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任务6
漫天漫地的水渍洇染着残破建筑物上焦黑的痕迹,碎玻璃在阳光下反射出细碎明芒。
被焚毁了半边身子的兔子玩偶,安安静静躺在瓦砾废墟中。那颗仅剩的玻璃眼珠望着天空, 无神而又空洞,竟莫名显出一丝诡谲。
废墟前,一道高大身影停下了脚步。
他凝望片刻,踩着满地狼藉,弯腰从火场中将残破的兔子玩偶捡了起来。
缺胳膊少腿的兔子玩偶依旧安静,任由锐利如刃的目光一寸寸扫过。
“队长!”
这时, 人未到,声先至。
宁峄急匆匆从院外迈入, 眉眼含怒, 额前挑染成银灰色的几缕头发似也沾了怒意,气势汹汹地翘着:“那个男的——”
顾行之侧眸看他一眼,声音平稳冷静:“好好说话。”
顾队长平日里积威甚重, 宁峄满腔的怒火, 被这短短四个字迎面一压, 登时冷静下来, 也能好好说话了:“队长,纵火嫌疑人的身份调查出来了。他是个未登记在册的觉醒者,在这片别墅区里有一套别墅, 但平时不住在这里。”
“前些日子, 他加入了古神教会。今天会出现在这里, 是因为他接到了主教的指令。”
“刚才郁队长已经简单审问过他。他扛住了郁队长的‘如堕云雾’, 没有吐出多少有用的东西,应该是有觉醒者在他身上使用了能力。”
顾行之凝神听完,微微颔首:“我知道了。”
“这次火灾的受害者们, 都安置好了么?”他问。
宁峄点头:“队长,你放心,郁队长亲自出手,不合理的地方都被抹去了,不会有人发现不对劲儿的。”
“幸好小禾反应快,水流立即便泼了下去,不然火势那么大、那么急……”
宁峄想到此处,心底不由得生出一丝庆幸。
可是,转念间,他又想到不远处林间,那些不受许岁禾控制而绵连攀缘的花枝翠叶,这丝庆幸当即便散了,反倒是被强压下的怒火,愈发炽烈。
哪怕知道队长正在旁边听着,他也忍不住愤愤道:“该死的古神教会!”
“阴魂不散的鬼东西……”
宁峄还没骂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将他的骂骂咧咧打断。
“队长!”
被大火焚烧得面目全非的庭院,短时间内,迎来了第三位客人。
甘初尧大步流星地迈进庭院,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焦急明显:“队长,隔离车到了,检测机器也从局里搬过来了。刚刚小辞给小禾检测了一下,他的目前等级已经升到了A级!”
“是觉醒能力暴动……”
顾行之早有猜测,可是听到切实的数据时,仍是忍不住眸色一沉:“小禾现在还是不让人近身吗?”
先前,顾行之接到甘初尧的电话,匆匆赶过来时,大火已经被许岁禾扑灭,莫名暴动的觉醒能力也催生出了一片绵延不绝的花枝。
枝叶掩映中,两小只的身影模糊不清。
被排斥在外的甘初尧求助般地看向顾行之,可顾行之同样无能为力。
甚至,因为他是S级觉醒者,许岁禾对他的排斥,比对甘初尧的更为严重。
至今为止,唯一能接近许岁禾的,只有商砚辞。
“还是不让。”甘初尧答道,声音难掩焦躁:“小辞说,小禾现在意识是清醒的,但觉醒能力不受控制,一感觉有人靠近,觉醒能力就会自动攻击。”
“隔离车已经停到他们旁边了,但小禾现在没有办法移动。”
“围在四周的花枝太多、太密。而且我们现在还没有弄清楚,那些花枝和小禾之间的联系到底是怎么样的,根本不敢动手去剪除……”
顾行之拧眉。
“我试一下。”他当机立断:“‘飓风’应该能将花枝和小禾一起托起,送进车里。”
不过,必须速战速决。
他沉眸思忖。
“好。”
甘初尧神色微松,宁峄也面露喜色。
紧绷的情绪得到稍许缓解,甘初尧终于腾出心思关注旁的事情了。
“这个玩偶……”
他瞧见顾行之手里拿着的焦黑破烂的熟悉玩偶,不禁怔住:“…队长?”
宁峄不解:“怎么了?”
