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徒当配金玉刀

第48章

第48章

任谁刚从杀机遍布的冷酷长道中逃出,又进入死路一条的密室,心情应该都不会很好。
密室中不知何时出现、又不知等了多久的屠家弟子们没有说话,只静静地看着秦嵬。
他们的呼吸声很轻,这证明他们的武功至少不弱。
他们并没有一窝蜂地冲上来,这证明他们在杀人这行里也算训练有素。
但他们的表情却很松弛。
因为羊闯进狼窝的时候,狼总是不会觉得沉重的。
但这份松弛很快就被迟疑取代,因为他们已看到来人脸上的笑容。
一个背后是尽头封死的狭窄暗道、面前是杀气腾腾的密室的人,正微笑着立在门口,好像寻亲访友一般问道:“在等我?”
屋内数人沉默片刻,立在正中的虬髯大汉道:“你为什么不进来?”
“因为我的鼻子很灵敏。”秦嵬微笑道,“一个屋子里挤满了拿着刀剑棍棒的男人的时候,就总是会有一股奇怪的臭味。我最近有了许多新讲究,这里应该点上香,你们每个人都该好好洗个澡。”
他的语气里甚至有些微妙的抱怨。
虬髯大汉道:“那你可以再原路退回去。”
秦嵬叹口气:“我是来找人的,要是无功而返,是会挨骂的。”
“替主子做事,总是会挨骂的。”虬髯大汉很是理解,“所以你正好可以放心,你这次绝不会被主人家骂,因为死人是听不到责骂的。”
秦嵬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一些。
看到这屋子的那一刻,秦嵬就已知道屠青远非他和沈云屏预料的那般简单。
他本以为这是个专为自己设的陷阱,但在看清屋内众人的脸之后,他的这个念头就暂时压了下去。
因为如果屠青知道来的是谁,就绝不会只安排这些人在这里。
而如果立在屋中的这些人知道他是谁,就绝不会露出松弛的表情。
虬髯大汉的回答正印证了他的猜测,屠青的确知道有人混进了万枫庄园,甚至猜到了是一伙人,却并不知道来人的真实身份。
屠青是如何得知庄内混了探子?
他既已知道有人探查,那是否知道探查之人的真正目的?
秦嵬道:“所以这里从来都没有藏人?”
“有人,有很多人。”大汉似乎已将他当做了死人,跟死人说话,总是不需要太过遮掩,“但都是要杀你的人,没有你要找的人。”
秦嵬叹道:“所以我上了当。”
“你的确是。”
“这一路的机关埋伏不够,竟还要布置这许多人手,屠家主真是个谨慎的人。”
“家主总是说一句话,”大汉笑了笑,“‘小心驶得万年船’。”
秦嵬道:“想必在外头的我主子的船,今日也要折在枫叶火海里了。”
大汉没有说话。
“我已是将死之人,却不愿做个糊涂鬼。”秦嵬的肩膀耸拉下来,好像已经万念俱灰。
大汉道:“你说的不错。庄园早在数日前就已戒严,园内宾客姓甚名谁、带随从多少都记录在册,只需盯着哪家少了人的时候,祠堂多出了人,就已够了。”
他身侧另一人道:“这几日曾有十四个人相继撤出宴席,其中三个是为行窃,两个是为私下串联,只有一人来了祠堂。”
“就是我。”秦嵬无奈道。
大汉道:“毕竟海连潮的伴游离席,总是会惹人注意。”
秦嵬心头一动。
因为他已明白,这帮人根本不清楚他的身份。
自己一路踩狗屎一样地倒霉,别人却能歪打正着,秦嵬不由感叹命运无常。
虬髯大汉冷冷道:“现在你是个明白鬼了吗?”
他苦笑道:“我若知道我要找的人究竟在哪,才是真的死而无憾。”
“我只知道庄内从未藏人,”大汉厉声道,“他们至少绝不在这里!”
