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火焚身

第34章 迟悟

第34章 迟悟

一周后,清晨。
站在墓坑前,沉野仍然感觉自己溺在噩梦深处,不敢相信棺椁里那具连五官都难以分辨的焦尸会是自己一向最爱打扮、美艳绝伦的母亲。
但医院出具的报告无法辩驳。
葬礼非常冷清,母亲是只身来到美国的,在美国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夫家人当然也是不可能来的,所以除了他和沉胤就没有别人了。
这是个阴雨天,落叶萧瑟、细雨连绵,更让他生出一种彻骨的孤独感,于是本能地想要粘着沉胤,但从葬礼开始到结束,沉胤都没有跟他说一句话,一个字、一句话的安慰也没有,更不要提像之前一样来牵他的手,或者抱抱他了。
这让他很不习惯,甚至感到不安和害怕。
于是回到车上时,他下意识地向沉胤询问:“哥哥,你什么时候去办我的监护人手续啊?”
拿着盖好章的文件,从CPS的申请柜台里走出来,沉胤将目光投向了门外等待着他的男孩。
穿着一身黑色西装、胳膊上系着黑纱的男孩小脸苍白,脸上的婴儿肥都消减了不少,下巴更尖了,那双黑眸也显得更大了,他目不转睛地望着他,双手交握在身前,抠着指甲,显得很局促。
“申请通过了吗?”
刚推开门,男孩就跑上来,巴巴地问。
他把文件袋递了过去:“没有。”
黑眸一下子睁大了,男孩慌里慌张地拆文件袋:“怎么会,为什么,为什么呢?”
看清文件上申请通过的盖章,男孩呆了呆,伸出双臂将他一把抱住了:“吓死我了哥哥!”
心情忽然变得非常复杂,恶劣至极,却似乎又掺杂了一丝无法说清的愉悦,他垂眸盯着怀里的男孩,捏住了他小巧的下巴。
“很害怕吗?”他轻问,“怕我不管你了?”
黑眸闪烁着躲开了他的审视。
男孩把头埋在了他的颈窝,心又急又乱地撞击着他的胸口,像是被拍笼子惊吓到的小动物。
“不会的,哥哥不会不管我的。”小声说着,男孩抱住了他的腰,双手还在背后轻轻揪住了他的头发,“哥哥,你还喜欢我吗?”
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沉胤闭上双眼,缓缓舒了一口气。
那种从昨晚开始,就像是锯子一般切割着他脆弱敏感的神经的、患得患失的感受消失了。
而从此刻开始,他们之间感到患得患失的,将会是另一个人了。
有些东西失去以后才会懂得珍惜。所以他会让这种状态持续到这小匹诺曹真正意识到他非常重要,学会珍视他为止。
他这么心想着,看着男孩湿漉漉的黑眸说:“走吧,我送你去学校。”
“今天不给我辅导学习吗?”男孩小声问。
“我今天有事。”他冷淡回应。
黑眸眨了眨,目光闪烁,似乎被他这种冷淡的反应弄得有些不安起来:“什么事啊?”
“你不必知道。”他推开了抱着他的男孩,垂眸看去,“沉野,我会尽到监护人的责任,会当好你的Sugardaddy,但从今以后,我不再是你的男朋友了,你没有资格再过问我的去向了。”
望着远去的那辆阿斯顿马丁,沉野呆呆地站在约瑟公学的校门口,还有点没回过神来。
不……不再是男朋友了吗?
他是他的sugar daddy和监护人,但不再是男朋友了吗?这三者是不可以兼职的吗?
不对.....只是沉胤不想当他的男朋友了。
他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
没有征求他的同意,沉胤就这么单方面的宣布了他们恋爱关系的结束。在这个暑假结束的时候,这段以欺骗开始的感情也走到了终点。
连沉胤的去向,他都没有资格过问了吗?
他站在那里,视线渐渐变得模糊,意识也是,感觉自己就好像一团烈日下融化掉的棉花糖。
为什么呢,虽然不是男朋友了,但沉胤还是会给他钱花的——以Sugardaddy和监护人的身份,而且他之前对沉胤表现出的喜欢都是在做戏而已,所以他不应该也没有理由为此感到难过。
可他就是...很难过。
为什么呢?
他摸了摸自己闷痛的胸口,思考了半天,混沌的脑袋里终于冒出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
他可能,或许,真的.....喜欢上沉胤了。
“Lusian?”一个熟悉的声音传了过来,令他回过神来。冲到面前的高大金发少年一把抱住了他,又马上松开了他,上下打量着他。
“你没事吧?沉胤有没有为难你?”
