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火焚身

第48章 族群

第48章 族群

“知道了,陛下,我们会谨记您的话。”
似乎承受不了空气里无形的压力,匍匐着身子几乎要趴到地上的血族们陆续应和起来。
低气压立刻减轻了,等血族们抬起头来,沉野才注意到其中有两张熟面孔——除了在这个庄园里认识的兰森,还有另一个人。
“卓瀚?”他惊愕叫出了对方的名字,“你也是……”
但对方并没有像之前那样朝他露出友善的笑容,只是神色淡漠地错开了视线,似乎不愿与他有过多交流,倒是兰森朝他打了个招呼。
“带他去找卡洛亚玩吧,兰森。看着点,别让他乱跑。”说着,沉胤轻推了他的背一把,“乖,等我开完族会来找你,好吗?”
他乖巧地点了点头,牵着Lion,跟着兰森来到了花园里,就看见卡洛亚坐在池塘边喂鱼。
“你自己过去吧,他这几天在生我的气呢。”在离池塘还有一段距离时,兰森停下了脚步,“如果不介意的话,替我说点好话,劝劝他。”
“你们为什么闹矛盾啊?”他望着池塘边少年的背影,两年前的某些记忆闪过脑海,才明白当时卡洛亚为什么要帮他逃跑,“等等,该不会是…卡洛亚无法接受变成血族吧?”
“猜对了。”兰森盯着不远处的绿眸幽幽闪烁着,神色无奈又不甘,“我还没能成功初拥他。”
“那我恐怕爱莫能助。”他耸耸肩。
毕竟他自己都还在做心理建设的阶段呢,要劝说卡洛亚也太难了。两年都还没能初拥,不,或许还远远不止两年…卡洛亚一定是个倔种。
这么胡思乱想间,他已经走到了池塘边。
被他的脚步声吓了一跳,河边青年手里的面包掉进了水里,惊得鱼儿四散而逃。
回眸看见了他,卡洛亚一愣,起先有点迷茫,但很快认出了他:“Lusian,你是Lusian?”
“是我,好久不见。”他笑了下。
“我的上帝啊,你还没有变成血族?”
他摇了摇头:“没有。我还有点儿...害怕。你看起来,”注意到少年孱弱的身躯、双手腕上暧昧的勒痕、包着绷带的脖子与脖子上的引人瞩目的十字架项链,他实在说不出Fine这个词。
他迅速回眸扫了一眼,就看见兰森双手插兜靠在一棵树下,遥望着他们的方向。
“你和兰森,你们……”
“如果你是以人类的身份来做说客,就不必浪费口舌了。”东欧青年的语气冷了下来,“他在等我自愿接受初拥。但我不会屈服的。我绝不会背弃自己的信仰,和那样的怪物堕入地狱。”
“没,我没打算劝你。”他在卡洛亚身边坐了下来,拾起了一片面包撕碎丢进水里,“每个人有每个人的选择,我没有什么立场干涉别人。”
“谢谢…不,抱歉,我刚才不太友善。”卡洛亚深吸了一口气,语气缓和了几分。
“你是怎么遇上兰森的啊?”他按捺不住好奇心,“如果你不想回答就算了,当我没问。”
卡洛亚扭过头,盯着水面,沉默了好一会才,再次出声:“教堂。”
“教堂?”他愣住了。
“对,他来告解,那天正好轮到我守夜。他说他可能犯下了渎神的罪,想得到上帝的原谅。我问他是什么罪,他说他爱上了一个黑修士。”
“什么是黑修士?”
“就是发过誓终身隐修,这一生都奉献给上帝的守诫教徒。”说这句话时,卡洛亚的眼皮垂了下去,咬住了嘴唇,似乎想起了什么痛苦的回忆。
“然后呢?”虽然不想揭人伤疤,但他实在忍不住追问了一句,想收回已经来不及了。
“然后那天晚上,我打算离开教堂的时候,他突然出现在门外。”卡洛亚闭上了眼,“他把我推进去,锁上了门。”
一滴眼泪从少年的下巴砸进了水里。
沉野一时说不出话来了。
这可比沉胤之前对他干的事要过分多了。
在教堂里把一个发誓终身守诫的黑修士给...这也太。他是不会帮兰森的。也帮不了。
“你可以救救我吗,Lusian。”卡洛亚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像小鹿一样忧郁又清澈的眼睛望向他,“我想离开这座庄园,回修道院里去。”
“我...”他抿住唇。虽然他很同情卡洛亚的遭遇,但帮不帮得了就另说了。
偷偷帮卡洛亚逃跑可能是办不到的,但他或许可以去求求沉胤,毕竟他是血族的始祖,兴许可以开口让兰森放人也不一定。
“天黑了,该进去吃饭了。”这时,不远处传来了兰森的声音。
“你去吧,我不想吃。”卡洛亚拾起脚边的面包,掰成碎屑喂鱼。
“好吧,我会试试看的,但你别饿死了才有机会嘛。”他踢了踢少年的脚。
卡洛亚这才站了起来。
他们在二楼的露台上进餐,隔着花园,能看见对面沉胤和其他血族所在的另一栋楼。
但因为窗帘掩着,看不见里面的景象。
“你愿意以后与他们为伍吗?”吃到一半,卡洛亚忽然低声问他,“我们一起逃吧,Lusian?”