秦嵬笑得像是心满意足的孩子。
虬髯大汉警惕道:“你笑什么?”
秦嵬微笑道:“因为我听到你说‘他们’。”
大汉不明所以,但秦嵬已明白了许多。
“他们”,是两人朝上的群体。
屠青并不知道秦沈二人是奔着细林涧活口而来,多半以为是自己在灵虎镇的勾当被人发现,因为这是眼下他最心虚的事情。
人一旦对一件事心里没底,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让他联想到这事情上去。
所以“他们”极有可能是说啸山帮失踪的帮主及其家小。
也因此,秦嵬的困惑有了一定程度的解释。
他立刻就排除掉了两个泄露自己行踪的来源——马车内的神秘女人和候纤。
他笑得太过开心,甚至已笑出了声。
虬髯大汉忽然感到一股寒意窜上背脊,大吼道:“你已问得够多,我也答得够多,现在是你上路的时候了!”
“好!”秦嵬的笑容猛然消失,冷冷道,“我来了。”
他的一只脚踩进屋内。
两侧立即有剑刃破空之声传来,两把剑、两双拳同时刺出,两双拳直奔他的脑袋咽喉,两把剑击向他左右膝盖。
这本是最凌厉不过的剑与最暴力的拳,眨眼间就能将人碾为一滩烂泥。
但今天此地,却没有任何效果。
眼皮一闭一张之间,两把剑已被靴子踩住,而其中一只拳头,却被刀贯穿了手腕。
仅剩的一只拳头倒是还停在半空,只是拳头主人的手腕处忽然多出一圈红痕。
红痕崩裂,血水喷涌而出。
一同喷出的,还有拳头主人的惨叫。
那只拳头竟被齐刷刷地切断,落在地上。
血水溅在秦嵬麦色的脸上。
他的脸上没有笑容。
他杀人的时候,其实是很少笑的。
右侧的拳头落地的瞬间,左侧的拳头就已被他的刀撕裂,在嘶吼声中被劈开。
左手的刀鞘朝下一甩,两个攻他下路的人的脑袋被抽了个叮咣响,转瞬就没有了声息。
这一切太快,屋中其余人甚至还没搞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就见四个壮汉沉沉地倒在了地上。
两侧烛火火苗被这交战的气流冲击得左右摇曳,映得秦嵬手上那把寒气森森的长刀格外清晰。
虬髯大汉已神色在看清那把刀后巨变,恐惧道:“是你!”
秦嵬暗叹一声,他就知道,即便屠青一开始没有猜到他的身份,但此刻出手,他也必定会暴露。
“你只当我是海连潮的心肝儿,难道不好么?”秦嵬抹掉脸上血滴,友善地询问。
虬髯大汉却已吼道:“速报家主,来的是小刀鬼!是秦嵬!”
最后头一人猛地向墙边蹿去,却觉胸前一冷。
低头看去,原本还立在门口的秦嵬不知何时已近在眼前。
那张俊朗的脸在火光中犹如地府索命的无常,顷刻间便已让人发不出声响。
要报信的人是条硬汉,口中吐出血水,两手却猛地擒住秦嵬的刀。
肉掌接刀锋,与豆腐挡石头无异。
但只需令秦嵬的刀有瞬间的停顿就已够了。
因为这屋里还有许多人!
秦嵬身侧各有百斤铁锤和重拳袭向他的脑袋和胸膛。
锤是屠家最擅长的武器,哪怕是内力再厉害的人,也未必能正面接下。
秦嵬眼中凶光乍现,刀猛然前推,直接穿透了紧握他刀刃的那只手,捅进对方胸膛,双臂肌肉臌胀,刀竟直接将那壮汉身体串羊肉一般挑起,反手撞上铁锤!
