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雨尚未下大,潮湿的风却刺骨。
沈云屏负手自廊下踱步而出,立在雨帘中。
雨夜。
又是雨夜!
他原本并不讨厌下雨的夜晚。
因为漆黑的夜晚最方便做见不得人的勾当,而大雨,总会轻易将那些勾当留下的痕迹抹去。
雨夜总是伴随着残忍和冷酷,却也是便利,是无情!
而历任八方楼主,都喜欢这样的夜晚,沈云屏也不例外。
但因为秦嵬,他如今忽然觉得雨夜也没有那么可爱了。
一个拴着他的感情的半瞎落在漆黑的夜里,夜晚自然就很难可爱起来。
沈云屏叹一口气。
他心中不知为何七上八下,烦闷异常,莫名想骂一骂秦嵬这混账王八。
这火气来得毫无道理,沈楼主摸着仅剩不多的良心思索再三,觉得秦大侠这次实在委屈,人都不在跟前,也不知哪里令沈楼主不高兴。
沈云屏略有些许心虚,在冷雨里踱步。
心道难道真有一个人,可以既当他的朋友、兄弟和爱人,还当他的出气筒不成?
沈云屏脑中琐事如云,心浮气躁,来回走了不知多少趟。
忽听有人笑道:“都说八方楼主雍容风雅,难道在冷雨中来回小跑就是风雅?”
沈云屏还未看清是谁,听到这声音,就已先露出三分笑意。
转过头去,只见百灵鸟领着一圆胖之人走来。
夜虽已深,裘得索脸上却无睡意,举着把油纸伞,像卤蛋上一层没扒干净的蛋壳。
他走近了,连个招呼也不打,口中道:“你走这么急,简直像有狗在屁股后头咬你!”
沈云屏苦笑道:“若真如此,这狗的名字想必是姓秦名嵬!”
裘得索咂摸咂摸嘴儿,觉得这下意识脱口而出的话味道古怪,五官登时皱成一团。
裘得索尚未说话,就听另一道声音响起:“那此刻过来,说的究竟是人事,还是狗事?”
几人转头看去,见江判不知何时已飘进东跨院中,两脚踩在地上,鬼魅一般没有半点儿声音。
只是她说的话,简直比鬼语还要难听!
沈云屏权当没听出这奚落,只道:“自然是眼下的事。”
“那不还是狗事?”裘得索嘟囔道,“眼下的事他姓秦的也参与其中,狗事人事,都是一回事!”
沈云屏忽然发现,秦嵬之所以总喜欢装聋,是因为这办法的确好使。
于是沈云屏也适时变成了聋子。
只是这个聋子方才的焦躁已在看到这二人后散了大半。
江判并未打伞,只穿着氅衣,拎着刀。
她的氅衣却只是轻微潮湿。
这证明她轻功的速度很快,快到即便在雨帘中穿梭,也没有给雨水浇透她的时间。
就像裘得索虽看似很难挪动,但一双靴子却没带多少泥点一样。
如果你有两个能在雨中衣服没有淋透、靴子干干净净的朋友,你也会不再烦闷。
而如果两个这样的朋友即便十几年不见,依旧不跟你客气客套,你就会真心实意地高兴起来。
“你怎么站在院子里?”裘得索已走近。
沈云屏笑道:“因为我在等你两个。”
裘得索好似这家真正的主人,拉着沈云屏朝廊下走:“何不在屋里等?我俩若不来,你岂不是要变成在雨里被看不见的狗追?”
他原本试图将沈云屏拉进自己的油纸伞下,但发现这伞遮他一个已算够呛,实在没留给沈云屏多大位置,只得作罢。
沈云屏也没指望这“卤蛋上的蛋壳”能将自己接纳进去,只悠悠道:“因为我知道你俩一定会来,而且必定很快。”
三人相视一笑,互拍了一下后背,回到屋内。
火盆烧得正旺,三人刚进屋内,便有仆从上前接过三人因淋浴而潮湿的氅衣,又端来温度正好的姜汤以供驱寒。
裘得索毫不客气,将椅子拉到火盆旁,“嘎吱”一声坐下,捧着姜汤感叹道:“想不到连爬树下河都困难的谢翎,如今也会备下如此贴心的姜汤啦!”