他本来看见安克夏感觉尴尬不已,听见这话不禁一愣,知道安克夏并没有听见书房里沉胤要他的过程,连忙摇了摇头:“没,没有。他就训斥了我一顿,没对我怎么样。”
说完他下意识地把衬衫领子竖起来了一点,以免被安克夏看见脖子上沉胤留下的痕迹。
——要是安克夏知道沉胤对他做的事,一定会气到找沉胤拼命的,可沉胤现在是他的监护人,他不想又给他惹上麻烦。
他并不清楚沉胤现在是怎么想的。
但他很确定自己不能失去沉胤这个唯一的依靠。
“那就好。”安克夏松了口气,“这几天我给你打了好多电话...他把手机还给你了吗?
他点了点头,这时听见上课的铃声,便朝学校里走去:“进去吧,上课时间到了。”
“Lusian,你的腿怎么回事,受伤了吗?”
可能是注意到他走路的样子有点奇怪,走了两步,安克夏又盯着他的双腿问。
“昨天在家里摔了一跤。”他抿了抿唇。
虽然这几天因为他在丧期,沉胤没有再要他,但可能是上周被沉胤折腾得太狠了,他有点没恢复过来,感觉自己腿缝都大了,毕竟那种尺寸不是谁都吃得消的,何况他本来骨架子就小。
捉住他的一只胳膊放在肩上,安克夏架起了他,把他扶进了教室。坐下来时,安克夏往后一靠,就发出了嘶的一声,面部一阵扭曲。
立刻意识到什么,他伸手掀起了安克夏的T恤背面,却被他一把扣住了手腕,扯下了衣摆。
但刚才那匆匆一瞥,他已经看见了。
——少年背后纵横交错的鞭痕。
安克夏的基督徒父亲总是会以鞭笞的形式来向上帝请罪,无论自己犯错还是儿子犯错。
“安克夏,是因为那天晚上来帮我的关系吗?沉胤把这件事告诉你爸爸了,是吗?”他心下一阵歉疚。早知道,就不应该把安克夏扯进来的。
“我没关系。你不用为我感到抱歉,我只恨没帮上你。”蓝眸暗了暗,金发少年的眼神在一瞬变得狠戾,像是从一只憨憨的哈士奇变成了一只冷血的野狼,令他不禁感到有些陌生,“反正老头子总有一天会死的。Lusian,再等我几年,等我掌权了,我就不用假装基督徒了,我可以公开出柜,可以和你谈恋爱,和你结婚。”
沉野被这话吓了一跳。
光是想想和这个一块长大的家伙Dating他就已经觉得够尴尬够别扭了,结果对方居然连结婚这种设想都说出口了,这实在太惊悚了。
虽然安克夏这么喜欢他,和他在一起好像也不错,可是沉胤已经让他意识到,虽然他自身很有魅力,也很有勾引人的手段,但喜欢是会因为外力而改变的,都是暂时的,他们会在喜欢他时给他钱,但说到底,那些钱都是他们的,不是他自己的,喜欢随时都可以收回去,他们的钱也随时都可以一起收回去,这实在太不稳定了。
本来他还有一张遗嘱可以倚仗,可以后呢?
这么胡思乱想着,试卷被放到了眼前。
他扫了一眼,就发现许多以前不会的习题都变得容易了不少。迅速填完了答题卡,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安克夏,就见对方露出了讶异的神色。
“Lusian,你数学进步了好多啊。”
“这阵子请了个家教,毕竟夏校都快结束了嘛,再不努力补学分就真的上不了好大学了。”
安克夏怔了怔,笑了起来。
“这话可真不像你说的,我以为你只知道玩呢。我们离开旧金山吧,去纽约上大学好不好?”
笔尖悬在最后一题上方,他不禁走了神,满脑子都是和沉胤一起露营的那个夜晚。
离开旧金山吗?
可沉胤说过要他留在旧金山上大学的。
沉胤现在还这么想的吗?
沉胤现在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在那天晚上他暴露真实目的之前,沉胤肯定是很喜欢他的,可在他被他抓包之后呢?沉胤还和之前一样喜欢他吗?强要他、囚禁他、以Sugardaddy和监护人的身份把他留在身边,是因为还喜欢他吗,还是为了惩罚和报复呢?
如果是前者的话,为什么要跟他提分手呢?
他胡思乱想着,被安克夏拍了一下手才回过神,看见自己把草稿纸画的乱七八糟的。
“你走神了,Lusian。”
“这个等申请学校的时候再说吧。”
他回答,把最后一题唰唰写完交了卷。
傍晚。
“咕咚咕咚.....”
