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但他绝不会忘。
一个瞎了很久的人,本该选一个清晨或正午拿下蒙眼的布带,但秦嵬没有,因为他已经一刻都不愿多等。
他甚至没有等大夫第二天带缓和睁眼后疼痛的熏药过来,就在得知已可以拆掉布带的当天夜里将其拿掉,睁开了眼。
他先看到了屋里点着的烛火。
之后,就是千万根针扎进眼珠子似的痛。
但秦嵬还是死死地睁着,瞪着烛火火苗。
酸涩令两眼不自觉地开始流泪,但他依旧如痴如醉地看着,两眼血红。
疼痛让他以为自己流出的并不是眼泪,而是鲜血,他用手擦了一把,于是看到了自己的手。
手上都是伤疤和老茧冻疮,像一片干裂的地面。
他的眼泪滴在手上,让他想起谢翎的眼泪滴在他掌心的时候。
他的视线因刺痛而逐渐模糊,烛火的光线令那层朦胧泛起红,成了血雾。
第二天他就开始拿起真刀,再不提昨夜的眼泪。
但那时眼前的红,秦嵬始终都记得。
就像现在落日中的枫林!
喘息中带着血腥的味道,秦嵬的刀锋已被枫林染成一道凌厉的红。
在这血海般的枫林之中,他似乎已感觉不到侧脖颈还在流血的伤口的痛。
因为愤怒已足够压盖所有痛苦。
但无论是恨还是愤怒,他的刀依旧如林中兽,凶不可挡。
戴斗笠的男人轻功虽厉害,但毕竟腹部在庄园内时被秦嵬刺中,略有影响,无法完全甩掉他。
刀剑相撞之声沿着万枫庄园后门的青石板路一路向上。
庄园后古道早在屠青买下前就有,青石板老旧有裂,积满落叶,因前一夜曾下雨,所以略显湿滑。
此刻已成了一条由腐败枫叶染成的血色山道!
两双靴子先后踏过,一退一追,紧咬不放。
戴斗笠的男人挥剑挡刀的间隙,右手仍数次甩出暗器,均被秦嵬挡下。
男人不由道:“你心中本该有许多的恨。”
秦嵬胸腔仿若有火在烧:“我的确是。”
“一个满腔仇恨的人,本该有破绽。”男人道。
秦嵬刀光缜密,奔男人死穴而去:“因为恨不能杀人,只有刀可以,所以我的刀不会有破绽。”
男人一脚点地向后疾掠:“我悟出这个道理的时候,年纪至少比你现在再多五岁。”
秦嵬忽然笑道:“或许还有一种可能。”
“哦?”
“因为你已经老了,”秦嵬道,“所以才会找不出破绽。”
他说的很平静。
好像这是最简单不过的道理,他甚至不必为此惊奇。
也正因如此,所以这话才更会令听到的人感到刺耳诛心。
男人手中的剑果然一顿,秦嵬的刀立即插进这一间隙,直挑他的斗笠。
他没有把握能一击重伤这人,立时改道去刺破对方伪装,至少也能瞧见这人模样。
但男人的反应比秦嵬想得要快,刀只将斗笠刺破些许,隔着缝隙,能看到其下遮挡的些许灰白的头发。
男人手中寒光闪过,秦嵬就地侧滚,躲开几枚暗器。
听得男人沉沉道:“你说的不错,我已老了,当年死在野猪林的许多人如果还活着,也会和我一样的老。”
秦嵬瞳孔微微收缩。
他已明白这男人话里的意思。
也因为明白,所以才怒不可遏!
男人周身杀气就在这瞬间暴起,一剑虚晃刺出,另一手连甩三枚四方镖。
这才是最狠毒的杀人的手段。
他永远知道什么时候最该下手,也永远都很清楚要如何制造下手的时机。
但镖却并没有扎进任何人的肉里。
刀鞘正横在胸前,将三枚镖同时挡下。
男人大惊,听得秦嵬冷冷道:“一个人的老迈,有时和年纪无关——你老了,一个总把所有人当傻子的人,老得格外快!”