“昨天下午,褚家两姐妹在父母的陪同下,在商场的抓娃娃机里,抓出了一堆娃娃。其中有两个一模一样的粉色兔子玩偶,姐妹俩一人分了一只。”
甘初尧作为商砚辞、许岁禾这一次任务的陪同者,对事情的来龙去脉十分清楚:“褚疏影拿到的那只兔子玩偶是污染物。”
“污染防控局检测到商场内部污染浓度异常升高后,紧急撤离群众时,褚疏影不小心将属于她的那只兔子玩偶遗落在商场里。而褚冉晞那只兔子玩偶,则被她完好无损地带回了家。”
“队长从后勤部交过来的任务表中,将这个任务挑选出来,打算分派给小辞和小禾。”
“为了保证褚家四口的安全,队长在任务分派给小辞和小禾之前,就派人将褚家四口身上残余的污染解决了。”
“属于褚冉晞的这只兔子玩偶也被检查过,就是一个正常的玩偶。”
甘初尧看向顾行之:“队长,你是发现了什么吗?这只兔子玩偶……”
顾行之摇了摇头,没有回答:“回去再说,现在先将小禾送上车。”
甘初尧和宁峄立即点头。
他们三人说话时,脚步未停,又都个高腿长,步子迈得大,很快就到了隔离车旁。
花叶摇曳,林木葱茏。
蜿蜒浓绿的藤蔓纠缠着织出屏障,粉白玲珑的漂亮花朵点缀其间,在阳光映照下,清新而美丽。
“可以。”细细打量一番,顾行之道:“把车门打开吧。”
在场众人闻言,皆精神一振。
宁峄忙扬声将他们的计划告诉藤蔓环绕中的两小只。
商砚辞听完,黑眸微亮。
他应下后,立即低头,看向怀中抱着的小小一只崽:“小乖,我们马上就能进到隔离车里了。隔离车会送我们到污染研究所……”
许岁禾幼鸟绒羽般毛茸茸的睫毛扑动两下,蓝眼睛水润润的,透着一股懵懂无辜的天真。
他听着兄长因担忧而有些絮叨的话语,乖乖巧巧地应了一声,奶声奶调,十分可爱。
商砚辞停下话语。
他抬手,避开薄嫩小巧的花朵,轻轻揉了揉弟弟软绒绒的发顶。
他唇边还带着安抚的笑,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许岁禾颈侧。
那里,本应是一片柔嫩雪白的肌肤,现在却生出了细细碎碎的银蓝色鳞片,在秋日阳光下,好似名贵宝石,剔透而瑰美。
“会没事的。”商砚辞声音极细极微地喃喃了句,双眸漆深,幽邃古井般,令人看不清具体情绪。
许岁禾没注意到兄长的话。
小家伙正探着圆乎乎的小脑袋,往花枝藤蔓外面瞧:师父刚刚不是说,要送崽和哥哥到隔离车上面吗?
怎么还没有动静啊?
商砚辞也发觉不对劲儿,眉宇间的柔软尽数敛去,戒备警觉地如同一头与族群走失的幼狼。
他将弟弟往怀中更深处揽了揽,刚要开口询问,却被许岁禾抢先一步:“思虎?”
“喵。”
少顷,回应小家伙呼唤的,是一声熟悉而高冷的猫叫。
许岁禾眼睛一亮:“猫猫!”
是大狸花猫猫!
他不会听错!
……
许岁禾确实没有听错。
皮毛顺滑、四肢矫健的巨大狸花猫迈着优雅步伐从林间走出时,哪怕是一直沉稳如山的顾行之,也不由得惊了一瞬。
大狸花猫的动作优雅端庄,看似不紧不慢,实则迅疾。
眨眼功夫,它就走到了藤蔓屏障前,眼瞧着就要纵身跃进去。
顾行之身形一闪,拦在它面前。
霎时间,一人一猫之间,气氛一触即发。
然后,就被满含困惑的小奶音打断了。
“思虎?”
……
喵声落地,一时之间,气氛颇有些古怪。
“大狸花猫,不是我们不让你靠近,小禾现在觉醒能力暴动……”宁峄左看看沉稳冷肃的顾队长,右看看寡言少语的酷哥甘初尧,想了想,主动站出来,打破尴尬。
可他的解释还没说完,就见大狸花猫浅棕色的眼瞳平平地看了他一眼,莫名透出一丝嘲讽。
宁峄:“?”
他摸不着头脑。
大狸花猫却没有给他解释的意思。
只见,它轻盈一跃,不知怎么,就绕开了顾行之的‘飓风’,葱郁蜿蜒的藤蔓屏障竟也没拦它,任由它堪称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宁峄目瞪口呆。
他不敢置信地站了会儿,伸手去碰缀着漂亮小花的藤蔓,喃喃道:“难道小禾的觉醒能力……”
“啪!”
和他的喃喃自语一同响起的,是藤蔓用力拍开他的手掌时发出的清脆响声。
宁峄:“……”
这什么藤蔓啊!居然还搞区别对待!
……
另一边,许岁禾看着跃过藤蔓屏障,落在身前不远处的大狸花猫,眼神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星。
他迫不及待地喊道:“猫猫!”
