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徒当配金玉刀

第122章

第122章

虽还未出觐州,但自此地折返捉月城也并非易事,需要不短的时间。
尤其是在冬天的夜晚赶路。
寒夜,无月。
道上只见三点火把光亮,随着马的奔跑而微微晃动。
马跑得却并不算快,因为马背上三人仍在交谈。
范遇尘犹在念叨:“难道第三鞭也在捉月城?否则他何必连夜折返。”
沈云屏一手攥着火把,一手控马前行,思索道:“若换做是我,绝不会将两把鞭子都放在如此近的地方。否则发现一把,剩下那把很容易便被一寸寸翻找给翻出来。”
范遇尘道:“捉月城虽说是正盟地盘,但城内鱼龙混杂,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哪怕是正盟查探,也未必能查得出来。”
忽听秦嵬幽幽道:“或许正因捉月城内情况复杂,洪指头才绝不会将东西藏在城内。”
沈云屏猛然回头看他:“你是说?”
“我说过,他老了。”秦嵬语气平淡,却难掩讥诮,“一个不信任任何人的人并不是老,而一个不信任任何人,却因过往辉煌而自大且终日疑神疑鬼的人,就是一个老朽了。”
沈云屏不由叹道:“我想洪指头疯之前,应当已发现你对他的评价真是再对没有了。”
范遇尘夹在两个浑身长满心眼儿的人之间,只觉得自己白长了耳朵,因为听了与没听并无差别。
他急忙问道:“此言何意?鞭子怎会不在捉月城,第二鞭不就是在城内找出?”
沈云屏沉声道:“错了。”
“哪里错了?”
秦嵬微笑道:“第二鞭,是在聚贤堂内找出的。”
范遇尘忍无可忍:“你若要抬杠,便去当轿夫,何必来这里啰嗦!聚贤堂与捉月城有什么区别?”
秦嵬眯起眼,借着火把光亮,见范遇尘气得七窍生烟,不由哈哈大笑。
等沈云屏眼风扫来,秦大侠又立刻在马背上正襟危坐,严肃道:“区别就在于,捉月城是实打实的人多眼杂,而聚贤堂虽人来人往,但来来去去的,却都只有正盟中人。”
范遇尘意识到这一点,不由一愣。
“你记不记得第一鞭是在何处找到?”
范遇尘道:“枫山树下挖出的。”
秦嵬道:“不错,枫山总坛荒废多年,少有人至,与聚贤堂本质其实并无区别。”
没人去的废弃之地,与虽有人来往、却绝不会有生面孔的地方一样,都是“稳定”的地方。
沈云屏行进的速度已慢下来,看向范遇尘:“楼里藏匿重要物品,必要走三个流程。”
范遇尘道:“是,第一,藏匿地点必须要稳定。第二,安排监管的人手不得太近,但也决不能太远。第三,若无法安排监管,则需要有至少两名以上知道藏匿地点的百灵鸟。如此,既能保证物品安全,又能保证在需要取用时立即取出,同时还能保证若知情人有一死亡,还有记得地点的人在,不至于使物品自此下落不明。”
他说到最后,已明白了秦沈二人的意思。
秦嵬道:“你们能如此行事,是因为八方楼有足够多的暗楼作为‘稳定’的地盘,又有足够多可信任的人手来承担这份责任,我想,若一个东西足够重要,楼里甚至会有暗桩可以一生隐姓埋名,只为守住这个东西。”
沈云屏淡淡道:“这本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但善堂早已不似当年,没有什么稳定的地方,”范遇尘喃喃道,“且从事后种种来看,洪指头藏匿三把恨罪鞭的事情并未告诉任何人,他不信任除了自己以外的任何人!”
秦嵬道:“枫山与聚贤堂匾额之后,都是不需要人特地看守的稳定之地,而出了聚贤堂,捉月城复杂多变,他既不愿让第二个人参与进他这自认‘保命’的计划里,又不能掌控这种多变,所以——”
范遇尘惊道:“所以他绝不可能将证物藏在城内!”