内力震荡,将三枚镖同时震飞,反击向戴斗笠的男人。
男人刚做闪避,忽地被一股杀意席卷全身。
秦嵬的刀紧追在镖后刺来。
他的刀快得离奇,刀光如烈火,两眼眼底亦有血色!
男人横剑挡下,被击得倒退数步。
他不敢停顿,边退边挡,秦嵬刀刀果断,杀气惊人,两人一退一进,不知不觉间已奔过驻马坪,于岔路中沿古道而上,好似两头追逐撕咬的兽类。
脚下青石板不知何时已消失,落叶掩盖中露出的是碎石小道,方才还容骑马而过的道路也收紧大半,使得二人刀剑往来间,脚下每一步都需谨慎在意。
秦嵬刀虽紧追,脑中却仍有空留意四周地形。
他此前没有来过奉春台,只知道此处是去山上观景台的唯一道路。
和前段修葺整齐的青石板路不同,碎石路径十分狭窄,仅容两人并肩通行,古道外侧仅设有简易木栅栏,年久失修,已有腐朽之相。
栅栏外,一侧地势向下倾斜,形成一个树影交织的漫长斜坡,直伸谷底,隐约能听到水流之声。
从这地方掉下去,即便不同于坠崖,但也会直接滚入谷底坠入下方的叶落河。
秦嵬只觉心在腔子里震荡如雷,他没有恐惧,有的只是生死之间的亢奋和颤抖。
此地一条道,追兵尚未赶来,唯有他二人较量,再无外人干扰。
这或许是最好的时机。
即便不是,他也没空再等。
他毕竟还是当年灯下独自揭开眼上布条的熊瞎子!
刀疾走,残阳一如当年烛火。
男人未料到他竟在如此狭窄的道上仍紧追不舍,不由一手捂住被牵扯得发疼的腹部,一手持剑反击。
随即只觉眼前一花!
秦嵬的刀并未先来,而是抬脚踢起地上碎石沙粒,尘土劈头盖脸袭去。
这小孩之间的手段幼稚可笑,却因来得够快、胆子够大,才打得人猝不及防。
男人下意识眯眼去挡,刀锋就在尘土间刺出!
听得一声闷哼。
刀尖没入肩头!
秦嵬眼中并未有丝毫得手的得意和喜悦,反倒血腥一片,不顾古道难行,竟两脚蹬地一跃而起,顶着刀要刺得更深。
男人如落叶般疾步后撤,他分明是个并不瘦小的人,身体却格外轻盈,竟比秦嵬的冲劲儿更快一些,使得刀不能更进一步。
两人以一个奇怪的姿势冲上山道拐角,眼前光线骤然变亮,山风吹动,听得鸟鸣树动,落日余晖,映照至观景台前最后一个拐角。
男人似也听到风声,脸色骤变,已知秦嵬要做什么。
秦嵬却并不给他反应的时间,另一手刀鞘斜劈,正击中男人腹部伤口,低吼一声,将男人顶至拐角,直推去木栏之外!
男人此刻再闪避已来不及,两人都因惯性而冲向木栏。
这本就是个不要命的动作,极易同时跌下栏外长坡,滚入下头的木林虚空。
男人的身体已腾空而起,跌出木栏,秦嵬身体朝外倾斜,关键时刻,一手刀鞘死死卡在木栏上。
这一挂令他冲向前方的力道暂缓,一脚踩在木栏上向后翻滚,狠狠摔在地上,却保证自己并未掉出围栏。
秦嵬压下喉头腥甜,一骨碌爬起,还未来得及庆幸,却见男人身体虽已甩出木栏,右脚脚尖儿却还勾着栏杆。
他雀鸟般在空中略一停顿,在秦嵬爬起来的瞬间,人就已借着脚尖儿这一勾甩回栏内,一掌击中秦嵬胸口。
本就受过内伤的身体又挨一下,秦嵬张嘴喷出一口鲜血,倒退三步,却硬生生再次蹬地而起。
男人尚未站稳,便觉多变鬼魅的刀光袭来,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一个不怕死的人,才最懂刀应当有怎样的杀意!