江判两手放在火盆上,搓了搓,也叹道:“当年你连生火都不会,连看不见的瞎子都比你好些,方姨常同我嘀咕,担忧你将来除了发脾气,什么都做不好。”
秦嵬这搅屎棍不在,二人好似要将先前没说够的话都说一遍。
沈云屏原本高兴的表情慢慢落下来,忍无可忍道:“因为爬树下河和生火都要亲自动手,而姜汤火盆只需要我动动嘴皮子,你俩究竟喝还是不喝?”
雨帘里心思难辨的八方楼主的模样裂开,露出其下独属于谢翎的坏脾气。
俩人登时捧起姜汤,稀里哗啦地喝了。
裘得索擦一把嘴,问道:“怎不见范统领?”
“瞎子一路前去枫山,沿途各处都要安排,他正周旋,以便消息随时能递给我。”沈云屏也已坐下,喝一口姜汤,苦笑道,“我本不想在如此雨夜将你俩自梦中薅醒,但我另有想法推测,要同你俩交代。”
江判放下碗:“我本就没睡,正与啸山帮几人闲聊。”
“啸山帮的人也还醒着?”
“自然醒着,”江判的表情没多少变化,只眼中透出几分讥讽,“想来这些时日,别院内能睡好觉的人并不多。”
裘得索道:“我也未睡,正看账本。下雨算什么,小时候下雨了还好呢,渴了仰脖张嘴就得了。”
沈云屏问道:“你俩来时,路上如何?”
裘得索道:“别院内近半数人都陆续出发前往枫山,余下的如今都在正堂与段贺年雷夫人议事,且我与公孙世家是什么关系?我住的地方并无多少把守,绕一绕就来了,并未惊动旁人。”
“什么关系?不过是被雷夫人救过的一个胖掌柜!”江判嘲笑道。
裘得索推她一把,江判巍然不动,反倒是裘得索屁股下的椅子发出歇斯底里的“嘎吱”声。
沈云屏忍着笑:“听闻那边儿正议论着如何清算止风堡、整顿正盟的事宜,想必啸山帮的后续补偿安排也很快就有结果。”
“人既已死,补偿有时都显得没滋没味。”江判将刀横在膝头,边抚摸边道,“倒是曾小柳今日傍晚同我说起,五大派如今所剩不多,止风堡自不必说,除了聚云山庄、明剑门和公孙世家外,镇山剑派自洪指头落网那日离开至今,都未有人露面,只留下话来说悉听盟内安排。”
裘得索自袖中掏出一小布包,一边摊开一边皱眉道:“镇山剑派自上任掌门晋三娘死后,就跟被抽了精气神一般,晋孟君沉默寡言,做事也是随大流,也不知究竟偏向哪方,心里是何成算。”
那小布包摊开,竟是几块米糕!
沈云屏原本神色间带着几分沉重和思索,猝不及防见到这个,不由笑起来:“哪里来的?你怎么还是屁股一落地,嘴巴就停不下来?”
“人天生就是酒囊饭袋,能吃能喝的才是好的,何必要把嘴巴停下来?”裘得索得意道,“我叫家里人自千般园里带的,本想明日找机会送来,现在正好拿来吃。”
话还没说完,左右两只手就伸出,各抓走一块。
沈云屏还讲究地用帕子垫着捏,江判则是抓起就往嘴里塞。
边吃边道:“你的人在捉月城往返,难道没见到晋孟君?”
裘得索一愣:“自然没有,他回去捉月城了?”
“那日离开,便乘一辆马车奔回捉月城,”沈云屏将米糕凑在火盆旁,靠得热了些,再掰下一块咬着吃,“说是晋掌门卧病,正在捉月城内调养。”
米糕已凉了,滋味也一般。
但这“一般”的味道却令人格外安心。
任谁吃到与小时候差不多的味道,都会有一样的感觉。
江判已开始吃第二块:“不错,我的眼线递来消息,说是去了近月酒家,自那之后就足不出户,再无音信。”
裘得索迟疑道:“你难道怀疑?”