闪电般的一击过后他两脚蹬地窜起,正躲过四五把铁锤的夹击。
他再落下时,刀已随着腰的扭动而划破了数个喉咙。
但不等秦嵬喘息,三个倒下的人凭借最后一口气儿,猛地攥住了他的脚踝。
身后的拳已到了!
“中了!”虬髯大汉吼道,“别怂,哪怕是杀神下凡,只要人头够多,也总能被撕下几块儿肉来!”
立即又有数人举起刀剑铁锤而上。
后背被重重一击,震得秦嵬整个胸腔都在颤抖,他喉头感到微甜,口中已含了些许血水。
但他的刀却并未停下,手腕扭动,紧擦着自己侧腰向后刺出。
铁锤自他头上落下,却因这一弯腰而躲开,只擦中了他的耳朵,随即,拿锤的人也被刀鞘击中。
秦嵬一脚猛踢拉着自己脚踝的人的脑袋,拼着踝骨断裂也强挣出一条腿,另一条则抬起一甩,将另一只脚上挂着的人甩飞出去,正撞在其余扑来的人身上。
数道人影被撞飞出去,砸在墙上,将上头火把震落,混乱之中被踩灭。
秦嵬口中鲜血终于喷出,精准地浇灭前方几盏烛灯。
血。
断裂的骨头。
惨叫与哀嚎。
竟能在眨眼之间同时混杂而出,挤在这暗室之内!
太快、太凶狠,一时之间所有人都愣怔下来,不敢轻易上前。
屋内光源在片刻之中熄灭大半,昏暗的光线将秦嵬抹了血的脸映得好似恶鬼幽魂。
虬髯大汉喉结微动,余光瞧见已有同伴绕至秦嵬身后,一声令下:“他毕竟只有一把刀、两只手,而非三头六臂的怪物,别忘了,谁拿下他的脑袋,黑白两道都要高看谁一眼!”
比一拥而上的人先到来的,是腾腾的杀气。
秦嵬忽然叹了一口气:“你们有没有感受过瞎子的滋味?”
虬髯大汉一愣,还没反应过来,便见秦嵬已飞身而起——
最后的几处烛灯火把在惨叫声中熄灭。
整个密室瞬间成了个漆黑的牢笼!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是明眼人最大的恐惧。
一旦光线昏暗,秦嵬远不如人的视力会成为他最大的短板。
但如果所有人都成了瞎子,那原本的瞎子就会成为黑暗中的“明眼人”!
瞬间笼罩而下的黑暗令屋中众人陷入慌乱,而随即传来的痛呼和血腥味,则让慌乱变为了惊惧。
秦嵬的眼前漆黑一片,脑子里却清明异常——
因惊恐而产生的粗重呼吸、呼唤同伴的惊慌叫声、寻求光源的求助声。
汗臭味、铁锤上散发的铁的气味、血腥味、张口时宿醉的人才有的酒臭味。
他在黑暗中“看”得到一个个人,或者说是一头头被蒙住了眼的待宰羔羊!