男人心中寒意愈发扩大,他已有许多年没有过这深入骨髓的寒冷。
他当即沿古道上窜,秦嵬知道他要避开这危险的转弯,却也来不及阻止,只能追上。
刀剑凶险,脚下道路却更骇人,二人数次脚下打滑,却无一人有瞬间的停滞。
因为一瞬就能决定生死。
再踏上平地,已至观景台。
正值深秋,观景台内侧岩壁上,紫红色的爬墙虎与枫林红叶融为一体,外侧三面一览无余,可瞧见奉春台秋色,此刻却夹杂着血的味道!
两人脚下皆有血滴,却无一人停手。
百余招后,秦嵬不稳的内息终于在接下男人刻意的一掌后再次被震,踉跄一步,勉强躲开对方三剑。
却不料男人正趁他内息翻腾的瞬间,另一只手袖中抵触一把薄如蝉翼的匕首,直刺秦嵬腹部。
这一手阴毒无比,方才如何凶险,他都隐忍不动,只留在这一刻才肯出手!
秦嵬避无可避,情急之下腰身一扭,虽躲过了致命一击,却被划破侧腰。
他反手挥刀,男人却不再纠缠,抽身倒退,拉开距离。
“好凶的小子,”男人语气虽还平稳,喘气中却带出些许急促,显然也被伤不轻,不由道,“要是早知你会因内伤而被逼得如此狼狈,不知那姓沈的小子还舍不舍得让你独自去下暗室?”
他这话虽是挑拨,语气里却些调笑的意味。
秦嵬手仍紧紧握刀,平静道:“若是没有他,我未必会有查至今日的机会。而无论他说与不说,我都是会去暗室的,所以这本就是我的选择,与他人无关,也怪不了别人。”
男人顿了顿,忽然叹道:“我原本不觉得你是谢堑的儿子。”
“哦?”
“你的刀的确厉害,如今武林,小辈儿里再难有你这样的刀客,”男人好像忽然多出了许多耐心,“但你的刀法绝非谢家真传,谢堑的刀我见过,他与你路数绝不相同!”
秦嵬不语。
男人又道:“但现在我又觉得你很像了。”
秦嵬捂着侧腰,冷冷地看着他。
男人并不在意他的眼神:“因为你和他都一样,临死之前,还要讲自己的狗屁道理,还要对得起自己那没有意义的良心!”
秦嵬心头恨意和悲意齐涌:“所以他在死之前,从未对不起自己的良心。”
男人没料到他说的会是这个,沉默半晌,才平淡道:“他是的。”
秦嵬好像又回到了那个揭下眼上布条的夜晚。
两眼又疼又酸,满目皆是血雾。
男人看着他:“我虽不知到底谁是他的儿子,但你如果真的是,至少谢堑方锦知道自己的儿子是你这样,也算瞑目了。你要知道,世上大部分人都做不到死而瞑目。”
秦嵬忽然笑起来:“你错了。”
“哦?”
秦嵬道:“你错了很多。”
男人不说话。
秦嵬道:“一错在,一个人到死都没有对不起自己的良心,一生光明磊落,本就是可以瞑目的。”
男人看着他。
秦嵬又笑起来:“二错在,就算他们的儿子不是我这个样子,他们依旧会为他骄傲,因为他们的儿子,本就独一无二。”
男人叹了口气:“那你究竟是不是那个本该死在大火里的孩子?”