与满心欢喜的许岁禾不同,商砚辞望着矫健优雅的大狸花猫,没出声。
大狸花猫并不在意商砚辞眉眼间的探究与警惕。
它小心地避开周围摇曳的花枝,走到许岁禾身前。
然后,它在商砚辞下意识紧绷起来的戒备中,低头轻轻蹭了蹭许岁禾脸颊。
动作温柔、耐心,还有着一种奇异的包容。
好熟悉……
许岁禾呆了瞬。
反应过来后,小家伙立即伸手,抱住大狸花猫的脖子,身后仿佛有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在欢实地摇来摇去。
商砚辞没有制止。
他盯着弟弟颈侧慢慢隐去的银蓝鳞片,若有所思地眯起眼眸。
……
银蓝鳞片隐去,但许岁禾周围生出的花枝依旧摇曳生姿。
大狸花猫对此,似乎也没有办法。
商砚辞把大致情况跟等在藤蔓屏障外的顾行之几人讲明。
商议过后,他们决定还是沿用原方案,用顾行之的‘飓风’将许岁禾和花枝一起送到车上。
不过,在实施时,却遇到了一个问题。
——大狸花猫不愿意离开许岁禾。
哪怕只是暂时,也不行。
商砚辞几人拗不过它,最后只得同意。
好在,顾行之对他的觉醒能力‘飓风’控制得细致入微,虽然多了个意料之外的巨大狸花猫,但还是成功地将崽、花枝和狸花猫一起送上了车。
“过去吧。”萦绕在车边的无形飓风散去,顾行之看向站在自己身侧的商砚辞,拍了拍他的肩膀:“去找小禾。”
商砚辞点头。
可就在上车之前,商砚辞突然停下了脚步。他转身看向顾行之:“师父,觉醒能力暴动……”
“小辞,你不必担心。”
顾行之知道商砚辞想要问什么。
身材高大,如高山般巍峨可靠的男人眸色认真,承诺一般,说道:“小禾不会有事的。”
……
车子一辆辆驶离,被大火肆虐过的庭院慢慢安静下来。
日头渐移,林影渐长。
倏地,有脚步声传来。
高大英俊的半人马踏进庭院。
它的步伐悠然,不疾不徐,一片狼藉的庭院也被它走出了华美宫殿的感觉。
“真狠心啊……”半人马环顾四周,状似感慨:“这么大的火,是想把这一整片别墅区都焚成灰烬?”
无人应答。
风拂过树梢,枝头未落的树叶发出簌簌声响。
半人马也不恼。
它继续道:“你这是彻底和古神教会搅合在一起了?就因为他们把你从污染研究所里救了出来?”
“特意做了这么一个局,真是煞费苦心……可惜啊,那小家伙可比你们想象中的要厉害多了。”
半人马饶有兴味道:“这场大火,无一人伤亡。他虽然能力暴动,但远没有达到失控的程度。我想想……他的目前等级是不是还升了一级?
“有趣。”半人马笑吟吟:“你们这算不算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西赛斯,你到底要做什么?”
暗中那道身影终于忍不住了,声音阴冷,可细听,却藏着一抹忌惮:“你要插手?”
“不。”西赛斯彬彬有礼:“我只是一个看客罢了。”
“最好是这样。”暗中身影冷笑一声,恨意滋长:“不过也是,毕竟你可是把梦域里的污染物都吞了,实力大涨,自然有看戏的闲情逸致。”
西赛斯:“黑雾,话可不能这么说,我不是给你留了一些污染物吗?”
不提还好,一提到这个,黑雾模糊的面容顿时扭曲起来:“一些污染物?一些低级的、连话都不会说的污染物?!要不是梦域被你祸害成那样,我怎么会被污染防控局抓住?如今又何必跟古神教会合作?!”
西赛斯挑眉:“怪我?明明是你自己蠢。”
黑雾目光怨毒。
“多动动脑子。怎么,梦魇死了,你的脑子也跟着它一块死了?”
西赛斯不为所动,说道:“那小家伙和沧渊之间,必然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你如今处处针对他,等沧渊苏醒……”
它意味不明地笑了声:“祝你好运。”
“不必。”黑雾皮笑肉不笑:“沧渊能醒过来再说吧。”
闻言,西赛斯的目光忍不住变得有些奇异:“你居然真的相信古神教会那套说辞?”
它摇了摇头,身影渐散,难得好心地提醒道:“黑雾,你想想黑岩的下场,古神教会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黑雾冷笑:“我和黑岩那种蠢货可不一样。”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身影消散的最后一刻,西赛斯望向远方,视线仿佛穿过钢筋水泥、穿过如织车流,看见了那辆疾驰而去的隔离车。
它微微勾唇。
沧渊真的陷入了沉睡么?
谁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