比刀怪要康健得多,卷着鞭子片刻不停,向出口飞去。
秦嵬岂能让他离开,听得刀怪也受伤,心头更怒,一脚蹬地,不等沈云屏喊,人已提刀而上,追着段贺年袭去。
沈云屏紧跑数步,眼见前方两道人影已一前一后地打起,心却跳得厉害。
借着昏暗灯火看去,见段贺年飞身冲入出口,回头看向秦嵬的一瞬,唇畔似有惋惜的笑容。
惋惜什么?
此时此刻,是段贺年该惋惜的时候吗?
惋惜是只有活下来、赢了的一方才能有的情绪。
沈云屏直觉不妙,脱口吼道:“别追,回来!”
好似正为映照这话,石洞中猛然颤抖起来。
一时间碎石自头顶掉落,洞中几人站立不稳,匍匐在地。
沈云屏顾不得被砸的风险,趴在地上抬起头,仍在咆哮:“秦嵬,回来,你如何答应我的?回来!”
声音几乎被淹没在飞沙走石和头顶铜钟的撞击声里。
这震颤来得十分怪异,刀怪险些摔倒,扶着一旁石柱站稳,再抬眼看向出口,不由大惊失色:“这段老狗,我日你祖宗!瞎眼的,臭小子,秦嵬!”
只见出口处已是一片激荡起的尘土浓雾,整个洞口已完全坍塌,从震动程度来看,应当是下来的整个密道全都塌了。
当年段贺年曾答应池劲晟,有朝一日自己继任庄主,便将整个刀剑林抹掉,令刀剑重归尘土。
方才沈云屏只以为这是一句谎言,但现在看,段贺年应当在建造藏兵阁时便已埋下了这机关,只需要他按动什么地方,刀剑林便会彻底消失。
只是十几年间,他都没有按下那开关。
今日,竟以这样的方式圆上了当年他对池劲晟的承诺。
不知池劲晟地下有知,会是什么表情?
浓烟弥散中,只能瞧见被落石封死的洞口,再见不到任何人影。
段贺年自己布置的机关,他必定能算准脱逃的时机,但秦嵬呢?
他是个有伤在身的瞎子!
沈云屏只觉脑中空白一片,双眼已被飞沙烟雾刺痛,却干得吓人,眼眶赤红,偏流不下一滴泪来。
他死盯着那尘雾,大口地喘气,五指抠着地面,几次想要起身,但都没站得起来。
得赶紧爬起来,要确认的事情还有很多。沈云屏心想,路有没有堵死?还有没有其他出去的可能?还有秦……
一只手将他的五指从地面上拨开。
那是一只满是老疤和茧子的手,先摸了摸他的指尖,才攥住了他的手掌。
沈云屏抬起头,见秦嵬完好无损地立在跟前。
秦大侠颇有些灰头土脸,手里提着刀,刚开口说了一句“少爷”,就被一股蛮力拉下,整个人栽倒在地。
“我是不是说让你别追?”沈楼主此刻已全无方才的虚弱,一骨碌爬起,顾不得干净与否,坐在地上两手捏着秦嵬的肩,咬牙道,“你这王八!”
秦嵬也已没了多少力气,盘腿坐在地上,任由他摇晃,脑袋在脖子上前后摆动,嘴里苦笑道:“我根本就没有追进暗道,在段贺年进去后,立刻就抽身返回,只是没想到暗道忽然坍塌,震得我耳鸣,摔了个狗吃屎。”
沈云屏又把自己的恼怒忘在一旁,用袖子在秦嵬灰扑扑的脸上呼啦一圈,果然见脸上有擦伤,但四肢俱在,气息正常,这才呼出一口气:“你总算知道狗命要紧,知道人得先活着……”
“我只是,”秦嵬说,“再不想挨像之前追洪指头进粮仓之后那样的骂了,因为少爷实在很难哄。”
沈云屏愣了愣,旋即想起那天吵过后,夜里的种种……他气极反笑:“我要你惜命,你跟我说这个?”