秦嵬狡黠道:“你不会有知道答案的那天。”
“因为你到死也不愿说。”男人道。
秦嵬平静道:“是。”
“那你也知道自己已到了这一步了。”男人又道。
秦嵬微笑道:“我知道。”
他松开捂着侧腰的手,伤口流出的血迹略深。
匕首上有毒。
他虽不知是什么毒,却也足够令半边身体有些许麻痹的感觉。
至少并非见血封喉的剧毒,想来最凶的毒都用在了方才庄园内的厮杀里,刚才两人缠斗一路,前几枚镖还有毒,后续的则大多无毒,应当是已经用完。
若非秦嵬逼得太紧,这男人不至于将最紧贴手臂的匕首拿出。
而既然要紧贴他自己的皮肤,这匕首上的药绝不会是剧毒。
但对这一战来说,已足够决定输赢生死。
男人手里的剑举起,秦嵬的刀也从未放下。
山风呼啸,秦嵬又想起在山上练刀的时光。
他想起许多人,悲哀地发现自己到现在也没有办法在脑中描绘出谢翎的脸。
那就算了吧。
就当他已又玩起了年少时藏起来等人找的把戏。
秦嵬眼中杀意淡了下去,却仍有刚强。
刀与剑再次刺向对方——
“嗖!”
破空声骤响!
一箭精准射来,正袭向戴斗笠的男人的手腕!
男人立时向后跃走。
秦嵬惊愕,随即侧头看去,见山风之中沈云屏持弓而立,一身雪色衣袍被吹得猎猎翻飞。
沈云屏喘着气儿,显然这一路跑得又急又快。
马在中途就已经不能再骑,只好下马自己沿途奔跑,轻功好的探子也因地势问题不敢贸然跟上,直到楼主到场,数名举着劲弩的暗探才终于爬上观景台。
男人一击被破,闪身躲开一箭后当即再来一剑,却被劲弩击退。
“过来!”沈云屏手中一抖,一道四指宽的长带蟒蛇般窜出,精准地飞向秦嵬,径直缠住了他的腰。
秦嵬低头一看,见竟然是几根接起来的腰带,不由大笑。
如此局势,他已几乎和死亡擦肩而过,竟然还能笑得出来。
饶是戴斗笠的男人也是一顿。
而秦嵬笑,是因为他已看出这是百灵鸟们的腰带。
想必沈云屏半道没有东西可用,要几个属下脱了腰带给他系在一起当长绳来耍。
他想到这里,就觉得好笑。
之所以笑得开心,是因为沈云屏真的来了。
而秦嵬方才脑中想起的人里,不知为何,竟然有他。
死前要是还能见到自己想起的人,那也算是一件很不错的事情。
况且他还未必会死!
一只手抓住布带,秦嵬只觉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旱地拔葱一般带起。
眼见人已要甩飞出去,又听沈云屏吼道:“笨蛋,手!”
秦嵬苦笑不已,咬着牙将半边发麻的手抬起。
他其实并不知道沈云屏要做什么,他只是又想起渡风城城墙上的那一夜。
只要他伸出手,沈云屏一定会有办法。
他总是个办法比自己要多的人。
沈云屏紧收手中布带,秦嵬的身体好似个秤砣般被拽回,他另一只手仓促放下铁弓,一把拽住秦嵬的手,将人带进自己怀中。
秦嵬内伤颇重,两人撞在一处,立时闷哼,咳出一口血,喷在沈云屏侧脖颈。
他咽下一口腥甜,叹了口气:“沈楼主,你果然会来。”
沈云屏心头猛然一震,抓住秦嵬手腕把脉,眉宇间平添些许怒意,讥讽道:“你的心眼儿,难道大部分都用在了我身上?”
他说话间一脚挑起落地的铁弓,已又抓在掌心。
秦嵬强撑着挪动,却不得不半倚在沈云屏肩头,闻言笑道:“正是。因为你和我一样知道此人要紧,也因为毒郎中的下落你还不清楚,两个要紧的人都要脱离掌心,你自然会来。”
沈云屏神色阴冷。
却听秦嵬又轻声道:“但无论因为哪一个,我都很高兴你来了。就像渡风城城墙上,你对我伸手的时候一样。”
沈云屏的心忽然软了下来。
这柔软本没有必要。
但他的确觉得心软。
秦嵬感觉到沈云屏叹了口气儿,将他慢慢扶起,依靠岩壁,自己则持弓面向戴斗笠的男人,侧头对他道:“你有一句话其实说的不错。”
秦嵬看着他。
“我的确舍不得。”沈云屏低声道。
秦嵬心头一跳。
沈云屏又道:“至少舍不得你死在别人手里!”