他叉了叉面前的牛排:“实在抱歉,我不想离开我爱的人。”
“可他根本就不是人。”卡洛亚立刻回应,语气里有压抑不住的愤怒,“你一定是被他们表现出来的模样迷惑了,去那栋楼里看看吧,看到他们进食的样子,你就不会有这种想法了。”
说着,卡洛亚就站了起来,走到了不远处盯着他们的兰森面前,搂住了兰森的脖子,并解开了脖子上的绷带,摸了摸对方的脸颊。
显然没办法抵御这种诱惑,兰森低下头一口咬住了卡洛亚的脖子,将他抱按在了餐桌上。
他舔了舔嘴角,看了眼那栋楼,心知卡洛亚肯定是在帮他转移注意力。按捺不住心底泛起的好奇,他穿过花园走进了那栋楼,循着声音来到了餐厅门外,正想把门推开一条缝偷窥,就听见后边传来了脚步声。他连忙躲到了楼梯后,就看见两个血族拖着一个被五花大绑的半裸男人走到门前。那男人的脖子上缠着染血的绷带,不知道怎么看发型和背影有点眼熟。
他挪了挪脚步,想要看清楚一点,却不小心踩到了什么东西,发出了啪地一声轻响。
一个血族听到这声音,回过头来,还没看清,他就被从楼梯后瞬移到面前的身影揪了出来。
看清是他,那血族青年眼里闪过一丝畏惧,立刻松开了手,但这刹那他也一下看清了,那被绑着的男人居然是程乔治教授。
他愕然地僵在了那里。
“程,程教授?”
程乔治没有应声,低垂着脑袋,显然是处在昏迷中。另一个血族扫了他一眼,就把程乔治拖了进去,关上了门。
“喂!你们要干什么!那是我学校的老师!”他回过神,站起身来拧开了门把手。
宴会厅里所有的血族围坐在一张长方形宴桌边,都齐刷刷地朝他看了过来,包括坐在主位的沉胤。看见他的一瞬,沉胤脸色微变,继而目光挪到了那个被拖进来的男人身上,蹙起了眉。
“谁允许你们这么做的?”
“伊莱佐陛下,这不是您亲自捕获的人类吗?我以为您打算食用他,所以就运过来了。”
费拉洛站起来回应道,那被绑着的男人身后的血族则应声拾起一把餐刀朝男人的咽喉划去。
“等等!”沉野大声阻止,就看见沉胤放在餐桌上的另一只手食指曲起,他手边的餐刀就像被无形的绳索提到了空中,飞射了出去。
“当”的一声,逼近那男人咽喉的刀被飞射过去的刀撞飞,插进了后方的鹿头挂饰内。
霎时,议论声在餐桌上蔓延开来。
“我的确吸了他的血,但我没想要他的命。在如今这个世界,我们不可以再滥杀人类了。”
“让开!”沉野推开了站在程乔治身后的那个血族,按了按男人颈侧的脉搏,他就松了口气,还好,程乔治还活着。
“您和从前不一样了,伊莱佐陛下。我不明白为什么如今食用人类成为了禁忌,最早是您亲自制定了进贡人类祭品的规定,不是吗?”另一个声音提出了质疑。
“是啊,陛下,这是为什么,不会是因为这个人类小子吧?可他将来也会成为我们的同类不是吗,也要吸食鲜血维持生存不是吗?”