刀在黑暗中没有反光,所以胸腔被捅穿的时候,许多人会觉得自己是被黑暗击穿。
终于有人擦亮了火折子,黑暗中一点火光迸现,成了他人生里倒数第二眼看到的景象。
下一眼就是穿过光亮刺来的刀锋。
火光出现便消失,其余人意识到,在这黑暗中,光亮才是错的。
但呼吸、声音、气味都是错的。
直到虬髯大汉倒下时,都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不过片刻功夫,这里只剩下黑暗和死寂。
半晌,一豆烛火亮起。
映照出秦嵬带着血滴的面庞,没有表情,眼神比手里的刀还要冷。
他甩掉刀上血珠,举着蜡烛绕过地上横七竖八的人,疾步走向房间东南角。
果然瞧见那边墙壁上出现一个四方黑洞,其中两三根绳索还在轻轻晃动。
方才黑暗之中听到的机簧触动声不是错觉。
秦嵬叹了一口气儿,这东西应该和那个送饭口一样,是用以传递东西的。
能让暗室之中的人在危难之际也要拼死送出的东西是什么,秦嵬用脚也猜的出来——是来人的真实身份。
自己的身份迟早都要暴露,秦嵬原本是赌了两把。
一把是赌这屋内一定还有一条出去的暗道,因为这帮人身上虽有气味,却绝非闷在屋中许久的那种味道。
其次,暗室虽大,却只一间屋子。他们是人,人总是要吃饭排泄。
但屋中却并未见恭桶夜壶一类物品,说明这帮人时常会离开暗室,去外头解决问题。
而且他们绝对不会走祠堂那个通道。
因为屠青既然要让人注意到祠堂不对,就已做好了祠堂被监视的准备,必不可能让人发现有许多人在祠堂内进出。
所以一定会有另一条路。
既有了这个猜测,秦嵬的第二赌,就赌惊惧之下,这帮弟子至少会有一个忍耐不住,打开机关逃命。
却没想死到临头,屠青安排在此的人里竟没一个肯逃走。
本还想留下几个活口,但黑暗中不好把控,这帮人之间甚至因慌乱而互相误杀,现在竟没一个清醒的。
比起屠家弟子,这帮人倒更像是专业的杀手或死士。
屠青能有这么多人手可用?
秦嵬借着烛火四处观瞧,这一次却没有发现任何机关。
原路返回的暗道已被封死,前路无门,任谁发现自己可能被关死在这暗无天日的密室里,都会感到恐惧与绝望。
但秦嵬只是在暗室内踱了几步,吹灭了手里的蜡烛。
他既不恐惧,也不绝望。
因为他是个有用的人。
或者说,他是个还有利用价值的人,屠青或许会让他痛苦、让他备受折磨,但绝不会让他死。
毕竟拿死秦嵬的脑袋交差,还是没有活捉小刀鬼的价值要高。
屠老爷会怎么选,秦嵬猜的出来。
但他必须尽快出去——因为比起他,沈云屏会更危险。
他的身份暴露,立即就会牵连带他混进来的“海连潮”,再加上还有查吴这个八方楼的叛徒,屠青迟早都会发觉海少爷实则是沈少爷。
秦嵬立在黑暗中静静地思考,因为急躁不会带来任何好处。
他虽不知道屠青是从何得知有人混进万枫庄园,但却已排除掉了两人。
第一,绝不可能是候纤。
这并非是因为单纯的信任,而是因为如果是候纤,那屠青会直接知道秦嵬的身份,备下的后招手段也一定远不止一条密道、一暗室的杀手。
第二,铜雀城外马车内的神秘女人。
最初来奉春台,就是因为此人所给的情报。
且这女人不仅知道秦嵬和沈云屏的行踪,还知道二人装扮的身份,这江湖上再没有比她在这件事上知道的更多的人在了。
但这也就是矛盾的地方。
如果是她告知屠青,那屠青根本连做戏都没有必要,在海家的马车踩进奉春台地界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可以下手了。
再加上沈云屏对她相当信任。
秦大侠很为难地叹了口气儿。
他对沈云屏也有超乎寻常的信任,所以秦嵬排除了她的同时,也排除了第三个人,查吴。
此人虽是八方楼的叛徒,但应当只知道有八方楼的探子来到奉春台。