“我年少时,常听老人讲,一个人的结局,总与他的性格脾气脱不开关系,”秦嵬感叹,“我那时觉得荒诞,但年岁增长,却又觉得有几分道理。”
想到洪指头,想到池劲晟、公孙裕,再想到谢堑方锦。
这些或死或疯的人,都已走到了人生的结局。
而每一个人的每一步,做出的每一个选择,岂不都是性格使然?
哪怕是秦嵬与沈云屏,若非二人是这样的脾性,又如何能有这巧合奇迹一般的重逢?
秦嵬这感叹实在令人心中唏嘘,范遇尘不由也沉默下来。
却听沈云屏平静道:“命运,本就是由一个个注定会做出的选择所组成,所以无论结局如何,都不必后悔。”
既做出选择,好坏本就该由自己承担!
寒风刺骨,但这话却如火舌一般滚烫。
因为这是由一个火海血水里滚出的人说出的话。
也因为听这一句的人,同样是刀山剑林中爬出来的人。
只有相似的人,才会对同一句话有同样的感受。
范遇尘皱起眉:“咱们对洪指头并不熟悉,尚能分析至此,那位与他相识多年,简直可以算是一人撅起屁股,另一人就知道他要拉什么屎,难道会想不到?”
秦嵬摸了摸下巴:“我想他比你我更清楚这一点,否则他没必要出捉月城,他留在那里的理由,比离开更充分。”
“那是为了什么?”范遇尘想了想,悚然道,“难道是为了杀洪指头灭口?”
洪指头如今仍未清醒,与个活死人无异,只能囚在屋里。
若想杀他,他连反抗的能力都没有,岂不正好下手?
秦嵬却一摇头:“即便是为下手,那位又何必自己动手?”
“不错,在聚贤堂内可谓天时地利,都未能得逞,”沈云屏也道,“现在情形,他怎会大动干戈特地折返灭一个疯子的口?雷夫人还在捉月城,而那个胖瘸子,也绝非吃素的。”
范遇尘也慢慢道:“况且,一旦真将第三鞭连同证据销毁,洪指头是死是活于他来说都不再是威胁,即便指认他,也只说是疯话便可以了。”
既非为了灭口,捉月城也不似藏有第三鞭,那为何此人忽然折返捉月城?
秦嵬脑中忽然灵光一闪,脱口道:“如果他的确是想起了鞭子或许会在什么地方,但不是要回捉月城呢?”
不等范遇尘发问,就见走在前头的沈云屏猛然勒马,转过头来。
他墨玉般的眼里闪着些许惊愕和恍然,夹杂一丝解谜后才有的亢奋,低声道:“不错,他的确不是回捉月城。但我想,他要去的地方,必定离捉月城不算太远。”
秦嵬顿了顿:“而且按照反推,这地方必定与枫山、聚贤堂一样,能供‘章宽’出入,且往来人员单一稳定——”
沈云屏已微笑着接口:“这个地方,绝不敢有邪魔歪道放肆,岂能不算是稳定?”
秦嵬脸上的惊异慢慢落下:“我想,这地方还有足够的把守,且颇有秩序,即便是白道中人前来,也要客客气气,不敢多看。”
二人看着彼此,在对方的眼里看到了相同的神采。
唯有范遇尘还丈二和尚般左右乱看,忍不住道:“那究竟是什么地方?”
秦沈二人同时转过头来看向他,异口同声道:“聚云山庄!”