沉野一愣,看向了沉胤,在周围血族各种眼神的凝视着,心里涌起了浓重的不安。
但男人仍然用那种惯常的温柔眼神望着他,朝他招了招手:“过来,别害怕。”
他深吸了口气,几步来到了男人身边,见他拍了拍大腿,就毫不扭捏地坐了他的身上。
虽然有点尴尬,但嗅到沉胤身上熟悉的气息,他心里的那种不安感一下消减了许多。
这个陌生的族群令他害怕,但沉胤.....沉胤的存在就像一根定海神针,似乎可以让他抵御对世界上一切可怕事物的恐惧。
只要有沉胤在的话,他什么都不怕。
后脑勺被摸了摸,低沉而悦耳的声音在他等的耳畔响起:“并非以人类的血为食,就一定要杀死人类。如果我们控制得当,可以让他们在没有记忆的情况存活下来,就像程乔治一样。”
他的心又松了一分。
这听起来似乎好接受多了。
“但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像您一样在吸血时保持理智,尤其是刚刚被转化的新生儿们。”
他的心又是一沉。
周围议论声四起。
他忍不住举起了一只手。
沉胤扫了他一眼,似乎有点想笑,但忍住了。
“你想说什么?”
“我是想到,你之前说,人类和你们基因最接近,所以你们要以人类的血为食,那是不是大猩猩也可以?如果喂新生儿们大猩猩的血,就像用奶粉代替鲜奶,是不是可以解决这个问题?”
四周静了下来,血族们都用一种看傻子的表情看着他,让他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犯蠢了。
但一只手摸了摸他的脑袋,沉胤笑了一声:“这正是我想说的。过去我们没有这样的认知,只是凭本能锁定了人类作为食物,但现在不一样了,人类的学者已经证明,除了猩猩,还有不少生物基因都与人类相近,也就与我们相近,你们也很清楚这一点,食用人类只是千年以来保留的旧习,只是因为我们隐藏在人类之中,因此人类唾手可得,并非不可改变的铁律。”
耳边男人的语气就像授课一样循循善诱,让他的心安定了下来,下意识在桌下握住了男人的手。男人的手立刻一收,与他五指相扣。
“既然以人类为食的规定是我制定的,就由我来改变。从今往后,无法控制自己的新生儿与年轻族裔只许吸食动物血,能够控制自己的,绝不可将人类吸食致死,这就是我定下的新规。假如继续滥杀人类,会引发不堪设想的战乱。你们也很清楚,人类早已不如我们最初来到地球时那样弱小,血猎教会虎视眈眈,一旦发生明面上的冲突,让人类的政府与军队将我们的存在视为威胁,我们会两败俱伤,甚至,有可能落败。”
议论声霎时此起彼伏。
“但等母族降临后,新生儿们一定会非常多,您能控制新生儿们只吃动物血吗?”
“做不到。”室内议论声更大,沉胤屈指扣了扣餐桌,“所以,我没打算让母族降临地球。”
“那我们的母族要去哪,在母星遭受太阳风暴后,他们已经在太空流浪数千年了!”
虽然似懂非懂,但沉野忍不住又举起了手。
血族们的目光再次集聚在了他的身上,但这一次不是看傻子的表情了,大概是因为他们意识到他的提议居然与沉胤的想法是一致的。
这次是如临大敌的表情。
他干咽了一下,不看他们,把目光挪到了沉胤脸上:“那去月球呢?哥哥,你发明的那个磁场发生器是不是用得上?”
沉胤看着身边的男孩,唇角微扬。
看来对于有关他的一切,这小家伙的在意程度,要比他以为的程度要多得多。
虽然月球当然不是最合适的宜居地,那里人类的考察活动太频繁,只适合用来做实验基地,但这个设想放在别的未被人类探索到的星球上是可行的。
“说得没错。有了人造磁场,就可以隔绝宇宙辐射,抵抗太阳风暴的侵袭,可以在别的星球上建立城市,在那里培育我们所需的食物。”
——他之所以会在失忆后开始对天文学感兴趣,并着力研究能供有机生命力在月球上生存的课题,在找回从前所有的记忆后,他才意识到,原来他是受到生存的忧虑与情感的煎熬所驱使。
在作为“沉胤”而诞生并生活在人类社会的这段时期,他的人类母亲以死亡令他从俯视人类的猎食者,变成了愿意平视与尊重他们的存在。
还有小野。
如果不避免与人类的生存冲突,他的男孩永远也无法消除恐惧,没有风险地成为他的血裔。
“让母族去月球?那我们呢?我们也要跟着一起去吗?”
“是,我们将来也会一起去。”
等那架飞行器修复好以后。
“我可不想去!在这儿要什么有什么,如果去别的星球,又要像几千年前那样从零开始!”
“就是,陛下,这个决定太荒唐了!”
“我们当初就是来考察地球环境的,那这样不是在地球上花的时间都白费了吗?”