秦嵬尚未回答,沈云屏已弯弓搭箭,直指那男人:“洪指头!”
戴斗笠的男人身形一顿,沈云屏当即三箭连射,他仓促间闪身至观景台高大石碑之后。
古怪沙哑的声音自碑后传出:“看来我的确是老了,屠青难道没死?”
沈云屏不动声色:“我既已知道,你说呢?”
秦嵬扶着岩壁,听得这句皱了皱眉,立即明白这句多半是在撒谎。
他离开时屠青已是活不成了,或许是将死时说出了一些内情。
只是内情还不够多,所以沈云屏需要这男人活着,才能追查下去。
那男人叹道:“洪指头,我已很多年没听过这名字了。”
沈云屏温声道:“武林之中,也有许多年没听过善堂的名号了。”
“善堂。”那男人的语气中已有些许怀念,“若非当年池劲晟死咬不放,我何至于走到今天……”
沈云屏的眉头却猛地收紧。
他心中直觉不对。
这人认得太快,说得太轻松,这与此人性格脾气绝不相符。
即便还不确定屠青生死,但像洪指头这样的人,不到咽气儿的那一刻,是绝不可能如此交谈。
除非他认定听的人都不会活着将话传出去!
秦嵬亦觉察不对,勉强平复内息,耳中除了风声外,终于能隐隐听到一些其他杂声。
极轻微的,若非专注留意,绝对察觉不到的声音——
“不好!”秦嵬大惊,脱口而出的瞬间,洪指头发出一声山魈般的长啸!
数十飞爪自观景台下掷出,铁爪紧紧抓住木栏,下方随机荡出人影儿,皆是蒙面,从身上的露水树叶来看,并非庄内打杀的那一批。
这帮人早已埋伏在山壁上生出的树冠之中,腰间系有绳索,与观景台地步紧紧相连,此刻荡上台来,再割掉腰间绳索。
“楼主!”卫四地惊呼。
古道来路两侧,已另有一批蒙面人追上,荡上平台的人手中分出一部分堵住来路,对还在古道上的百灵鸟来了个前后夹击。
沈云屏此刻已完全明白,再看秦嵬,见对方眼中亦有了然。
这的确是个套子。
但圈套却绝非小小的观景台,而是自万枫庄园起就已入局!
沈云屏不由讥讽道:“屠青为你做尽了脏事,本以为自己这次要做捉老鼠的人,却没想你将他当做饵料!”
局势未定,洪指头仍不肯从石碑后出来,只笑道:“沈楼主,好聪明的脑袋,可惜今天是要碎在这枫叶之间了。”
“屠青与你早有勾结,他要下什么套子,你一早有数,”秦嵬叹道,“只是彼时你也不知来庄园内的是什么人,所以只借给他一批人手,自己藏身暗处观察,是不是?”
洪指头老了。
一个人老的最大特点,就是喜欢对自己得意的事说个不停。
所以他微笑道:“不错,他若是做得好,将来人拿下,我自然不会现身,他若是没有做到,我只好出来帮一帮。”
“只是你没想到来的竟然是我和他,”沈云屏搭弓射箭,声音却还冷静,“所以你当即将人分做两拨,一波提早上山埋伏,另一波随你杀进万枫庄园,一为灭屠青的口,二为将我俩诱出庄园,因为那地方白道的人太多,你不便下手!”
洪指头很是赏识:“当年我手下若有你这样的人,许多事情就简单的多。”
秦嵬忽然笑了一声。
沈云屏惊愕地转头看他,用眼神询问他是不是疯了。
秦嵬苦笑道:“你现在总算知道,我听你拉我进八方楼时的心情了。”
沈云屏在这混乱的局面里竟然觉出一丝荒唐的笑意。
一个人和秦嵬待得久了,好像总会有许多莫名其妙的笑容。
但沈楼主只笑了一瞬,就已冷下脸来,自牙缝中挤出一句话:“闭上你的王八嘴!”