在沈云屏的谨慎处理下,他并不知道来的人是沈云屏,更不知道百灵鸟来此是为了查找细林涧的活口。
他极可能只将楼中人在奉春台出现的事情告知屠青,再多的就不清楚了。
秦嵬思索一番,得出结论。
屠青从某人处得知有人混进了万枫庄园,结合时间推断,他将混进来的人的身份和查吴的消息关联,认定有百灵鸟、或至少是类似的人为查与他有关的事情而来。
近几年屠家都过得顺风顺水,唯一让屠老爷觉得没有处理好的脏事,就只剩灵虎镇啸山帮这一条,更何况此事现在已被人认定与段二之死有关。
屠青无法确认庄园内的客人们到底哪个是探子,为自保,才设下这么个套子,守株待兔。
这一招着实奏效,因为秦嵬细想一回,还是觉得自己必定会踩进这个陷阱。
想必沈云屏也是一样。
秦嵬慢慢坐了下来,就坐在地上。
他不管地上是不是肮脏有血,毕竟此刻也不会有沈楼主指责他这些邋遢的习惯。
秦嵬叹道:“你最好能靠你的脑子活下来,或者至少活到我出去的时候。”
这是他唯一能对沈云屏说的话了。
他在黑暗中抚摸着自己的刀,就像小时候在黑暗中摸索自己那根木棍一样。
那时候谢翎总喜欢跟他玩儿一个别人眼里有些缺德的游戏。
谢翎会悄无声息地靠近他,然后立在他附近某处,要他来猜位置和方向。
因为谢翎总是相信熊瞎子找得到他。
即便谢翎一直都搞不懂熊瞎子是如何做到的,但熊瞎子总不会让他失望。
秦嵬在黑暗中想起这些事,唇畔多出些许笑意。
其实这很简单,但也很艰难。
简单就简单在,对一个瞎子来说,任何气味、呼吸都很明显,而只要瞎子们静下心努力去感受,甚至可以感觉到走动时最轻微的气流。
艰难则艰难在,这件事本身需要很多的耐心和天赋。
秦嵬在黑暗中静静地等着。
就像他在等谢翎靠近,等他选好站着不动的地方。
他又变回了熊瞎子,屋内有火堆点燃时的气体流动之感,有犟磨盘和饭桶走动的声音,有破窗外漏进来的风——
但他要找的只有谢翎。
一阵如同呼气般微弱的气流擦过鼻尖。
秦嵬屏住气息,极其艰难又缓慢地追踪着那个感觉。
就好像真有谢翎在黑暗中等他走过去。
不知在黑暗中七扭八歪地摔了几回,又茫然无措地保持一个姿势感受稍纵即逝的气流许久,秦嵬的手指终于在他进门前短暂停留过的暗道的一侧墙壁上摸到了一处缝隙——
再隐秘的机关,也很难做到严丝合缝,那是一扇小门的门缝。
秦嵬闭着眼笑起来。
真是狡猾,难怪他并未在暗室内发现出去的破绽。
因为屠青知道,绝不会有人在经历了暗道的死里逃生、见识过遍布的机关后,还有勇气重新走回暗道里。
但秦嵬不一样。
他是变回了熊瞎子,摸着谢翎的方向走来的。
*
沈云屏第一次见到屠青的手。
或者说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清楚屠青的手。
撵走了惹人心烦的伴游,海连潮的心情自然要好一些了。
屠老爷当然不会错过这个时机,趁机与海连潮聊起未来的生意。
聊到兴头上,茶已经难以满足需求。
所以蛟洲的好酒很快就被端上来,屠青微微挑起竹帘,爽朗地笑着要同海连潮碰杯。
沈云屏就是在这一刻看清屠青的手。
在此之前,屠青的手大多时候都被宽大的袖子遮掩,或是因所有人都在幔帐之后而看不清楚。
那是一双关节粗大、骨骼略有变形,虽已在荣华富贵里养得细腻了些,但依旧可以看出拳峰上的茧子和些许伤疤。
这是一双练拳的手。
这是一双与秦嵬曾经说过的特征类似的手!
沈云屏当即回想起屠青所谓的痹症,总是叫下人给他敲关节缓解痛疼,热敷,针灸——
如果并非是因为痹症,而是因常年练拳留下的病根呢?
不错,不错!屠家原本在江南,十几年前屠青继任后却忽然向北发展,破败的家业好似一夜间重振,不都是在野猪林事情爆发、细林涧活口悄无声息地消失之后发生的么?