秦嵬叹道:“你明知我对这些事,学起来总是慢很多。”顿了顿,又道,“但至少我还知道,不能将你和老怪留在石洞中。”
沈云屏虽未能让秦嵬彻底改掉不要命的习惯,但至少让他知道不要命的时候,脚要稍微顿一顿了。
这对犟种来说,已算是天大的进步。
也正是因这一点改变,才让秦嵬没有走进即将崩塌的密道中。
沈云屏心中不知该作何反应,半晌,凶狠无比地推了秦嵬一把,险些将秦嵬推得仰倒在地上。
但又很快捞过秦嵬,搂在怀里,哑声道:“算你有些良心!”
秦嵬听出这话里的后怕,心中一软,正要再说。
听得旁边几声撕心裂肺的咳嗽,刀怪擦着满脸的灰尘,阴森森地走来:“如今倒是好了,你这混账没死在密道里,正巧与我俩作伴,咱们仨一道闷死在这石洞中!”
说到这里,又叹口气:“想不到我老怪有朝一日,竟会有这么多的刀剑陪葬。”
秦嵬和沈云屏对视一眼,各自滚开撑着地面喘气儿。
“我说段老爷子为何如此从容,想必他一开始是觉得能将秦嵬拿下,再自我手中拿走恨罪鞭,解决掉咱们三个后再离开,”沈云屏用帕子擦一擦手,“我想即便他没有得到恨罪鞭,最坏的打算,也就是启动机关,将咱们三个永远困死在地下,解决掉上边的百灵鸟,就无人知道藏兵阁下还有三个倒霉蛋了。”
刀怪怒道:“他真是好算计!”
说罢,强撑着身体站稳,两手各自拔出一把刀,杀气腾腾地走到石壁旁,上下敲击起来。
秦嵬接过沈云屏的手帕,擦了脸上血污:“您老这是做什么?”
“找机关啊!”刀怪理所当然,“难道要我在这等死?”
秦嵬苦笑道:“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只是不知要敲到猴年马月。百灵鸟们应当已进入藏兵阁,暗道坍塌时进得应该不深,或许并无伤亡,范统领应当会安排人立即挖掘。”
“挖才是不知要挖到猴年马月,我只怕到时咱们三个早已饿死渴死、或是闷死在这石洞里了!”刀怪没好气道。
继而又咬牙切齿:“况且,届时即便出去,段老狗已跑了,又要如何说?”
三人对视一眼,即便秦嵬看不清其余二人脸上表情,但想必与他并无不同——都是苦笑。
方才震动,令石洞内一侧坍塌小半,四壁烛火更是熄灭得只剩几个,秦嵬视线已是一片黑暗。
三人自然不能坐以待毙,互相拉扯着起身,在石洞中摸索起来。
洞中气味潮湿,静得离奇,好似真成了与世隔绝的阴曹地府。
在如此的昏暗中,人总难免多出许多孤独之感。
刀怪叹一口气:“早知如此,便喝够了酒再下来。”
倒是不说不下来,可见即便是知道会死,他也仍旧会来。
沈云屏笑道:“老前辈何必如此沮丧,我本就答应秦嵬他们,要用最好的酒喝上一宿,届时您也来喝酒好不好?”
“那也要能活着出去!”
沈云屏还要再说,忽见秦嵬猛然直起身,将耳朵贴在一处石壁上。
这动作十分怪异,但想到秦嵬的耳力,其余两人立即噤声。
片刻,刀怪才小声急道:“怎么?”
“有动静。”秦嵬低声道。
不等刀怪问出“什么动静”,秦嵬已扯着他与沈云屏倒退三步。
刚一站定,便听一阵机括声响起。
粗糙的石壁上,忽然裂开一道缝。
这缝隙越裂越大,直至出现可容纳两人并肩同行的大洞。
而洞内,已站着几个举着火把的人。
领头那个满面病容,轻微咳嗽,但眼睛却还明亮,见到秦嵬与沈云屏,当即呼出一口气儿:“还活着!这真是天大的好事!”