秦嵬道:“我这王八还有一句话要讲。”
四面均是喊杀声,他和沈云屏之所以会说这么多,正是为拖延时间。
却不想这伙人十分厉害,在山壁缓坡上趴了那么久,此刻仍能借着先手和地形将百灵鸟们打散。
卫四地冲在最靠前,却也已显出吃力相。
秦嵬稍一提气,便觉体内毒素运转更快,麻痹从左半边蔓延,两腿发软,险些站立不稳。
耳边一声刺响,沈云屏一箭击中秦嵬身后蒙面人,手上一收,用布带拴着秦嵬拽至自己身旁。
洪指头也知道他二人是在拖延,却并不着急,只笑道:“他喊你王八,你却答应,实在是……你若有什么遗言,不妨说来听听。”
秦嵬道:“我只是发现,原来善堂堂主洪指头,如今竟身在白道,甚至可能已在正盟!”
石碑后无人说话。
“不错,”沈云屏已明白他的用意,“所以你不敢在庄园内下手,因为苗真那样时常出入正盟的人,时间久了,不知会不会观察出一些问题!”
良久,石碑后的人说话了。
他说的很平静,也很利索,因为只有几个字:“让他俩闭上嘴。”
此言一落,就见观景台内侧岩壁之后的灌木丛中跃出三人,手持短刀奔秦嵬和沈云屏而来。
卫四地大吼一声冲上去挡,却只接下其中一人,另两人擦身掠过。
沈云屏的箭毕竟是有数的,此刻所剩不多,早已被逼至木栏附近,百灵鸟们怒吼出声,冲出几人又被击退。
秦嵬握紧刀,眼中杀意渐起。
忽听一声尚有些稚气的叫喊,自头顶传来,秦嵬和沈云屏仰头看去,惊愕地发现几块岩壁上方摇摇欲坠的大石滚下。
石块落下,将几个原本已扑上来的蒙面人击中。
两个脑袋自岩顶灌木中冒出,其中一个手持弹弓,对着观景台上一百年老树射去。
石子儿没入后就不见踪影,但随即落下的,却是一个巨大的土蜂窝,正砸在下头的灌丛当中。
一时之间蜂群涌出,将洪指头埋在灌丛中的其余人手全都叮咬得窜出,被百灵鸟的劲弩射杀。
拿着弹弓的小子半张脸带着胎记,正是封果!
他哥封因满头大汗,推石头将他累得够呛。
这两个少年本就是奉春台土生土长的孩子,对这附近山头了如指掌,不知何时摸了上来,竟还抢先一步去了更高的地方,憋至此刻才出手相帮。
但这地方又岂是这两人该来的?
沈云屏怒吼道:“滚回去!”
俩脑袋还来不及露出笑脸,立时就又没了踪影。
而因这石块蜂巢,洪指头观景台内侧埋伏的人手折损大半,百灵鸟们挣脱出几个,立时将冲向沈云屏的人扑倒,双方厮杀起来。
眼见暮色只剩一抹,洪指头终于不再躲藏。
他已料定秦嵬此刻站着都费尽全力,再看百灵鸟们一路爬山厮杀均是力竭。
在沈云屏和秦嵬被逼退至木栏前的这一刻,当即自石碑后闪身而出。
秦嵬的视线其实已有些昏暗,但仍能看见剑锋的一点寒芒!
没有人看得清他的刀是什么时候动的,就像洪指头永远不明白他是如何用半麻痹的身体握起刀一样。
只知道剑刺出的那一刹,刀已在了!
秦嵬挡在沈云屏身前,顶着剑的两臂均在颤抖,但刀却还握得死紧。
洪指头惊愕之余,不由道:“你已自身不保,却还敢替他挡这一击,你——”
“我保他,”秦嵬咽下一口血,“是因他亦能保我!”
言罢,洪指头只觉腹部一阵剧痛!
