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我养虎为患

第5章 拿什么来交换

第5章 拿什么来交换

等卫时予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然而脑袋好像依旧昏沉。他做了一晚上光怪陆离的梦,梦境中全是一些琐碎记忆拼凑成的碎片,或真或假的,叫他难以分清。
那些原本他以为他自己已经忘了的东西,恍惚间还如同刀刻斧凿一般留在他的记忆深处,叫他头痛欲裂。
朦胧的屏风外,婢女听到他起身的动静推门进来为他盥洗,而他靠在床头,看着婢女绕过屏风来,瞧见了被衾上已经变褐的血迹惊呼出声。
“世子——”
“无妨,”卫时予这才摆了摆手,“收拾干净,换一床新被褥便是。”
婢女只能低头应是,而卫时予抬眼看向窗外凋零的秋菊,深吸了一口气。
罢了。
就算那位勒纳大人真是冲他而来,凭他如今的身份地位也毫无招架之力,他又有什么可忧惧的。
倒不如坦然面对。
只是他刚起身洗了脸漱了口,贴身的小厮就匆匆进屋来了,说是门房那边收了宫中邀请侯府赴宫宴的帖子,特来传信。
“宫宴?”窗边,卫时予正接过婢女递来的汤药来,一饮而尽,浓重的苦涩感还在舌根处弥漫,他微微皱起了眉头,“什么宫宴,寒衣节后的冬日宴吗?”
“是。”小厮道,“不过倒也奇怪,老侯爷故去后两年都不见宫中大小宴会递帖,怎么偏偏今年冬日宴反倒送来了,难不成是宫中晓得世子还留着侯府不曾变卖,所以有意叫世子袭爵了?”
“怎么可能。”卫时予低嗤笑了一声。
座上那位新帝若当真如此心善,也不会苦苦磋磨他两年了。
“那世子参加吗?”小厮问道,“听闻这宴会,似乎还是勒纳府的那位大人提了要办的,说是先前大景与乌兹征战也死了不少人,所以就想借这寒衣节祭祀两方亲族亡者,以达慎终追远,永结合盟之意——据说那位勒纳大人也会前往呢。”
“阿连勒纳也要去?”一瞬间,卫时予放药碗的手一顿。
小厮却不解其意。“宫宴上若能得勒纳大人照拂,世子应当会轻松不少吧。”
卫时予却不这么觉得。
那人果真又来寻他了。卫时予的心猛烈跳动着,素闻阿连勒纳从不参加宴会,今次却参加了,宫中又刚好给他这个被冷落已久的破落世子递了帖子。
若真是如此,恐怕这帖子都是阿连勒纳安排送来的。
“世子,世子?”
许久,小厮的询问声才叫卫时予回过神来,他低咳了一声,只觉得胸口又在隐隐作痛,他最终还是站起身来。
“罢了,为我更衣吧。”
“是。”
而卫时予看向窗外,垂下眼睫。他仍记得勒纳府的那股异香,和那人掌心的糙茧抚过他下颔时的感觉,他畏惧着那人,也害怕再见到那人。
只是这个宫宴,卫时予不得不去。
因为京中众人有些地位的,大多都不认卫时予这个世子爷身份的,只因袭爵的诏书迟迟未下,宫中各类宴会也从不邀请北津侯府中人前往。
若是此次宴会卫时予能够出场,于外人而言等同于是一种变相认可,或许卫时予之后的处境便没那么艰难。
所以按道理讲,若有这样的机会,他一定……也只能牢牢抓住。
·
几日后傍晚天还未黑的时候,卫时予便听从旨意入宫赴宴去了。
为了在人前光鲜一些,他还特意翻出了压箱底的面料,请京中最好的成衣铺子赶制了一套朱樱色的曲裾,红玉簪束发,腰间挂上了镂空金香囊与上好的白玉珏。
虽然因为身体病弱,卫时予时常面色憔悴苍白,但曾经的卫小世子在京中也是受诸多女子欢喜的,尤其是一些寡居的贵夫人,对他更有怜爱之情,只不过北津侯府落魄之后,这些人与事也少了很多。
这次宫宴卫时予是抱着振兴侯府门楣的希冀来的,也因此在穿着上格外的下功夫。
他走入宫门的时候,却听见旁边几个勋贵家的子弟在窃窃私语。
“……是他吗?”