“有什么异议,在明天的族会上都可以继续提出。今天的聚会到此结束。”没有理会炸开锅的议论声,沉胤攥着男孩的手,站了起来。
他的族裔们需要时间来消化和接受这套新的秩序。
如果接受不了,那就得用别的方式。
因为他的缺席,他的族裔们已经各自为营太久,他也需要一个契机重建秩序。
今夜就是这个契机。
“现在还怕成为血族吗?”晚宴结束后,他抱着男孩进入浴池,为他洗澡时柔声询问。
沉野摇了摇头。
“不太害怕了。”
不需要杀死人类来填饱肚子,还可以拿动物血来做代餐,变成血族似乎没有那么难以接受。
“那就是还有一点吗。”男人笑了一下,拢住他的后颈,“那一点是为什么?”
“我和你相处没什么问题,可是,其他的血族会接纳我吗?他们中间好像有一部分对我有敌意,我不能总是....总是狐假虎威吧。”
沉胤被这个不恰当的比喻逗乐了。
“那需要在你转化之后,学习血族的技能,变得强大起来,才能够获得他们的接纳。我们的生存法则与人类不大一样,更接近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但作为我的血裔,你不会弱小的,所以不必担心无法融入族群,受到排挤的问题。”
“这样吗?”男孩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那,初拥会比打针要疼一点吗?”
“不会疼的。我保证。”他低下头,凑近男孩的颈侧,舔了一下他那里的血管。初拥与普通的吸食血液不同,需要注入他们牙槽里的毒液,这种毒液有麻醉的效果,虽然有些后来有些从人类转化过来的血裔恐怕没有这种毒液,才需要借用奥施康定等药物,但所幸他是始祖。
“陛下,有几个不参加明天的族会了,打算离开。”这时,门被敲响,传来了兰森的声音,“他们恐怕有叛逆之心,回到自己的地盘后兴许不会遵守您的新秩序,该怎么处理?”
“一个都不许放走。”这样的变故在他意料之中。沉胤扯下浴巾,从浴缸里站起身来,“在房间里等我,不要出去。”他回眸看向水中的男孩,“可以做到吗,小野?”
“知道了,我不会乱跑的。”男孩抓住他的浴巾,眸中闪烁着清晰可辨的紧张,“你要去管教他们吗?会不会很危险?你们会打起来吗?”
他笑着摸了摸男孩的脑袋:“放心,这些血裔们岁数都比我小,服从我是骨子里的本能,我只需要让他们清楚反抗我会有什么后果。”
沉野高悬的心落了一点。
那种本能大概就是指的是他刚才在沉胤发脾气的时候隐约感觉到的那种低气压,虽然还是人类,他都会受到一点影响,更何况血族了。
所以应该不会有事的。
“可能会有危险的是你。不过,我会在这个房间里设置屏障,只要你不打开门,就很安全。”说着,沉胤把男孩从浴缸里抱出来,咬破指尖,让他看着他在窗户和门上分别画下了衔尾标记。
“这是血族的符咒吗?”男孩好奇地想伸手去摸,他立刻攥住了男孩的手腕。
“可以这么理解。乖,直到我回来前,都别擦掉它。它可以保护你免受其他血族的威胁。”
王血散发出来的信息素能够干扰其他血族的精神,起到震慑的效果,还可以让他能够及时感应到标记所在的地点是否有不友善的入侵者。
而且他会让兰森在这栋楼里守着。
“早点回来。”在他转身走向门口时,男孩从后边搂住了他的腰,把脸埋在他颈窝间,“这次你可以相信我,哥哥,我不会再逃跑了。”
男孩的体温透过脊背渗到胸口,像一个暖洋洋的小太阳照耀着他,照耀着心底那条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了的裂隙,令它变得更小了一点。
他转身把男孩搂进了怀里,吻了吻男孩的额头:“等我回来,我会给你一个安稳的家。”
透过窗帘的缝隙望见银金色长发的身影穿过花园,走进了庄园里的另一栋楼,卡洛亚握紧了手里装着迷药粉末的小瓶子。
脑中徘徊着刚才那个叫费拉洛的血族私下跟他说的话,他犹豫了一下,将瓶子里的粉末抹在了颈侧,并打开衣柜换了件丝绸睡袍。
虽然不知道那个跟他没什么交集的血族为什么要帮他逃走,但他只能赌上一赌。
这样想着,他拉开了门,走到了那个站在楼梯口处看守着他和另一个男孩的血族背后。
“兰森。”他第一次主动抱住了这个在教堂里玷污了他,还妄图困住他一辈子的堕落生物,“我想通了。我喜欢你,我愿意为你放弃成为黑修士,和你永远在一起,哪怕是下地狱也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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