*
一具尸体。
一具陌生的人的尸体。
胸口被一刀洞开,还未来得及发出惨叫,就已经倒下。
这种干脆利索的死亡,对他这样的人来说,反倒算是一种仁慈。
裘得索将刀上的血珠甩掉,摆一摆手,自有人将尸体拖走处置。
“这是今夜的第几个?”裘得索问道。
领头护卫恭敬道:“第四个,按家主吩咐,已摆在捉月城外土地庙前,明日天亮时,黑/道的自会知道,千般园依旧不是随意便能进来的地方。”
裘得索道:“你错了。”
护卫不解。
裘得索道:“他们并非因觉得我裘家好欺负才如此放肆。是因觉得正盟如今再不硬气,才敢在捉月城放肆。”
护卫不敢接话。
因为千般园内,此刻并非只有裘家护卫。
更有公孙世家和各派留在此地的人,与裘家护卫轮流值守,把守千般园。
只是当一个园子太大的时候,边边角角就难免会进来一些臭虫耗子。
好在耗子终究就只能是耗子。
裘得索将刀归鞘,擦一擦汗:“所以,你应该将前三具尸体的上衣扒掉,好让他们胸口被枪捅穿的伤口露出来,然后挂在土地庙前的歪脖树上,以便来往的蝇营狗苟一眼就能瞧见。”
那护卫点头应是。
裘得索还要再说,忽听一阵疾跑声传来。
一乞儿打扮的半大小子踩着轻功奔向裘得索,人还未到跟前,口中就已叫道:“裘家主,裘家主,野猪林外的弟兄传话——”
裘得索一把将他肩膀擒住,将他脑袋凑到自己耳边:“你何不直接去大街上嚷嚷?”
那小子道:“我可不敢在外头嚷嚷,是判姐说了,进千般园就和进自家一样,我才敢嚷嚷,难道在自己家也不能嚷?”
听到这句,裘得索露出一个笑脸。
他最喜欢的,就是他的三个朋友将他这繁华的千般园,仍当做是年少时那个破屋。
因为无论是繁华还是破败,家都是一样的。
他高兴道:“自然可以嚷,但是你要嚷得小声些,只要我听到就好。”
那小子果然小声地在他耳边“嚷”起来。
裘得索的小眼在他的几句话里慢慢睁开,脸上表情几经变换,最后道:“能确定?”
“当然,”那小子低声道,“咱们虽不敢靠近野猪林,但却在出野猪林朝万枫庄园、细林涧两处的必经之路上埋了眼线,均没见到人影,你说奇不奇怪?”
裘得索并不回答,只拍拍他肩膀,道:“后厨的肘子还炖着,你怎么不去好好吃一顿?”
护卫叫了人来,将那一蹦三尺高的小子引去吃饭。
裘得索摸着刀柄,咂吧咂吧吧嘴,又问道:“盯着镇山剑派落脚客栈的人有没有消息?”
护卫道:“客栈内风平浪静,晋孟君应当不曾离开,他身边姓孙的那位长老几次出入采买人参一类补品,想必是旧病复发,仍在修养。”
裘得索并不答话,只皱起眉,将一双小眼眯得只剩一条缝。
护卫叹道:“晋三娘在时,镇山剑派何等风光?虽不如公孙世家在铸造上那般精通,却善些机关建造之术,镇山剑派门中主楼气派得很,想不到如今掌门却只能在捉月城的客栈床上一病不起。”
“不要再说这样闲话,”裘得索想起晋孟君在别院内对秦嵬的帮助,低声道,“免得惹人伤心。他体弱,并非他所愿。瞎子难道是自愿眼瞎,瘸子难道是自愿瘸腿的么?”
护卫察觉自己失言,羞愧难当。
裘得索不多追究,只问:“雷夫人现在何处,可休息了?”
“还在空空小筑,”护卫道,“我见正盟中人往来传递事务,应当并未休息。”
雷夫人的确没有休息。
尽管夜已深,但她却还坐在院中石凳上,擦拭着自己的铁枪。
这把枪今天已要了三条命,值得好好擦一擦。
裘得索来时,铁枪已擦得雪亮。
在四面灯笼烛火映照下,好似一道火链握在雷夫人手中。
裘得索拖着瘸腿,笑嘻嘻地走上前来,抱一抱拳,朗声道:“好枪,好枪!”