“他怎么也来了,不是说北津侯府早倒台了吗……他老子死后欠下这么多债,朝廷连爵位都不发了,他竟还好意思来。”
“嘘,小声点,听说这卫家世子欠下的钱连利息都还不清,先前与北津侯府交好的各家都与他们家断了联系,指不定他是走投无路了,托关系来宫宴上找钱花呢。”
卫时予听见了,微微攥紧了指尖。
寒衣节的祭祀已经结束了,因此宫宴上也没有别的事,勋贵子弟们不过是来打发时间吃喝闲聊的,闲话也格外多了些。
来此之前卫时予一心想着穿戴光鲜些,却不料一个小小的冬日宴,各家都不放在心上,倒显得卫时予穿得太好了,显出他的意图来。
红墙琉璃瓦下勋贵聚集,无论他走到哪处,都有目光如影随形,低低的议论声不绝于耳。
宴席未开场,卫时予只能先去御花园寻个没人的亭子坐下。
“哟,这不是卫世子吗?”远远的,却有几个人瞧见了他,走了过来。
京中的武将世家原本是最尊崇北津侯的,但在私吞军饷的事传出之后一切却像是完全变了个样,那些原本就瞧不起卫时予身子骨的武将子弟更时常拿他取乐。
“听闻前些日子城里那几个放印子钱的催你利息,你交不出钱都要卖侯府了,”忠勇伯家的嫡子章旭是个混球,手往凉亭里的石桌上猛地一撑,就打量着卫时予道,“还是后来你去了城北的勒纳府,攀上了阿连勒纳的高枝,这才借到了银两?”
卫时予脸色一变,站起身来就要离开。章旭却猛然伸手将他拽了回来。
“关你屁事。”卫时予冷淡道。小的时候这厮就追着他扔泥巴,大了还不肯放过他,当真是个麻烦虫。
“怎么不关我事了,”章旭却铮铮有词道,“如今两国和谈,阿连勒纳才能在京中一手遮天,但他先前夺了西北十二城,乃是我等武将子弟不共戴天的仇敌,你缺钱缺到这份上,竟找这种人借钱??”
卫时予起身要走,章旭却一把扯住了他道:“你不会是把自己囫囵卖给这个乌兹人了吧?”
“你胡说什么?!”卫时予厉声喝斥道。
“京中人都传阿连勒纳有龙阳之癖,才会不近女色。且他素来不与旁人打交道,但这次竟肯借钱给你,还让陛下请你赴宫宴,”章旭上下打量他,“难道不是你做了什么??”
还真是阿连勒纳请他赴的宫宴,卫时予猛地瞳孔一缩。果然,他就知道这份请帖是带目的而来的。
而见卫时予不回答了,章旭更确定自己心中所想,他朝地上呸了口唾沫,脸色变得极为难看。“卫时予,你和你那死老爹两个腌臜货,还真叫我们武将蒙羞。”
“章旭,你闭嘴!”卫时予一拳砸了过去。
下一刻,他却被狠狠制住了反摁在石桌上,头磕在桌上,卫时予顿时闷哼一声。章旭随即挥挥手,指挥身边几个狗腿子上来动手。“扒了他裤子,我倒要看看他和那乌兹人是怎么苟合的。”
“章旭,你敢!”卫时予呵斥道。
这两年他遭受的污言秽语与折辱也不少了,像这样被人摁在凉亭中要扒了裤子羞辱的倒还是头一回,他猛地推开那几人,想要往外跑去,一瞬间却被狠狠踢了腿,摔在地上。
卫时予顿时哼出声,那一身新做的朱樱色曲裾被拽得松垮了,沾了泥土,显得他狼狈不堪。
而章旭拽住他的衣摆就往回拖。“我倒要看看你是怎么丢我们武将子弟的脸。”
卫时予咬牙攥起地上树枝反刺去。“滚开!”