“我并没有什么怀疑,”江判道,“只是事到如今,总要将能留意的细节都留意到,以免节外生枝。”
沈云屏却道:“楼里留在捉月城的眼线也并不知道晋掌门现在情况,但我想,他至少与当年事无关。”
“哦?”
沈云屏将洪指头被抓那日,晋孟君在正堂外与秦嵬和自己的一番话原原本本复述一遍。
江判思索道:“难怪那日我见他不似以往那般中立,原来还有这一遭在前。听他语气,倒好像也自知往日随波逐流,是疲懒倦怠,也是在其位不谋其事,如今才算鼓起劲儿来做事了似的。”
说完,就见沈云屏震惊地看着她。
震惊之余,竟还有些感动。
江判奇怪道:“我难道说得不对?”
“简直再对没有,”沈云屏叹道,“竟然所有词都用得恰当无错,饭桶,你说是不是?”
一扭头,见裘得索嘴里塞着米糕,满脸的纳闷迟疑。
沈云屏:“……”
裘得索道:“在其——”
江判好似早已知道他要问什么:“就是占着茅坑不拉屎。”
“哎,”裘得索咽下嘴里吃食,“你早这么说,我不早就明白了么?”
沈云屏看着二人,又想起秦嵬,不由苦笑道:“你们三个,真是师承同一人?”
“自然是的,”江判老实巴交地回答,“师父也常感叹一句话。”
“什么?”
江判道:“他老人家常说:‘真是一个屁蹦出了仨味道,各有各的臭法!’”
沈云屏忍了又忍,还是笑出了声。
“我虽不似磨盘那般会拽词儿,但磨盘也不会像我这样算账打算盘,”裘得索为自己辩解,“我们仨各有各的长处!”
沈云屏笑道:“但熊瞎子却既不会拽词儿,也不会打算盘。”
裘得索苦笑道:“因为他有一个我俩自小就学不会的东西,虽然很难说是长处,但他因为有了这个,所以总和旁人不大一样。”
沈云屏没有说话。
他心中已猜到一二。
“他天生,”江判道,“就狠得厉害!”
这狠不仅是对对手,更是对自己。
所以熊瞎子才能变成秦嵬。
沈云屏方才的心悸又重新回潮,不由深吸口气:“我与他这些日子相处,难道还不知道?”
三人围着火盆,沉默了一瞬。
但这一瞬过后,三人已将担忧和发愁压了下去。
因为他们三个,也有自己的狠劲儿。
否则这四个人根本不会做朋友。
这世上的好朋友,都有一个大前提——臭味相投!
江判道:“如此说,镇山剑派这些年随大流,并非全因无能,倒是有意为之。”
沈云屏道:“或许是。”
“何必‘或许’?要我说,就是如此。”裘得索讥讽地笑了笑,“似我们这样做生意的,常要见机行事,风头不对,自己又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当然要先自保。”
“可见池少门主当初选择没有错,”江判淡淡道,“她若一早就透露出怀疑,除了公孙世家应当坚定不移地信她,也不知其余人是何反应。”
“但晋孟君十几年沉默,至少也保证了一点,”裘得索道,“就是一旦时机成熟,他的态度,必定会轻微地左右局势和判断,否则当日正堂外一系列事情,公孙世家光杆儿支撑,还未必推进如此顺畅。”
江判道:“只是不知这一次,晋孟君是又要沉默,还是另有想法?”
沈云屏看着火盆里跳动的火苗,沉默片刻,忽然道:“无论他要做什么,只要他与当年事无关,那现在就与咱们一样,处于被动。”
裘得索苦笑道:“谁说不是?倒是让洪指头这畜生拿捏了。”
江判猛然看向沈云屏:“难道你另有想法?”
沈云屏用帕子揉搓着手,察觉到些许疼痛,立即停下。
他轻声道:“你们说,洪指头到底要做什么?”