雷夫人见他这圆滑市侩的模样就想笑:“我的枪再好,又怎能比裘家主拍马屁拍得好?”
“非也非也,”裘得索严肃道,“正因枪好,才给裘某拍马屁的机会,所以说到底,还是枪好!”
雷夫人哈哈笑起来,指着另一石凳邀裘得索坐下。
裘得索从善如流,屁股刚坐稳,嘴就已张开:“夫人在这住的如何?”
“我年少时与一闺中朋友出门散心,路过一庙,听里头说什么万般皆是空,”雷夫人道,“你这千般园里的空空小筑,难道是由此而来?”
裘得索笑道:“夫人想的不错,正是如此而来。”
雷夫人道:“只是我听说的是‘万般’,怎么裘家主的园子却是千般园?”
“因为空空的小筑,也并非真的空无一物。”裘得索小眼挤了挤,“所以千般自然也不是万般。”
雷夫人听得这解释,不由笑道:“裘家主真是颇有,嗯,文采!”
裘得索忽然很感动地看着她。
雷夫人惊讶道:“怎么?”
“夫人,”裘得索感动道,“这还是头一次有人用‘文采’夸赞我呢!愧不敢当,愧不敢当!”
雷夫人失笑:“这有何不敢当?”
裘得索道:“因为起名的本不是我,是我一个熟人。她偶尔来千般园,我便叫她来替我起名字。”
雷夫人笑道:“能给裘家千般园起名字的,想必是很熟的熟人?”
“不错,”裘得索高兴道,“她是我最好的朋友之一。”
雷夫人的眼神柔和许多:“我知道。”
好朋友。
这难道不是一个无论何时想起,都会令人笑起来的词?
裘得索道:“夫人知道?”
“我并不知道你说的是谁,”雷夫人摸着铁枪,“我只是知道,人的一生最幸运的事之一,就是有一个能让你和她讨论该给自己的东西起什么名字的好朋友。”
裘得索深知她所说是谁,想起方锦,心中难免发热。
不由道:“夫人也有最好的朋友。”
雷夫人道:“我的确有。”
裘得索笑道:“她是不是也同夫人想过,公孙世家的园子里的东西要有什么名字?”
雷夫人没有回答。
半晌,她忽然道:“我当年,曾为一玩意儿的名字与我夫君争吵不休,写信同她抱怨。”
想到方姨在读书这方面,与自己实在不相上下,裘得索不由捏一把汗,小心问道:“那夫人的朋友是如何回的?”
“她回信说,自己起名的能耐,就像她下棋的能耐一样,臭的够呛,但幸好在这件事上还算有些经验,”雷夫人想起这事,仍会露出笑容,“她说若有不懂的事情,不如就去翻书。翻千古流传的书,总能找到我夫妻二人都喜欢的字来用。”
裘得索狠狠地替方锦松了口气:“这可真是……呃,明智,明智!”
雷夫人道:“所以我夫妻二人一头扎进家中藏书阁里,翻了两天两夜,终于翻到一句话,我虽不爱读书,但那句话却一看就很喜欢。”
“哦?”
雷夫人轻声道:“‘与日月齐光’。”
裘得索心中忽然一动。
雷夫人手抚铁枪,微笑道:“所以那玩意儿就叫‘明’。”
裘得索心中不知是何滋味,只觉一阵震荡翻涌,嘴唇动了动,却未能吐出一句话来。
雷夫人道:“能有与你分担烦恼的朋友,这难道不是世上最高兴的事?”
