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梦域3
可就是这么一个毫无威胁力的、奶声奶气的“嗷”, 却好似尖锥利刃,将莫名凝滞的诡异氛围瞬间打散。
商砚辞下意识握紧双手,又陡然松开。
电光石火间,他当机立断,后退数步,转身朝右侧疾跑而去。
僵在半空中的粗壮树根也反应过来了, 遽然暴怒。
无数携泥带土的青白色根茎破地而出,翻滚着扑向商砚辞, 犹如群魔乱舞, 带着浓浓的恨意与杀意。
破空声袭来,商砚辞倏然急转,险之又险地避开疾速飞射的树根。
避转不及的树根去势不减, 重重击打在铺设平整的砖石上面。
当即, 碎砖裂石, 土石飞溅。
——这一击, 要是落在商砚辞和许岁禾身上,必然将他们串成糖葫芦。
商砚辞心中却没因此而生出丝毫庆幸或放松。
他用两只手的手背分别紧托着怀中崽的肥嘟屁股和薄韧脊背,空悬的手指无意识蜷缩。
那抹黑色到底是怎么出现的?!
黑眸男孩极力回想着, 方才树根尽断的前一刻, 自己心中到底是在思考些什么, 最后却只能无奈地得出结论——那时的自己其实什么都没有想。
他只是伸出手护着小乖而已。
习惯性地、顺从本心地保护小乖。
没有权衡利弊, 也没有什么义无反顾矢志不渝,他只是抬手,挡在小乖身前——就这么简单。
思索无果, 商砚辞心底微沉,头脑却愈发清明。
这种超能力——暂且就将它等同于超能力——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康安儿童福利院?
出现在这里之后?
不。
是绥禧妇产医院。
他虽然是在福利院的食堂里面,发觉自己身上异常的,但并不能因此而断定,那些异常就是在那时才出现的。
忆起小乖身上突然出现又悄然消失的银蓝色鳞片,商砚辞越发笃定,自己身上的异常是在绥禧妇产医院时出现的。
那绥禧妇产医院和现在他们所处的环境有什么共通之处?
——污染!
所以刚刚那一抹黑色,绝对不是机缘巧合下,昙花一现的偶发事件!
想到此处,商砚辞心中一定。
再次避开一条携泥带土的树根,商砚辞转向旁边一栋高楼。
寻到一个墙面内陷的拐角,商砚辞倚靠进去,抬眸看向紧追不舍的树根。
刚刚,他选择逃跑,是因为他不知道他的超能力是靠什么触发的,继续呆立在那里,只会被暴怒的树根串糖葫芦。
虽然如今的商砚辞还是不知道超能力要如何触发,但树根凶悍,仿佛无穷无尽,而他的体力却是有限,再继续僵持下去,最先支撑不住的,肯定是他。
不如赌一把。
商砚辞眸底划过一抹狠厉,紧托着许岁禾的手上,手指却微微颤抖了一瞬。
追逐的猎物突然停了下来,树根停在半空中,上下游动,似有些疑惑。
但被斩断树根的痛楚与恨意最终还是占据了上风。
无数青白树根冲天而起,利箭齐发般,携着雷霆之势射来。
商砚辞抬起手,在身前划下一道弧度。
漆黑颜色悄然浮出,似雨幕般连绵。
“倏——嘭!”
气势汹汹的树根重蹈覆辙,接触到黑色痕迹的地方齐刷刷消失不见。
这次受伤的不再只是一条树根,树根所连接的东西损伤惨重,陡然断失大半截身躯的树根瞬间重重跌落在地。
“呀!”
一路颠簸中,始终蜷着小手小脚,乖乖将脸蛋贴在兄长胸膛上的许岁禾费力转出小脸,瞧见这一幕,明亮如水晶宝石的漂亮蓝眼睛盛满激动:“呜呀呀!”
打它!
坏东西!丑东西!
竟敢欺负哥哥!
胖崽记仇.jpg
许岁禾声音里的那股子兴奋劲儿都要溢出来了,活泼欢喜的小模样哪里还见先前的蔫头耷耳犹犹豫豫?