沈云屏已在这一刻意识到细林涧的活口究竟是谁。
而许多困惑也因此迎刃而解——
屠青之所以能令屠家如此迅速地重振,是因他下三滥的手段。
而能为破落户屠家和彼时籍籍无名的屠老爷充作杀人利器的,或许不是别人,正是封因曾在夜里见过的断脚人。
这个与当年旧事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神秘男人,来见的并非屠青,而是当年细林涧唯一的活口。
沈云屏脑中已有数道念头闪过,神色却依旧从容自在。
他赢了秦嵬一筹——细林涧活口果然如他所料,不仅活着,而且活得相当滋润——但却并不高兴。
屠青远非他料想中那般无能,反倒心机狠辣。
一个能舍弃原本身份,却依旧能在江湖上抛头露面且混得风生水起的人,绝非寻常人可比。
若早知这一点,沈云屏绝不会如此轻易靠近祠堂。
如今秦嵬未归,应当已进了祠堂内。
若是没有引起屠青注意,那他还能用海连潮的身份摆脱干系,再想方设法周旋,将秦嵬捞出来。
若是已被屠青知晓了他那心肝儿实则是如今擒恶榜上头号犯人秦大侠,那别说秦嵬要倒大霉,沈云屏这个坐在外头直面屠青的才更是大祸临头。
沈云屏喝掉杯中酒,不动声色地瞥了卫四地一眼,一根手指轻轻晃了晃。
卫四地神色略顿,浑身紧绷,这是要所有人戒备的信号。
他需要立刻找一个借口,让楼主能借此离场,尽管他还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不等卫四地开口,就听旁边急匆匆跑来一人。
查吴低着头,一路疾驰奔至屠青身旁,在屠青耳边低语几句。
即便隔着竹帘,沈云屏也能瞧见屠青有瞬间的僵硬。
沈云屏心中咯噔一声。
祠堂出事了。
屠青的肩膀却又慢慢松缓,甚至还笑道:“再倒两杯酒来。”
沈云屏的心沉了下去。
一个人能很快地笑起来,多半是因为问题已经解决。
祠堂必定早有防备,秦嵬凶多吉少。
他不自觉地摸了摸脸,那上头似乎还尤带粗糙掌心的触感。
竹帘再次被挑开,这一次,挑得非常直接,而且非常的高。
高到竹帘后双方都可以看清对方的眼睛。
这意味着屠青至少已有怀疑,因为无论是伴游还是秦嵬,这两个身份与海连潮都脱不了干系。
沈云屏却还要端着海连潮的做派,不悦地皱起眉:“这是要做什么?”
屠青也不生气,只微笑道:“不过是想与海少爷痛饮此杯。”
“撂那儿吧。”沈云屏冷冷地看着他,并不去接对方递来的酒杯。
屠青拿着酒杯,既不放下,也不勉强,只问道:“见到海少爷,才知道人生还能如此逍遥,到底是要找到个贴心人陪着才好,只是屠某在此事上总遇不到称心的人。”
“你要说什么?”
屠青叹道:“说来惭愧,想向海少爷打听打听,您那位伴游是哪里找来的,我也想去碰碰运气。”
沈云屏平淡道:“听浪城里遇到的。”
“走在路上也能遇到称心人,这才是奇缘。”屠青笑道,“我看他方才离开,不知现在在何处?”
沈云屏冷冷道:“我已经不要他了,他爱去哪去哪。”
“庄园很大,我怕他走错了路,更怕海少爷想再找他时,却发现已找不到了。”屠青忧愁道。
沈云屏见他紧追不舍地问,就知祠堂内的事情铁定已暴露。
偏还要依旧用海连潮的语气不耐烦道:“找不到就不找了,若丢在你的庄园,便由你处置,是留在身边儿逗弄,还是杀了以免麻烦,都无所谓。”
屠青盯着他道:“少爷难道真不知道那伴游是谁?”