裘得索看着她,终于吐出声来:“这永远都是的。”
顿了顿,狠下心来,又道:“夫人有这样的朋友,公孙少家主必定也有这样的朋友。”
雷夫人淡淡道:“自他父亲死后,他便知世上还有人情冷暖这一桩事。所以他的朋友并不多,我想,小甲应当算是头一个。”
“段大公子难道不算?”裘得索问道。
雷夫人猛然侧头,目光如雷电一般看着他。
半晌,她露出一丝了然的笑容。
裘得索找补道:“只是方才家里人忽然联系,说在野猪林外见到公孙少家主与段大公子一道进入野猪林,可却迟迟不见人离开,更无人从林中前往枫山与细林涧,这才多此一问。”
雷夫人仍旧带着笑。
只是握着枪的手在听到儿子的消息时猛然收紧。
眼神中也难掩凶狠之意。
裘得索被这视线看得后背冒汗,却仍装出市侩笑容:“我想,五大派之间,应当都是最好的朋友。”
雷夫人听得这句,脸上的笑容慢慢落下。
良久,她叹了口气:“本该是的。”
裘得索借机问道:“如今城内只剩镇山剑派,依我看,不如请晋掌门也来帮一帮,以免您操劳太多。”
雷夫人平静道:“不必了。”
“哦?”
雷夫人微笑道:“因为晋孟君已不在捉月城。”
裘得索浑身一震:“可是——”
雷夫人又道:“不如说,他本就没有回过捉月城。”
裘得索悚然道:“什么?”
“裘家主不必惊慌。”雷夫人慢慢地站起身,手中铁枪在半空中横扫而出,带起一阵凛冽的风,“晋掌门总要去自己要去的地方,就像那姓秦的小子与姓沈的小子一样。”
裘得索猛然站起身,眼神惊疑不定。
他震惊,因为雷夫人已知道秦嵬并没有死。
也因为雷夫人知道,这两个王八蛋此刻也并未停下追踪与寻找。
那她为何还在捉月城?
雷夫人好似知道他要问什么,微微一笑:“我在这里的原因,与你在这里相同。你我不在明处,暗处的人又怎会放心活动?死水是出不了真相的,唯有要水活起来!”
所以公孙明也要出捉月城。
池静波自然就奔向细林涧。
若没有令真相水落石出的证据,那便亲自来做将水搅活的那只手——
雷夫人的铁枪一头落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响。
她看向裘得索,沉声道:“我虽不知尔等身份,但你来此查探口风,不过因事已到终盘。”
裘得索不敢说是,也不敢说不是。
所以他并不回答。
雷夫人不再看他,只提枪踱步至院中,背对着他,淡淡道:“你只需要知道,我当年未能保下我最好的朋友,如今,我自不会眼睁睁看着她的儿子去死。”
裘得索喉中发酸,哑声道:“夫人与那位朋友的情谊,实在令人动容。”
“这不仅是因他是我朋友之子,”雷夫人道,“他即便是仇人之子,我也绝不会去要一孩子性命。”
裘得索怔住。
雷夫人转过头来:“因为公孙世家一向如此,因为祸不及家人,仇不及子孙。”
而唯一值得延续下去的,是对好朋友的情谊。
它可以如种下的一棵树,十数年过后,人已不在,但树却还在生长。
树荫仍旧会庇护死人留下的孩子。
裘得索岂会不明白这其中道理?
他们三个乞儿,难道不是因为当年这一棵树而走到现在?
沈云屏难道不是因为这一棵树,而昼夜不停地找了十几年?
而若无雷夫人与方锦种下的这棵树,又岂会有如今的公孙明。
若无公孙明,早在渡风城时,老铁匠说不准便已被灭口,秦沈二人更不知要经历怎样恶斗。
江湖万变,但心与情,无论多少年,多少代,千年百年,都是一样的。
裘得索两手抱拳,脸上全无半分谄媚圆滑,正色道:“故人之子,心意正与夫人相同。”
雷夫人一愣。
“公孙少家主,”裘得索的小眼中只有沉稳与笑容,“必定平安无恙。”
雪正在此刻落下。
*
第一片雪花落在公孙明的唇边。
极快便被呼出的热气消融。
寒夜,冷雪。
但血却是热的。
温热的雪,会因愤怒而更加地滚烫。
愤怒与恨,总是燃烧最旺的火焰!