这光亮已足以让秦嵬看清来人面孔。
不是早早自公孙别院离开的晋孟君又是谁?
他身后,先前在万枫庄园见过的红脸大汉正拍着他的后背,激动道:“我就说那图纸我一看就有蹊跷,早说了必有暗道!”
“晋掌门!”沈云屏已全不见方才在洞中狼狈,两手抱拳,微笑道,“公孙别院一别,已有数日未见,想必这些时间,您等得十分心焦。”
晋孟君苦笑道:“沈楼主直说又有何妨?不错,那日我离开公孙别院,正因雷夫人所托,请我先行隐藏在暗处,伺机而动。”
秦嵬对此并不惊愕,只另有疑问:“此地难道——”
他话未说完,秦沈二人就被刀怪两脚踹进这新开的暗道中。
刀怪骂道:“叽歪什么?先出去再说!”
一帮人在暗道口撞得人仰马翻,再没有端着的心情。
晋孟君对身后镇山剑派弟子一点头,众人沿狭窄石阶向上而去。
这暗道显然更隐蔽,也远不如秦沈二人下来的那条完善,一瞧就是另开的一条偏道。
“我曾听闻,前朝匠人修建墓室时,为防墓主家人将他们封死在墓中,所以多留后手,另挖一条通道悄悄逃生。”沈云屏忽然道。
晋孟君叹一口气:“不错。”
秦嵬问道:“所以这条道与那类道本就是一个作用?那你又从何得知?”
“并非是我知道,”晋孟君道,“而是镇山剑派知道。”
秦沈二人一愣,随即明白:“难道?”
“正是,”晋孟君苦笑道,“当年五大派关系牢固,聚云山庄刀剑林初成时,建造所用图纸正是由我镇山剑派提供,而藏兵阁也是在图纸上做的修改!”
如今镇山剑派已有些沉寂,且后来多以剑闯荡江湖,以至于今日许多人已不记得,镇山剑派祖上所精通的,本就是机关建造一类的东西。
否则早年江湖动荡,他镇山剑派门内却数次轻易抵御外敌,又是为何?
只因门中机关重重,实在难以踏足!
晋孟君惭愧道:“这些技艺到近几代,都已有些失传,家中再难出精通之人,但我这堂兄自小在门中行走,翻阅家中典籍,对这类东西十分感兴趣,那图纸他只看几眼,就知道另有隐蔽暗道,我立即带人从这隐蔽暗道下来,中途感到地下晃动,还唯恐地洞坍塌,幸好无事,总算来得及时。”
何止是及时,简直是太及时了!
再看那走在前头的红脸大汉,正回头对秦嵬笑道:“那日你在万枫庄园,将我从洪指头剑下救出,今日总算有我报答的机会了!”
他哈哈笑起来,好像世上再没有比这更高兴的事情。
秦嵬心中滋味莫名。
还有什么事,能比你本是无意去做的,却得到涌泉相报的回答更令人激动的?
沈云屏在他的后背拍了拍,又抓了一把。
这无声的、只有二人知道的安慰与欣慰,在狭窄的暗道里更令秦嵬心定。
晋孟君侧过头来:“真的是他?”
这话问得突然,但秦沈二人都知是什么意思。
秦嵬叹道:“本就是他。”
晋孟君摇了摇头,再不答话。
沈云屏另问道:“我进来前曾在外边留人,如今外头是什么情况?”
红脸大汉见晋孟君表情不好,本要替他回答,却不想晋孟君搓了把脸,开口道:“我下来前走的是另一侧,并不清楚藏兵阁内情况,但我进暗道前,已见到了信号。”
“什么信号?”刀怪问道。
“我看到了赤色的烟火。”
刀怪一愣。
晋孟君淡淡道:“那是公孙世家决定攻入聚云山庄的信号,十几年前,公孙裕强攻天岳教分舵时,也曾放过一次。”
不知今日,放出这赤色烟花的是雷夫人,还是公孙明?