“自然是咱们先前说的,为胁迫幕后同伙,捞自己出去。”
沈云屏道:“不错,但他如今身在公孙世家的地牢中,那地方我已看过,只要布下重重把守,哪怕是天王老子过来,也难攻破,更别说别院内还有雷夫人这般高手。”
“且你还坐镇别院,百灵鸟无孔不入,别院就这么大,稍有风吹草动,必定会被你发觉。”江判也道。
裘得索一顿,猛然道:“他难道要出去?”
江判一惊,随即细细思索:“不错,若能离开公孙世家,脱离了雷夫人掌控,那就很难说了。”
“他长得丑,想得倒美!”裘得索骂道,“我们难道是疯子,会请他出地牢?”
沈云屏的嘴畔荡开一丝冷笑:“所以我料定,他已有了出去的办法。”
裘江二人何等聪明,只一寻思,立即道:“第二条鞭!”
沈云屏略微颔首:“我想,无论第二鞭在何处,洪指头都会要求将他亲自带去,他才肯指认地方。”
“这畜生好大的胆子!”
“因为他有大胆的资本!”沈云屏眼中火光明灭,“因为只要前往枫山的人回来,匣中之物必定会揭露当年部分真相,众人便知洪指头绝非危言耸听,届时再说第二鞭,就不由得你不信。”
“我留在枫山下的人入夜时传信回来,说上山的楼里人手迟迟没有找到井和树,我寻思应当只能当老铁匠前去辨认。”江判道,“经此一遭,更证明洪指头若不指出准确地点,或没有熟悉地形的人带领,他藏的东西就极难发现。”
沈云屏颔首:“他必定会以此要挟,出公孙别院去。”
裘得索惊疑不定,犹自不敢相信:“他真的敢?”
“洪指头如今已是光脚不怕穿鞋的,还有什么敢不敢?”江判讥讽道,“若换做是我,也要如此奋力一搏。”
裘得索道:“可幕后那位无论是谁,都还穿着鞋!”
一个人只要穿着鞋,还要脸面和地位,还有想保全的东西,就必定不会似洪指头那般不管不顾。
“人心总是如此微妙,如此充满博弈,如此上不得台面,是不是?”沈云屏神色间有些疲惫,苦笑道,“可八方楼做的,一贯就是这样的生意。”
裘得索与江判不语。
沈云屏的话风却猛然一转,柔情却冰冷地说道:“但江湖上多少人,又是死在别人的‘一念转变’?我们既不想死,也不想输,就只能想得更多一分!”
他看着火苗,神色虽冰冷,火光却将他的双眼映照得炽热而多情。
那遇到烦恼就哭闹不休的谢翎已然成了稳坐八方楼十数年的沈云屏,但这即便厌恶和反感却仍因不服输而展现出的好斗,却依旧是谢翎。
裘得索与江判不由露出一丝笑容。
“说的不错,”江判道,“从前在街头要饭的时候,难道我们仨就不是如此跟大乞丐周旋?”
裘得索道:“早有推测,便可早做打算。咱们商量着来,总比什么也不做,就干等着要强。”
沈云屏心中烦闷扫清大半。
一个人再不必单打独斗的时候,即便麻烦还没解决,但烦闷却已先解决了。
三人围着火盆,吃着裘得索带来的米糕,以各自经验推演起可能发生的局势。
屋外的雨愈发大了。
蜡烛燃烧过半,谈话才逐渐停下。
夜已深,茶已凉。
房门这才打开,三人自屋内走出,立在廊下。
裘得索道:“究竟如何,只等去枫山的人将东西带回便可知晓,但无论如何,幕后那人动起来,或许比不动要好得多。”
又看一眼廊外雨势,不由道:“也不知枫山下雨了没,东西找到了没,又是什么……也不知瞎子如何了。”
他嘟囔一圈儿,到底将真惦记的事儿秃噜出来。
“他本就不全是为了找东西而去。”沈云屏道。
见另外二人看过来,沈云屏这才想起自己与秦嵬的谈话是在秦嵬临走之际所说,二人并不清楚。
于是只将秦嵬走前与自己的推测倒出,又道:“我已将那边人手交由他调配,卫四地他也熟悉,必不会有差错。”
“他真能确定?”江判皱起眉来,“若真是那人,他将其生擒还好,若是失手……”
“便是生擒也难说啊!”裘得索急道,“他什么身份,那人什么身份,若似雷夫人这般手笔,当众对峙倒也罢了,那还是因洪指头并无万全准备,被打得猝不及防,那人绝非洪指头,必定早有准备!”