剑已出鞘,这必然是剑与剑之间的争斗。
公孙明听得段若锋这句,只觉可笑可悲,沉声道:“段大哥,你一直都有选择——站在这里,本就是你自己做出的选择!”
这话何其耳熟,不正是秦嵬被推下陡坡时说的那句?段若锋脸色更白,却陡然生出许多愤怒。
无论是谁,都好似如此轻描淡写,不考虑他夹在道义和父亲家族之间的半分为难!
段若锋涩声道:“我已没有回头的路。”
公孙明道:“天底下的路,从来都是由自己踩出来的。段大哥,你同我回捉月城见阿娘,这何尝不是一条路?”
“见雷夫人?”段若锋冷冷道,“难道还叫我告知四方,聚云山庄所做之事?”
“既做错了,本就该承认!”公孙明悲声道,“你我幼时在正盟时,池伯伯难道没有教过这话?”
却听段若锋厉声道:“池劲晟已死了!”
公孙明陡然一惊。
段若锋看着他,声音缓和:“……也已死了十几年,仇恨也该放下。小明,你将东西放下,我保证你平安离开。”
公孙明忽然想起很多事情。
年幼时在正盟滚来滚去地玩耍,段若锋段若宇是如何将他抬着来回奔跑,他大叫大笑。
又想起无数个夜晚,公孙裕是如何与池劲晟段贺年喝酒赏月,他不顾段若锋阻拦,偷酒去喝,爹娘怪罪下来,段若锋替他扛着……
他没有兄长。
他年幼时曾真将段若锋当做大哥!
人是不是真的会在长大后就变了?
公孙明咽下喉头酸涩,冷冷道:“我若放下,才是再无后路。段若锋,仇恨与剑,这本就是很难放下的东西,你自己应当清楚!”
段若锋神色几经变换,终于变为叹息:“小明,你我都已非三岁孩童,拔剑,这本就是江湖客该做的事情!”
忽听阵阵出鞘声,公孙明眼前一花,齐小甲已挡在身前。
“公孙家弟子——”
“剑荡奸邪!”
十几年前曾有过厮杀的野猪林外,不远处,另一厮杀爆发在十几年后的雪夜。
段若锋显然看不上善堂那些人,他这一次带来的均是聚云山庄弟子。
身份既已被道破,最后那点儿遮掩便不需再有,聚云山庄那如流云连浪般滔滔不绝的剑法顷刻间袭来!
岂料公孙世家弟子似早有准备,并不因这变故而惊慌失措,反倒面带沉痛与恼怒,长剑出鞘,应战而上。
聚云山庄剑法与公孙世家本不分伯仲,但这十数年间公孙世家若蒙尘一般沉寂,聚云山庄却如日中天,心气神儿不相同,剑法之间的攻势便也有了差距。
公孙明在这十数年里,切磋时从未赢过段若锋。
就好像公孙世家在这十数年里,从未胜过聚云山庄一般。
但今日,公孙世家的剑却好似冬日冷风一般,带着一种扑面而来的寒冷。
好似已埋在雪里十数年的剑,今日终于得以出鞘。
一招一式,必带着最深的怒与恨!
不见月色的夜晚,刀剑碰撞声不绝于耳。
剑光便是今夜除了雪光外唯一的光亮!
公孙明因怀中抱着的东西而成为了靶子,四面围攻而来。
却不想公孙世家弟子已受够了这十数年的沉寂,事到如今,谁还看不出当年公孙裕因何而死?
哀痛。
这足够令所有人奋力一搏!