但商砚辞就是喜欢小家伙开开心心无忧无虑的。
见此,他唇角微扬,下意识想摸摸这只欢欢喜喜小胖崽的圆乎脑袋瓜。
只是,手刚抬起,他便想到什么,又默默放下了。
最后他只微微侧身,让许岁禾能将前方情况看得更清楚。
记仇得很的小胖崽扭扭着身子,没注意到兄长抬起又放下的手掌,不过,兄长侧身时的动静他却是知道的。
许岁禾仰起包子脸,朝兄长甜甜地笑了一下,又崽视眈眈地盯着树根大军去了。
商砚辞也敛起心神,慎重警惕地打量摔落在地的青白树根。
只是……他怎么感觉有点饱?
眉眼带着冷意的男孩微不可察地拧了拧眉。
缓了一会儿的树根窸窸窣窣地动了起来。
它们徘徊在原地,犹豫不前,看来是伤得不轻,长了教训。
商砚辞指间用力,目光冷厉地钉在最前方那条树根上面,做好了继续抵挡的准备。
但树根大军踟躇须臾,最后选择了撤退。
眼见一条条树根游蛇般蜿蜒而去,商砚辞紧绷的身体稍稍放松。
他怀中,沉不住气的小朋友睁圆蓝眸:“嗷!”
坏东西跑掉啦!
不过——
许岁禾小脑袋瓜转了转,又觉得这样也不错。
哥哥抱着崽跑了好久好久,肯定累了,休息休息,以后再去打坏东西也来得及嘛。
被白雾淹没后,觉得自己变得更加聪明了的小胖崽想着,满意点头。
呜哇,今天也是只聪明崽呢。
聪明崽短胖四肢扑腾两下,仰头准备朝兄长要饭饭。
“嗯?”一道似男似女的声音忽然饶有兴味地从空中传来。
白雾愈发汹涌,呜咽风声陡然凄厉,游动的树根也立即瑟瑟发抖地蜷缩回地底。
难以用言语描绘的沉沉威压自空中降下,商砚辞的瞳孔不由得微微放大。
他没出声,但稍有松懈的身体已经紧绷至极限。
——这是一个比青白树根还要强大许多许多的存在。
惨厉风声中,商砚辞犹如一只遇见天敌的幼鹰,竭力用尚且稚嫩的羽翼将身边雏鸟护好后,便再也分不出精力去更加细致地关切什么了。
因此,他也就未曾发现,许岁禾小脸变得懵然。
白胖幼嫩的手臂上,零星薄软鳞片悄然浮现,就连那双清湛湛的蓝圆眼眸,似也晕出细微银芒。
“S级觉醒者……那些人类似乎是这样叫的吧?”
那道声音好似在与谁交谈,语气中带着显而易见的轻蔑:“刚刚觉醒而已……不……圈养?倒也不是不可以……”
它做出低头垂眸的动作,看向下方弱小的、不堪一击的猎物,眼中却仍是一片冷淡且倨傲的空无:“是太弱小了,不过,对我还算有点用处。”
随着它的注目,浓雾渐散,商砚辞也看清了它的模样。
头生羊角,瞳色紫暗,下半身与滚滚雾气融为一体,悬浮于空中,妖异而诡谲。
它惨白的手掌随意一挥,下一刻,雾气漫卷,凝成一只巨大手掌,朝商砚辞抓去。
商砚辞指尖微动,一抹漆黑色泽流动。
“没用的。”空中,头生羊角的怪物声音里带着虚假至极的遗憾:“你这能力确实厉害,可惜,你太早遇上——”
声音戛然而止。
雾气凝成的巨大手掌也停于半空。
一道泛着粼粼波光,好似月光倾洒于静谧海面,在这浓雾四起的昏暗天色之下,也仍旧如轻纱般朦胧华美的屏障挡在商砚辞身前。
头生羊角的怪物敛去唇边戏谑而轻蔑的笑容,第一次变了神色。
它的目光终于切实地落在了商砚辞身上。
因此,黑发男孩怀中那个睁着一双大而水润的明亮蓝眸,凶巴巴瞪来的小奶娃便也格外扎眼。
羊角怪物意味不明地笑了起来。
它低喃一句,商砚辞只隐约听见两个模糊不清的字眼。
苍远?
苍愿?
商砚辞暗自记下,却也没有太过在意。
——他的注意力几乎全都落在许岁禾身上了。
他看着小家伙白嫩手臂上的银蓝色鳞片,感受着怀中渐渐冰凉的温度,眼底漫出惊慌。
“小乖?”