沈云屏苦笑道:“我也如此说他,但他拍着胸脯向我保证,说对那人的了解,比你我三人都多,自有应对的办法,届时见机行事,保准万无一失。”
“他真这么说?”江判问。
沈云屏点头。
三人沉默地立在廊下,听着哗哗雨声。
半晌,廊下飘出裘得索的声音:“谢翎,我自小没求过你什么事吧?”
沈云屏不答。
江判也道:“我也没求过。”
沈云屏不语。
裘、江二人异口同声道:“如今算我俩求你,万一瞎子的‘见机行事’惹你不痛快,你千万不要将他一下打死,留一口气,以便我俩扒皮抽筋,行不行?”
这句说完,三人均是苦笑不止。
再听天边一声闷雷。
大雨倾盆。
沈云屏的脸被冷风一吹,又有了些许痒意,不由喃喃道:“我原本还算喜欢下雨的夜晚,如今竟有些讨厌了。”
裘得索苦笑道:“我也是。”
“我也一样。”江判顿了顿,“想必咱们三个,也应当是因为同一个理由。”
三人没有说话。
只看着远处云层中的闪电,听着雷鸣。
*
枫山没有下雨,也没有闪电。
但刀光剑影,比闪电更骇人!
云聚,月黯。
天地之间,仿佛只剩昏暗。
除了刀剑碰撞出的火花!
剑已不再遮掩原本的招式剑法,剑锋好似连绵不断的浪潮,华丽璀璨。
而刀却也不落下风!
秦嵬的视线已是模糊一团,只听得耳边剑破空而来的声音,听得那人的呼吸。
黑夜,他曾经最亲密的黑夜——他是个瞎子的时候,就只能面对如此的黑暗。
但在争斗之间,黑夜又成了他的敌人,一个比对面用剑的人更厉害的敌人。
好在他还有耳朵!
而刀,也已是身体的一部分。
刀随心动,虽少了进攻的先机,却总能接下每一波的剑招。
只感觉那剑越走越急,越是连绵就越是缠人不休。
那人的呼吸也愈发地短促,愈发地急切。
秦嵬在黑暗中笑了。
他的笑声,远比讥讽还要令人觉得耻辱。
那人自牙缝中挤出话来:“有何可笑?”
“我笑你的剑不仅变得庸俗愚蠢,还变得没有了自我。”秦嵬看不到那人的表情,只笑道,“你已不记得自己原本的剑,又难接受如今的剑,所以不伦不类,简直让人发笑!”
那人不再说话。
一个人怒到极点,本就是很难说话的。
他的剑如滔天巨浪一般,自黑暗中密密麻麻地刺出,却刁钻如蛇蝎,攻向秦嵬下三路。
因为一个瞎子,总会有许多的漏洞,而下半身则更为严重。
快一点,再快一点。
在黑夜中了结秦嵬的性命。
一个瞎子,竟也在江湖扬名十数年,这难道不更是个笑话?
天一旦黑下,他甚至连退路都看不到!
秦嵬且战且退,右手的刀左右阻挡,左手的刀鞘却在地上连连碰撞,借着刀鞘感受身后的一切。
携霜带风的一剑正在此刻刺来,直奔秦嵬腹部。
秦嵬已感觉到烈烈剑风,当即闪身,同时刀走如电,砍向耳中呼吸声传来的地方。
那人早有防备,正要格挡,却不想刀又在中途一变,自下而上撩起,直奔那人咽喉。
那人不得不仰头闪避。
只这一瞬的功夫,秦嵬的刀鞘已碰到了身后的树,当即跃起,两脚顺着树干攀升,闪过那人刺来的剑。
风吹云动,云散月明!