但都已不重要。
秦沈二人随晋孟君自狭窄暗道钻出,才发现这地方竟然在藏兵阁外颇远的柴房后。
一行江湖人士哪还有什么体面,连滚带爬地钻出,抬头看去,只见大雪纷飞中,不远处的聚云山庄主院已是火光大起、杀声震天!
而藏兵阁外,百灵鸟与一队先行而来的裘家护卫正同聚云山庄弟子杀了起来。
听得有人高喊:“段若锋已被捉拿,尔等未曾参与其中之人,放下兵刃——”
秦嵬微愣:“段若锋?”
“不错,”红脸大汉道,“听闻他败于一此前从未听过姓名的刀客手下,自断经脉,如今已和废人无异了。”
说到这里,叹一口气:“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众人无一答话。
沈云屏不由看一眼秦嵬。
见秦嵬立在雪中,提着刀,嘴唇抿起。
半晌,秦嵬才慢慢道:“因为当初,并不知会有今日。”
沈云屏平静道:“但当初既做选择,便没有后悔的余地。我已说过——”
“我知道,”秦嵬看着他,“人的结局,本就是一个个选择得到的结果。”
所以当初无论如何,段若锋都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就像秦嵬,也一定会在这十几年里做出不断追寻和拔刀的选择一样。
既已选择,何必后悔。
既已选择,何必同情!
秦嵬再不问了。
那边刀怪来回扫视,终于急着问道:“段老狗人呢?是不是在主院?”
沈云屏在大雪中走了两步,立定:“段贺年绝不会在主院,他还想跑!”
“什么?”其余人大惊,“事已至此?”
“就是事已至此,他才不得不跑,”沈云屏沉声道,“从头到尾见到他的,只有我们三个。刀怪就不必说,我八方楼名声还不如没有,秦嵬早与我搅合在一起,又是莫名其妙死而复生,我们几个说话,有哪个能让江湖上人人信服?”
晋孟君无奈道:“好似真的没有,连我也不能说亲眼瞧见了段贺年。”
沈云屏又道:“所以他现在若是离开,还能以不知庄内事情为由略作反驳,至于段若锋,他毕竟是段贺年的儿子,如今应当还未供出太多事情吧?”
却听那边传来呼喊:“楼主,楼主!”
只见几个百灵鸟扶着范遇尘跑来。
范遇尘腹部仍在冒血,秦沈二人均是一惊:“老范!”
“死不了,叫那老东西咬了一口!”范遇尘脸色发白,捂着伤口道,“地道坍塌时我真是吓得半死,没料到段贺年竟从中飞出,借着晃动的劲儿打了咱们个猝不及防,我真是没用,竟没能将他拦下!”
秦嵬苦笑道:“范统领何必如此自责,若真论起来,我岂不是更没用?”
“若说没用,今日立在这里的人,又有几个顶用?”沈云屏心中又急又痛,说话难免尖酸刻薄,身后晋孟君等人均是尴尬。
沈云屏却来不及多看,已追问:“段贺年往什么地方去了?”
范遇尘在风雪中抬手一指,低声道:“问剑台!”
雪花落下。
地面早已被雪铺了厚厚一层。
天已见亮。
天总会亮的。
黑夜已褪去了它的沉重与诡谲,人的视线将重新迎来天光。
雪地上,几道人影正在逐渐亮起的天光下,奔向问剑台。
那里就和捉月城的擂台一样,再无半点遮掩和阴谋。
那本就是学武的弟子们最初比试的地方。
一个人一生中最重要的一战,有时总要回到最初的地方。
因为在最初的地方,人的心里还没有太多的不公和诡计。
在擂台上,所有人都要对得起自己的刀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