在无数游蛇般诡异凶悍的树根袭击围攻之下,都能沉下心来,仔细寻找破绽与生路的男孩,此刻慌乱得不知所措。
他想伸手去碰体温渐低的许岁禾,却又顾忌着手上深浅不明的超能力,只能小心翼翼地用腕骨轻触许岁禾脸颊:“哪里难受?”
“呜呀~”许岁禾用小肉腮轻轻回蹭兄长,奶声奶气地安慰:“呀呀!”
哥哥,我没事~
边安慰着自家兄长,小家伙边奶凶奶凶地瞪向高居雾层中的羊角怪物,像一只初次意识到自己也有锋利爪尖的猫崽子,带着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蠢蠢欲动。
羊角怪物看着跃跃欲试想要捕猎的许岁禾,忽地大笑出声。
“想杀我?”
它紫暗眼眸晦涩,语调带着一抹奇异的色彩,似是怨毒,又似是迫不及待:“若是那条该死的鱼,我确实会退让几分……但是一个连鳞片都还没长全的鱼崽子……”
“那条该死的鱼不是一直在找同伴吗?我把你拔了鳞、四肢碾碎,送到他面前……嘻嘻,你说他会是什么表情呢?”
商砚辞眸色骤然阴冷。
他抬起头,目光如刀,一寸寸凌迟过羊角怪物的脸。
“你们很在意对方嘛……”羊角怪物并不把蝼蚁的愤怒放在眼里。
它望着仿佛两只相依为命的小兽般亲近依偎的商砚辞和许岁禾,想到什么好主意似的,倏尔一笑:“让你们死在一起好像也不错……碾成肉泥,骨头血肉都混在一起……嘻嘻,感谢我吧。”
话音未落,停滞在半空的雾气巨掌骤然下压。
“喀。”
好似蛋壳磕破时发出的一声脆响,波光粼粼的屏障如破碎的镜子般,无数色彩瑰丽的不规则碎片倾泻而下,又在触及到地面之前,悄然消散。
商砚辞立即抬起手掌,黑眸决然。
懵了一瞬的小胖崽也反应过来,蓝眼睛里顿时燃起熊熊怒火。
这个坏蛋它居然打破了崽漂亮的屏障!
粲粲银芒自眼底亮起,某一瞬间,那双澄澈明净的蓝眸似乎已然变成了盛满皎洁月光的清冽银眸。
海浪汹涌撞击礁石的声音缥缈而至,鼻尖仿佛能嗅到大海独有的潮湿气息……
许岁禾未曾料到这番变故,小脸一时间怔然,雾气巨掌却已携风挟雷呼啸而至。
商砚辞指尖划出一抹格外幽邃的暗色。
地面涌出湍急流水,浓雾之后,月光悄然无声。
这时。
“行了……”
宏大的、恍若无所不在的沉闷声音响起:“我可不想惊动那家伙。”
随着这道声音的出现,雾气巨掌陡然消散。
残留的劲风吹扬起商砚辞额发,也刮红了许岁禾嫩生生的胖脸蛋。
渐渐散去的白雾中,一双锋锐冷森的黑眸无声凝望着高居迷雾之中的羊角怪物。
“懦夫!”
羊角怪物勃然大怒,但那道沉闷声音却依旧坚持:“我们商量好的,我需要吞噬更强大的力量。”
“好、好。”羊角怪物阴沉一笑:“那我倒要看看,他们能不能在这里活下去。”
*
一切都好似一场闹剧。
一场强者随意拨弄,弱者无能为力的闹剧。
浓雾聚拢,风声凄哀。
羊角怪物和沉闷声音轻而易举地抽身离去,留下满地狼藉。
商砚辞腕间轻抚弟弟面上红痕,语气郑重中微带森冷:“小乖,别怕。”
终有一日……
黑发男孩眼底沉出森然冷意。
“呀!”
许岁禾小胖爪攥住兄长手指,银芒隐去后的蓝眼睛依旧纯澈无瑕,仿佛阳光下清澈见底的湖泊,不见丝毫阴霾。
崽一点也不怕呀~
小家伙看看兄长严肃的神色,歪头思考了半秒,然后,一口啃上兄长指尖。
崽就是饿啦!
快给崽吃饭饭!
胖崽恳求.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