两个人的轮廓和相貌,又都清晰起来。
方才昏暗的争斗间,二人不知何时已离开枯树荒坟,更深入密林之中。
这并非对秦嵬有利的地方。
秦嵬的手臂多了一道口子,血水自其中流出,顺着手臂,滴落在握刀的手上。
再顺着手指落在刀上。
而他的刀刃上,自然也有血。
因为那人的侧腰也已被化开,胸膛上方才就已被秦嵬刺破的伤口尚未愈合,令他身上的血腥味更重三分。
两人相距数步远。
但二人的视线却始终相撞。
秦嵬叹道:“已过了时间。”
那人道:“什么时间?”
“你有机会杀我的时间!”秦嵬话音刚落,人就已自树上弹射而出。
他的刀简直快得要命,且因他那一拍脑袋就改变的招式,所以这快得要命的刀法中,还夹杂着令人难以捉摸的改变。
变,剧变!
攻守之势,顷刻之间就已改变!
那人再无半分从容,仅剩下了抵挡,身前攻势逼得自己退得太快。
他的剑已变了,心性也已变化。
或者说,正因为心性的改变,才使得剑出现了变化。
不过短短的瞬息间,手上的剑就已变得格外沉。
并非因为剑本身的重量增加,而是因为落在剑上的刀逼迫!
秦嵬那双刀锋一般漆黑的眼睛,绝看不出是个半瞎,只剩下来自地府一般的寒意。
那人不由心中一冷,原本从没有过的畏惧和心虚传递在剑上。
只这一瞬,就足以让秦嵬的刀落下!
刀好似獠牙,狠狠地削掉那人肩头一块肉。
血喷溅而出!
秦嵬竟还有空笑道:“你现在是不是在想,幸好啊,幸好。”
那人冷汗已冒出,心中怒与惊并存,声音却还平静:“幸好什么?”
“幸好今天,”秦嵬道,“你穿的并非白衣,而是黑衣——黑衣总能掩藏许多血的颜色!”
那人怒喝一声,持剑而上。
二人在林中争斗,竟一时难分伯仲。
而两人心中都很清楚,下一片云还会来到。
人的一生,正如明月与乌云,或明或暗,全不由己!
月色暗淡下去。
因为风将云又吹来。
两人在这或明或暗间逐渐冲向更陡峭的地方。
而随着刀剑争夺时间的拉长,那人心头却愈发地发冷。
一种从未有过的寒意涌上心头。
因为他已发现,秦嵬逐渐习惯了这明暗交叠的感觉。
这人好似天生具有一种无人能及的野性,他也受伤,他也会疼,但每一次伤痛,都会让他的感觉更加敏锐。
剑已逐渐地跟不上刀。
一把慢慢堕落的剑,岂能跟上一把从不动摇的刀?
一把彰显身份的剑,如何能去比被当做咀嚼食物、填饱肚子而用的獠牙一般的刀?
下一阵风吹过,月亮重新亮起之时,或许就是定胜负的瞬间!
秦嵬浑身滚烫。
血在身体内流动,燃烧。
他已不需要睁开眼,右手争斗,左手寻求出路分辨方向,只将这地方当做年少时学刀的山中,竟慢慢地忘记了身份,忘记了身处何地。
忽听一阵脚步声——
“少爷!”不远处,有人气喘吁吁,“没追上,叫那公孙小子——”
那人厉声道:“住嘴,散开!”
其余人一愣。
“散去各方位,或击打或吆喝,给我造出声音来!”
不等秦嵬反应,四周之人已全部散开。
耳中脚步声、呼吸声、喊叫声与敲击剑、树干的声音交叠,同时响起,顷刻间覆盖了那人的呼吸。
秦嵬额头冒出冷汗。
月光却还不肯出来!
那人的剑正在此刻递出!