公孙世家剑法若游龙似惊鸿,自雪夜中出击,将那连绵不绝的聚云山庄剑法隔绝在少家主身边。
雪落下。
雪花被剑锋削做两半,随即又被呼出的热气吹翻。
公孙明那把薄光剑也已出鞘,他已不似在渡风城与秦嵬争斗时那般青涩,剑法好似迈上一大步,剑光闪过,便有聚云山庄弟子跌下马背。
因对公孙世家了如指掌,段若锋不过一个眼神,聚云山庄弟子便专程分出两三个,将齐小甲团团围住。
“雷夫人果然疼你,”段若锋感叹,“自己虽留守捉月城,却将这武功过人的护卫安排在你左右。若非我早有准备,今日难免多了许多麻烦。”
齐小甲剑出如电,与聚云山庄袭来弟子一接触,便觉虎口阵痛。
他心头大惊,不由道:“少家主当心,此次前来之人,必定是聚云山庄好手!”
“若非好手,怎会来此地?”公孙明叫道,“你且管你自己吧!”
话音未落,便感一寒冷剑光自黑暗中刺出!
薄光剑下意识去挡,便见段若锋那把争锋若蜂尾一般递来,若非公孙明早已因克制秦嵬变幻莫测的刀法而早有训练,堪堪挡下这一击,段若锋的剑尖儿此刻已刺进了他的面门!
公孙明心中悲恸。
因为他已明白,这一剑为的就是他的性命。
“你当日,”公孙明持剑相挡,悲声道,“就是如此要秦嵬的命的?”
听得“秦嵬”二字,段若锋眸中闪过些许复杂,他轻声道:“我已赢过了他。”
公孙明笑了。
段若锋一愣。
公孙明道:“你不可能赢他。他即便是死了,即便此刻已魂归大地,你都不可能赢他。”
段若锋看着他。
公孙明吼道:“一把黑夜中才敢刺出的剑,永远赢不了一把为道义而出鞘的刀!”
“当啷!”
剑与剑相撞,火光迸现!
再听另一侧呼啸声起,公孙明不由分神看去。
原本不过三四人包围的齐小甲身边,不知何时竟有多出四人,自头顶坡上跃下,直击齐小甲而去!
公孙明心头大惊,脱口道:“小甲!”
却觉手上一沉,段若锋的剑已压上来!
“我知道这护卫是你什么人,”段若锋叹道,“人这一生,总有很要紧的朋友兄弟。有时候你宁可自己去死,也不愿他去死——这也是为什么池劲晟与公孙裕会死,因为他们也是如此想法!”
不等公孙明反应,段若锋另一只手已抬起,凝聚了内力的左手拍向公孙明胸膛。
一个剑客,他杀人的时候,竟不是用剑。
公孙明绝没有想到!
他已有家主该有的胸怀,但毕竟不如段若锋经验充足,尚不知江湖本就如此。
哪怕是秦嵬,都会善用刀和刀鞘来互作掩护。
但手掌却并没有拍在他的胸口。
手掌被一把剑挡下。
剑握在另一人的手里。
公孙明先看见那只手,再顺着手向上看去,才看到齐小甲的脸。
看清齐小甲的脸,就看到他身上被剑刺破的伤口。
齐小甲硬冲出包围,只为挡下这一掌!
“小甲!”公孙明惊道。
他的武功比段若锋想象中更高,纵然是强行突破六人围困,却精准避开了要害,只留下些许皮肉伤。
但段若锋却惋惜道:“齐护卫,好厉害的身手,可惜了。”
齐小甲并不答话。
因为他已觉察到身上的异样,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公孙明倒去。
公孙明一把将他扶住,这才发现他身上伤口处诡异的青黑色,不由浑身发冷,猛然抬头,看着段若锋:“剑上有毒!”
“剑上有毒。”段若锋看着他,眼神中有着不忍和唏嘘,“不要怪我,小明,我——”
公孙明怒不可遏:“你已非段若锋!”
段若锋一震。
公孙明道:“我认识的段大哥,绝不会行此阴毒之事,你是洪指头,你是、你是段贺年!”