秦嵬身后露出沈云屏一双冷得刺骨的眼睛,他一条胳膊环在秦嵬腰上,将他带得更贴自己方向,以免被洪指头落下的剑刺中。
另一条胳膊却自秦嵬侧腰掏出,五指呈爪状,直接掏入了洪指头原本就被秦嵬刺出一个窟窿的肚子!
他并没有多少武功,但这一击够狠、够毒,竟顺着刀口直接挖进洪指头的肚子里。
洪指头浑身颤抖。
几个百灵鸟立时自他后背偷袭。
但善堂堂主又岂是屠青能比,他的武功从未有一日荒废,即便腹部重创,仍身形晃动,游鱼般侧滑开。
不等几个百灵鸟转身,后背便挨一掌,其中一人被洪指头一脚踢开,正砸向秦嵬和沈云屏。
秦沈二人立即抬手去接,百灵鸟被反推回安全地带,两人却向后又退三寸,同时挤在木栅栏上。
秦嵬耳中听得一声断裂声响——
木栏承受不了两个成年男人的冲击,自一腐朽处断裂开来。
沈云屏神色一变,他是垫在后头的那个,又没轻功傍身,当即向后栽去。
“楼主!”百灵鸟们奋不顾死地想要冲来。
秦嵬扭身要抓,却听卫四地一声惊呼:“躲开!”
他全凭本能低头,几枚暗器擦着头顶飞过,削去几缕发丝。
但他的手却借着最后一丝余晖抓住了另一只手。
沈云屏已然跌出观景台,却在最后时刻被秦嵬抓住。
秦嵬因他下坠的力道滑出半个身体,握刀的手却用手臂牢牢环住木栏。
另一只已麻木的手死死地攥着沈云屏的手。
好像渡风城城墙上,沈云屏攥着他时一样。
他们这两只手已不知多少次紧握对方,哪怕先前已兵刃相向,但这一刻,还是握在了一起。
沈云屏回神,见秦嵬的那只手微微颤抖,一仰头,又感觉有温热的东西滴在脸上。
秦嵬口中鲜血涌出,这一拖一拽无疑令他十分痛苦,但仍露出了个笑脸。
秦嵬道:“这回,你终于不会想着先擦干净了吧?”
沈云屏本应觉得荒唐,又或者该觉得惊恐,觉得死亡将近。
但这一瞬,他忽然只剩下平静。
沈云屏的嘴唇动了动,吐出一句话:“我不必擦,你的血又不脏。”
秦嵬道:“你难道不怕我松手?”
“你会松吗?”沈云屏问。
秦嵬看着他:“不会。”
沈云屏道:“我知道。”
即便之前还针锋相对,但他就是知道,秦嵬不会撒手。
他终于理解秦嵬的那句“你果然会来”。
随即理解的,就是那句“我很高兴”。
忽听身后一阵爆发出的怒吼。
三把短刀自秦嵬背后头顶袭来,沈云屏心中一沉,又见卫四地不顾死活地自一旁跃起。
他背后已中了几个暗器,却仍冲过去撞飞那三人,口中叫道:“拉楼主上来!”
几个百灵鸟哪儿用他嘱咐,再次一拥而上,却听得腐朽断裂声再次响起。
一把剑钉在秦嵬手上三寸处。
原本就已枯朽的破木头因这力道一点点崩裂。
秦嵬不用回头,因为他已看出这是洪指头的剑。
他哈哈笑起来,背对身后趴在地上,大声道:“洪指头,你老了,你连将这剑刺进我后背的勇气都没有,因为你已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杀死我。”
洪指头没有回答。
因为秦嵬也已经听不到他的回答。
在一片痛哭和惊呼声里,秦嵬和沈云屏一道栽下观景台!
混乱中秦嵬只知道攥紧了手,但预想中摔成肉泥的感觉却没传来。
他的身体起初下坠,但很快碰到山壁——这毕竟不算完全的悬崖,而是一个直通谷底的漫长斜坡,只是也足够摔死人罢了。
他的身体刚滚动不过两下,已撞得浑身剧痛,却忽然感到自己被猛地拽住。
睁眼看去,见沈云屏不知何时抽出方才布带,在下坠的过程中艰难地甩出,正拴住一细小斜生的枝杈。
沈云屏另一只手死死拽着秦嵬,胸口因喘气儿而不断起伏,额头满是汗水,却仍低下头来,看着秦嵬,温声道:“你现在是不是很庆幸自己拉住了我?”