秦嵬眉头紧皱,只能靠着视线中模糊不清的影子闪避,刀慢一拍,剑尖刺入肩膀,幸而到底赶上,刺得并不深。
但下一剑却也到来。
耳中听得那人冷冷道:“你不要怪我,因为我并没有别的办法。”
秦嵬自闪躲抵抗中回答:“你没得选?”
“你若在我这位置,也会做同样的选择。”那人道。
秦嵬道:“可我并非在你的位置。”
“我知道,”那人苦笑道,“你已被夺去一切,我虽愧疚,但我别无他法。你若是个普通人,我必会送你大把金银,供你下半生衣食无忧,以偿还这份亏欠,但你却偏偏拿起了刀!”
秦嵬忽然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容:“你错了。”
“哦?”
秦嵬哈哈笑道:“我从未拥有过太多东西,何谈被‘夺去’?”
那人一愣。
秦嵬道:“你们这样的人,是不是总觉得,人一定要有多大的仇恨,要从多高的位置上跌下,才配有坚定不移的信念?”
“难道不是?”那人问道。
秦嵬的笑变得格外轻松,好似这本不该是个问题。
他平静道:“你错了。”
那人没有说话。
秦嵬道:“人本就该是,即便只是小小的、不起眼的小角色,却仍有信念的东西。人本就该捏起拳头、拿起刀,为不堕落而挣扎,你明不明白?”
那人仍然不说话。
因为他只知道,人与人毕竟不会相同。
秦嵬这样的人,一百个人里,或许也难找到一个相同的。
那人叹了口气:“其实我心中有些高兴。”
“哦?”
那人道:“我为这世上有你这样的人而高兴。”
秦嵬微笑。
那人又道:“我却也难过。”
这一次,不需要秦嵬回答,那人就已继续道:“为你这样的人,却注定要死而难过!”
说完这句,他便不再说话。
只剩下越逼越紧的剑招。
而四周杂乱之声更甚,秦嵬汗如雨下,刀舞得更密。
却忽然一顿。
因为左手的刀鞘忽然顶空。
身后似乎已没有了土地。
也就是这一瞬间的停顿,剑已突破刀制造出的网,如毒蛇一般灌入,直奔秦嵬心口而去。
秦嵬下意识抬手去挡,刀鞘已落下,左手捂住胸口,但剑到底已刺入。
也不知是因为什么,刀似乎第一瞬先顶住一硬物,随即才刺入。
一个人如果被刺入胸膛,就很难再反抗。
但秦嵬绝非旁人。
他的刀已同时刺出,径直挑破那人手腕!
那人惊得松开手,剑掉落下来,方才刺入的手感并不真切。
却见秦嵬身形晃动,站立不稳。
那人心中再无其他,只有惊恐与震撼,他绝想不到,一个人竟会有如此厉害的刀,和在死地挣扎的力量。
此人不死,必是后患无穷。
他与沈云屏凑在一处,简直像是一摸不到身形的庞然大物有了獠牙!
那人心头一震,甚至没来得及捡起剑,竟好似街头斗殴的流氓一般,惊惧之下发出声来:“别怪我!”
说罢,欺身而上,伸手一推。
借着秦嵬看不清的机会,竟将其推入身后陡坡!
月光正在此刻洒下。
云已散开,映照出二人的面孔。
秦嵬口吐鲜血,脸上却只有笑意。
一个临死之前的人,竟会有如此笑意?
秦嵬道:“你应当知道,是你输了。”
那人尚未答话,就见胸口中剑的秦嵬跌落陡坡,一路滚入黑暗之中。
风更凄厉,也更寒冷。
那人跌倒在地,看着下方陡峭之地。
除了风声,只能听到几声虫鸣和寒夜中若有似无的鸟啼。
秦嵬和他的刀,都没有再爬上来。
那人失神地坐在地上,久久没有反应。
直至其余面具人奔来,将他从地上扶起。
“您真厉害!”一人道,“你赢了小刀鬼!”
那人喃喃道:“他死了。”
“他死了!”一人道,“叱咤江湖的小刀鬼,也败在您的剑下!”