段若锋的眼神冷下来。
他的心也一同冷了下来。
看到这眼神,齐小甲心中暗叫不好,不顾四肢麻痹,一把抓住公孙明手腕,拼死叫道:“送少家主撤离,送——”
却见附近散落在地的火把光芒中,公孙明的神色已如雷夫人一般沉稳。
他心中震动,却仍挣扎着爬起,推着公孙明道:“少家主,听我说,自这边向后撤,一定有八方楼探子,你听我说……”
剑却已递到!
争锋剑直奔齐小甲心口而来,因为他是公孙明最后一道防线。
齐小甲咬紧牙,直视公孙明双眼,眸中水光闪动,挤出一丝笑容:“少家主,快走!”
——“当!”
剑落下。
痛感却未传来。
剑鞘竟然从下而上递出,正将这一击挡下。
薄光剑的剑鞘!
段若锋陡然大惊,这一手何其相似,不正是秦嵬惯用的手段?
再抬眼看去,见公孙明冷厉的目光越过齐小甲的肩膀,直刺而来。
这世上输给秦嵬的人不计其数,但仍能不停挑战他的,却少得可怜。
公孙明正是其中之一!
一个无休止挑战秦嵬的刀的人,必定是最了解他的刀的人。
欣赏的对手,最终都会成为你最好的师父。
这一招,公孙明忽觉得心应手!
齐小甲来不及惊讶,便觉自己沉重的身体被人一点点放下,轻轻按在地上。
“我是不是告诉过你,人只能为自己的性命负责?”公孙明看着他,笑了笑,“你做了我十几年的护卫,今日,由我做我俩的护卫!”
雪下得大了起来。
薄光剑已握在手中,争锋亦染血色。
公孙明直起身,与段若锋平视。
混乱之中,无人听到远远传来马蹄声。
一匹不壮不瘦的马上,坐着一个不高不矮的人,有着一张木讷的脸。
她手里,拎着一把不夺目但也不低调的刀。
正直奔野猪林而来。
*
下雪的夜晚,总是显得格外安静。
若非马跑得飞快,风声本也应该更安静。
三匹快马在小道上疾驰,氅衣被风吹得卷起,雪花已撞进眼里,仍不敢停歇。
“楼主,前方岔口我需停下与附近暗桩接触,告知情况,送信回捉月城,”范遇尘奔在最前头,回头叫道,“你二人只需前行,信鸽已放出,聚云山庄附近暗桩已全部启动,必有接应,我随后跟上!”
沈云屏并不回答,只回头看一眼。
夜路本就难走,火把也因影响狂奔而熄灭两个,秦嵬如今眯着眼,全靠听前方沈云屏的马蹄声和看着范遇尘手中火把光亮前进。
秦嵬自己并不觉得艰难,他早已习惯了一双眼睛带来的不便,从来都没什么抱怨。
忽然感觉前方沈云屏速度略慢下来,不等秦嵬反应,沈云屏声音已传来:“来!”
不知是福至心灵还是心有灵犀,秦嵬听得这句,下意识一抬手,果然在昏暗中搭上沈云屏伸出的手。
两只手一碰到,便紧紧握在一起。
一股巨大的力量传来,秦嵬不由笑起来,两脚一蹬马镫,借着这力气飞身而起,径直落在沈云屏那匹马上。
秦嵬凭借着感觉落在沈云屏身后,两手顺势环住沈云屏腰身,二人紧紧贴在一处,同乘一骑。
觉察到沈云屏将他勒着自己腰的手攥住,秦嵬笑道:“沈楼主好机灵,如此便有我这个大暖炉,你这一路便不必受冻了。”
沈云屏原本因他那双倒霉眼睛而觉得难过,此刻听得这句,气极反笑:“那你现在便下去,不过些许寒风,沈楼主还是受得了的。”
腰上的两臂收得更紧,秦嵬已整个伏在他背上:“哎,方才是我说错话,是我这混账王八,实在不忍心沈楼主受风寒!”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