秦嵬苦笑道:“沈楼主,你我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啦。”
两人此刻掉落的位置再难爬上去,即便是秦嵬体力充沛带着沈云屏上去,观景台上善堂的杀手也依旧在等着要他二人性命。
而百灵鸟们此刻别说是救人,自保都是个问题。
秦嵬的身体很沉,很重,他一只手还握着刀,刀鞘在匆忙中拴在了腰上,他却没有力气将刀收入鞘中。
他感觉得到沈云屏试图将他提起,但每一次晃动,都能听到布带拴着的那头发出难以承受的声响。
“沈楼主,”秦嵬努力挪动着手指,在沈云屏的手背抠了一下,“这么舍不得?”
沈云屏喘着气儿,半晌才道:“你要是舍得,刚才为什么不松手。”
“我不知道。”秦嵬苦笑道,“或许是因为你救我在前。”
沈云屏道:“但我想杀你也在前。”
“不错,你的确是,”秦嵬喃喃,“你的箭朝我心窝里射的时候,我很伤心。”
沈云屏闭着眼,他的脸现在又痒起来,但不知为何还有心情和秦嵬说话:“你利用我将毒郎中的消息散出去,难道我就没有伤心?”
秦嵬叹道:“我们真是两个伤心人,还挂在同一根绳上。”
沈云屏觉得自己八成是已疯了,竟被这句逗得笑了起来。
他俩人吊在陡坡之上,竟都各自笑了。
“沈云屏,”秦嵬道,“至少现在你可以舍得了,因为我不会死在别人手上。”
沈云屏睁开眼,眼中已满是狠意:“我知道。”
“所以?”
“所以我们现在只剩一条路走了,是不是?”沈云屏道。
秦嵬握紧刀,笑道:“我们的确是。你要信我,而我,信你的赌运一向不错!”
沈云屏恼怒道:“自从遇到你,我的运气就差起来了!”
秦嵬哈哈笑起来。
沈云屏昂头发出一声鸟啼般的呼哨。
这呼哨的即便他不解释,秦嵬也明白。
这是让百灵鸟们立刻撤走,不必为他做困斗,做无意义的牺牲。
沈云屏做完,感觉到手中布条向下一沉,头顶的枝杈终于承受不住,开始断裂。
“上路吧,”秦嵬微笑道,“但别松手,因为如果真的死了,至少我还攥在你的掌心里。”
沈云屏柔声道:“死到临头,你说的话还是这么让我喜欢!”
他握着布条的手松开,两人瞬间下坠。
秦嵬最后用力,将他紧紧拉到身边,两人抱作一团,像当初自渡风城城墙越下。
耳边山风阵阵,秦嵬以刀扎入陡坡泥土岩石,勉强缓解一瞬的速度,却很快就又向下滚落。
两人紧紧抱在一起,不断撞上坡上树干灌木,亦有藤蔓断裂,但仍不足以让两人滚落的速度有任何缓解。
疼痛。
混乱。
晕眩。
当两人几乎已分不清自己是死是活、已几乎晕厥的时候,耳中水声骤然加大。
沈云屏只觉被死死搂住,他从没想过秦嵬竟然还能在这一刻爆发出如此惊人的内力,以轻功缓解掉落的速度,直至被甩飞出去——
水涌了上来。
饶是有秦嵬做了缓解,落水的力度还是险些把沈云屏拍晕。
年少时差点淹死的经历刺激到沈云屏,他下意识挣扎,感觉搂着自己的人将他勒得更紧。
冰冷的叶落河中,秦嵬的唇覆了上来,渡了一口气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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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章本来想拆开的,但因为不想大家焦急等待所以一口气写完了!!
有没有人夸我?(叉腰挺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