这话说完,却见那人留下两行泪来:“他赢了,是他赢了。他死了,但他赢了!”
其余面具人不解。
那人好似已不在意旁人看法,只兀自道:“我的剑下?我的剑在何处?他掉下去,分明是因为我的手,我用了这么多年的剑,却是用两只手推下去了一个人……”
他失魂落魄,好似体内什么东西已永久地死了。
几个面具人沉默半晌,其中一人道:“现在怎么办?”
那人猛然回神,擦了把脸,推开扶着自己的人站稳,声音已恢复如初。
他冷冷道:“先撤下去,我自有主意。如今秦嵬已死,沈云屏人手不足,明剑门尚未重振,公孙世家独木难支,正是动手的好时候,立即派人回去禀报!公孙明等人现在何处?”
“已下去前方不远处的暗哨,应当已和后来的人碰头……”
几个面具人低声回报。
那人最后看一眼漆黑的陡坡深处,心中惶惶,慌乱地侧过头,与那几人一道闪身离开。
月光照着料峭的陡坡。
与陡坡上几个横生出的树干和石头。
风吹过。
树藤缠绕而出的网晃晃悠悠,吊着的那个人也跟着七晃八晃。
攀附在陡坡石壁上的几个百灵鸟好似大蜘蛛一般,死死地拉着网。
秦嵬挂在网上,嘴里的“血”仍在向外流。
卫四地忍不住叫道:“秦大侠,还活着吗?”
听得秦嵬咳嗽几声,“呸”了两口:“哪里搞来的血,腥味如此重!”
另一百灵鸟道:“弟兄们吃野味时,自山耗子身上挤的,凑合用吧,我看那少爷丧心病狂,也分不出是真是假。”
“别说了,”又一个百灵鸟额头青筋暴起,咬着牙道,“上头那帮杂碎走了没?赶紧上去,我真拉不住了!”
陡坡上传来几声鸟叫,冒出几个人头。
原来是胡子鸟去而复返,带着其他百灵鸟一道前来。
不多时,上头放下几条绳索。
陡坡深处几人几番挣扎,总算利用绳索和拖拉,有惊无险地各自翻身上来。
卫四地已被吓得脸色发白,一上来,便凑到秦嵬身旁:“小刀鬼感觉如何?”
秦嵬松开捂着胸口的手。
他的胸口虽然有血,伤口却并不深。
他从怀中掏出一染血的小布包,借着月光揭开层层叠叠的锦布,露出其中一把金玉小刀。
那小刀光泽依旧温润,方才被他推着别开那人剑锋,也没多少损坏,只是多出些许血渍。
秦嵬眼中露出些许柔情,摇了摇头。
其余几个百灵鸟长舒一口气,跌坐在地。
卫四地痛苦道:“咱们合力,难道不能将他活捉?非要你冒险来这一遭!”
“我来这一遭,他是否觉得我已死了?”秦嵬问道。
卫四地道:“我听他那声音,简直觉得你这会儿已去投胎了!”
旁边胡子鸟立即“呸呸”几声:“说这不吉利的做什么?”
秦嵬哈哈笑道:“所以你们现在应当立即派人奔回公孙别院,告诉沈少爷,洪指头和幕后那人必定会动起来——我这紧抓不放的‘谢堑之子’已死,沈楼主与我感情颇深,必定大受打击,心绪难平,正盟混乱,岂不是最好的时机?”
百灵鸟们起先一愣。
随即咂摸咂摸味儿,猛然看向卫四地。
却见卫四地低着头,开始摆弄自己的十根手指头。
百灵鸟们面露震撼,失魂落魄之意,简直比刚才那人更甚!
“顺便,”秦嵬自袖中掏出一小包,轻轻放在百灵鸟手中,“将这东西也带给他。”
那百灵鸟魂飞天外地点了点头。
秦嵬忽然道:“对了,刚才经过,能不能不跟你们家楼主说?”
这话说完,就见百灵鸟们表情陡然一变,几乎也算得上是怒气冲天!
秦嵬看着这些鸟们,心头不知为何,虚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