树枝一下被折断,“咻”的一声,却有长箭破空而来,一瞬间刺破了衣摆,直直钉在了地上,吓得章旭赶忙松了手。
卫时予瞬间抬起头来,就瞧见曲径远处,有两个人正一前一后背着光站在树边。
他趴在地上,猛地怔愣。
是……
“是阿连勒纳的人!”章旭见状啐了口唾沫,“他娘的,我就知道卫时予这小子和乌兹人有一腿。”
话音未落,章旭脚下又多了一支箭。
“这是皇宫,是御花园!你个乌兹人胆敢拿箭射我!”章旭骂骂咧咧,“难道是想撕毁盟约不成吗?”
背着光,远处那两人却不说话,只是其中一人将弓冷淡地举高了,将准心对准了章旭心脏位置。
卫时予顿时瞳孔一缩。
而章旭见势不妙,忙招呼几个狗腿子逃跑。那人却没松手,只是微微歪了歪头。
“别!”卫时予顿时惊呼道。
与此同时箭已射出,章旭已经惨叫一声,抱着被射伤流血的手臂跑出了凉亭。
远处,那人才放下弓箭。
卫时予惊魂未定,轻轻喘息着,就看见树旁边有第三个人缓缓走了出来,那一双碧蓝色的眼睛只是淡淡地看着趴在地上略有些衣衫不整的卫时予,随即,前面射箭的两个人就心照不宣地退下了。
是阿连勒纳。
卫时予顿时愣住。
那人竟真的来找他了。
为了彰显阿连勒纳这个和盟使臣的地位,新帝特意允许阿连勒纳及其护卫可以带兵器入宫,那么方才两个护卫朝章旭射箭,也定然是阿连勒纳示意的。
卫时予撑起手来,就这样看着阿连勒纳一步一步走向自己,呼吸微紧。
“还能起来么?”阿连勒纳走到他面前淡淡问道。
卫时予一瞬绷紧了身体。“……能。”
他正要起身,就看见阿连勒纳已经伸出手来,那掌心和指腹都带着厚茧,伸向他。
犹豫过后,卫时予还是搭着那人的手站起来了。
只是衣裳刚被撕扯了一番,现下松松垮垮的,有点不成体统,他有些窘迫地别过头去,却发觉阿连勒纳对此似乎并不以为意。
“多谢大人方才帮我。”他只能干巴巴地说道。
“其实方才那人说得也没有错,”阿连勒纳抬手来,在发现他并没有害怕躲避的意思之后,轻擦了擦他面颊上的尘土,“我确实是存了想要与世子枕席相亲的意思,才会借钱给世子,对此世子爷也清楚万分。”
感觉到指腹厚茧轻轻摩擦过面颊的糙感,卫时予的身子一瞬僵硬。
“只是污言秽语,太过难听。”阿连勒纳嗓音低沉。“不该留其性命。”
卫时予顿时心脏漏跳了一拍。
果然,那箭是对准章旭心脏的,是因为自己喊了一声,才在最后关头偏了几寸。
他抬脸看向阿连勒纳,忍不住攥紧了手指。“大人就不怕在宫中射杀忠勇伯嫡子,会破坏两国邦交么?”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但——”卫时予想要说章旭犯的明显是他更多一点,却不知为何阿连勒纳主动帮他报了这个仇,他又不知该如何直说,他低下头去,呼吸微紧。“多谢大人,是晏如承了大人三次恩情。”
那双眼的主人却没接话,只是平静地盯着他。
卫时予沉默再三,终于又忍不住开口了:“但大人千方百计邀我入宫,便只是为了如此见我一面吗?大人此次过来寻晏如,应当……另有目的吧?”
他对上那双碧蓝色的宛如汪洋般的眸子,想要知道真相,却又不知为何心脏在狂跳。
而眼前人只是低头静静看着他,许久,指腹又缓缓地摸上了他的唇。
“世子想要知道答案,又该拿什么来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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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晚六点更新好像太早嘞,朋友们感觉八点或者九点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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