“我已说过,是听浪城内爬上了我的床的一个玩意儿。”沈云屏懒懒地倚在椅子上,“这样的人我见过太多,难道还要一个个记过来?”
屠青道:“可他不同寻常!”
“哦?”
“他正巧是屠某认识的人,总是麻烦缠身,如今更是死到临头。”屠青笑着说话,他的身后,查吴已带着数名弟子沉默地站定,“如今武林,人人皆知他与另一个大麻烦同行……”
沈云屏的声音忽然变得十分温和:“你觉得我是你说的那个大麻烦?”
“屠某不敢。”屠青叹了口气儿,“只是那大麻烦事关正盟要事,我不得不谨慎。”
沈云屏没有说话。
因为海连潮生气的时候是不需要说话的。
只有卫四地冷声道:“屠家主,你最好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手里的剑已出鞘一寸。
屠青笑着指了指身后的查吴:“此人出身八方楼。”
查吴的脸色白得像纸,直勾勾地盯着沈云屏。
“他虽算不上高级别的探子,但据说也曾在铜雀城见到过楼主本人。”屠青轻声道,“只需海少爷摘下面纱,让他辨别一二,排除了您的嫌疑,便皆大欢喜!”
沈云屏依旧不说话。
他虽然觉得查吴未必见过自己,但也不敢完全确定,因为他的确曾有段时间徘徊在铜雀城附近。
毕竟那时曾有百灵鸟回报,在附近见到过疑似三乞儿模样的人。
屠青使了个眼色,查吴脸色难看地上前两步,却被卫四地的剑挡住。
屠青还要再说,却听海连潮柔声道:“屠青,难道我先前命人赠你的海家玉牌是假的么?”
提起这茬,屠青脸色猛地一顿。
“你派去沿途打探我身份的人,难道没有带回让你满意的消息?”沈云屏慢慢地站起身,一只手按在屠青端着的酒杯上,“你的确拿到了玉牌,得到了在蛟洲的生意渠道,想必你手下许多得力人手,现在已畅通无阻地入了听浪城吧?”
屠青顿了顿,才道:“不错,托您的福。”
“你托了我好大的福,现在却要找我的麻烦!”沈云屏一巴掌挥开酒杯,动作之快,语气降温之狠,喜怒无常的模样让屠青等人均是猝不及防。
沈云屏不等屠青回答,已又忽然快乐起来:“也好,也不错,我将面纱拿下来,我要是什么楼主,正盟必会给你记头功。”
“海——”
“我若是海连潮,”沈云屏拍了拍他的肩膀,微笑道,“别说是生意……我要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屠青只剩一只手还端着酒杯,手指数次攥紧,又数次松开。
他眼神惊疑不定,眼珠转了两转。
沈云屏趁着屠青等人愣神思忖的这一瞬间,立即拔腿就走。
而在暗处收到了卫四地信号的探子们已闪身出来,沈云屏刚一走出桌后,卫四地等人立刻将他围护住,与屠青拉开了距离。
沈云屏不敢停留,诈术只能拖延一瞬,若非屠青也是个掉钱眼儿里的,或许连那一瞬都不会有。
他必须立刻离开!
“小卫,轻功带我——”
忽听身后瓷碗摔地之声响起,练武场四周以及墙头屋顶应声多出许多人来。
这些人未必有多好的武功。
因为不用武功,有时候其实也足够杀人。
毕竟他们每个人的手里都拿着劲弩,弩箭的箭头之上泛着森森冷光。
“好大的阵仗,”沈云屏喃喃道,“我只希望,我那心肝儿现在至少没有被扎成一个刺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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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楼主:最近越来越会对付掉钱眼儿里的人了,这到底是为什么
秦大侠:就是啊,为啥呢(面不改色)
沈楼主:回答正确可得纹银三两
秦大侠:哈哈,你不早说(一手指着自己)(一手摊开要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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