耳畔传来清晰的吞咽声,史蒂文感到已经不陌生的眩晕感又一次袭来。他的视线漂浮到窗外,山后的夕阳就如同他的生命一样,正在苟延残喘地耗尽最后一丝光热,但此刻伏在他身上的嗜血生物还在不知餍足地吞噬着他的血液。
“这样下去我会死的。”他喃喃道。
“不会的,我通常不会允许我的食物衰亡得这么快,而且你活着对我而言还有利用价值。”舔了舔他的脖子,青年抽了张纸巾,擦净了嘴角。
被那双形状柔和的琥珀色眼睛注视着,虽然很清楚他面对是一个人类猎食者,史蒂文仍然感到身体非常燥热。在被吸血鬼吸食血液时,会产生欲望的传言果然是真的。
他们的唾液里大概含有某种类似迷幻药与兴奋剂的毒素,可以起到麻痹猎物的作用。
他这么心想着,就瞧见青年扫了他身下一眼,眼底掠过了一丝嘲谑的意味,然后就伸手解开了他的浴袍带子,坐了下来。
这几天他们结合过好几次。
但很显然,这只外表柔弱实则凶猛的嗜血生物仅仅只是拿他当替身而已。
“啊,Eliazon!”
在巅峰时刻,青年在他身上忘情地再次念出了这个名字。虽然和对方交流不多,他也知道这是Eon的另一个名字。
史蒂文翻身把对方压在下边,发了狠。
虽然很不可思议,但迷惑人心应该也是这种嗜血生物的天赋,他竟然有点嫉妒Eon了——仅仅是被控制在自己家里、被吸食鲜血的短短几天里,他竟然被这只名叫费拉洛的吸血鬼迷住了。
“告诉我,你明明这么爱Eon,当年又为什么要把他的性向告诉他的父亲,害他被送进疯人院?”在余韵里,他亲吻着吸血鬼的嘴唇问。
“你们这种浅薄又短命的低级生物不会理解的。”费拉洛卷起他的一缕头发把玩,“就是因为爱他,我才要剥除他唯一的弱点。”
“弱点?是指情感吗?对于你们而言,情感竟然是弱点?”出于专业的兴趣,他下意识追问。
“是对于统治者而言。”费拉洛若有所思地沉了脸色,“他曾为此付出你无法想象的代价。”
“叮咚”,门铃突然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去吧,他来了,尽量拖延时间,别让他在七点前离开这里。”费拉洛靠近他的耳畔,“如果你敢不按我说的做,我会杀光你所有的家人。”
史蒂文心下一凉,点了点头。
他很清楚,眼前这个嗜血生物并不是说着玩的。下一秒,他就看见费拉洛转了转脖子,浑身的骨节发出了一阵咔哒声,然后身材迅速变高变大,五官也变了形,变成了他的模样。
——在吸食猎物的血液后,通过某种类似基因模仿的能力,这个种族能够在一定时间变成猎物的模样,就像变色龙一样,这样的特殊能力,也是那些文学和影视作品并没有展现给人类的。
“把他向你问诊的录音文件给我。”费拉洛朝他伸出手来。
清楚费拉洛说的是什么,他犹豫了一下,迫于自己家人的性命,只得从抽屉里取出贴着“Eon”标签的U盘递给了对方。
“你到底要这个录音文件做什么?”作为医生的职业道德驱使他向对方询问。
“这就不是你该过问的事情了。”费拉洛推开了窗户,一跃而下,不见了踪影。
“Hi,Eon。抱歉,我这几天生病了,请进。”他走到门前,打开门,将自己的病人迎了进来。
“当当当——”
听见远处传来的钟声,沉野看了看手表。
已经五点了没错。
但沉胤没有像之前一样来接他。
这让他很不习惯。
因为分手了,所以放学也不来接他了吗?
不是监护人吗?
还是说,沉胤申请成为他的监护人只是为了找个理由跟他分手,其实根本不打算管他呢。
要自己打车回家吗?
还是等一等好了。
他有些犹豫地站在原地,打开了Uber,但手指迟迟没有按下去,视线模糊了一瞬,他眨了眨眼,吸了吸鼻子,憋住了那股想哭的冲动。
没什么的,不就是不来接他放学了吗。
又不是没长腿,没钱打车。
正打算叫车,忽然有车声传来,他精神一振,抬眸看去,却失望地发现来车并不是阿斯顿马丁,而是一辆陌生的奔驰,在校门口停了下来。
车窗降下来,露出了一张有些眼熟的脸。
“Hi,还记得我吗?”车里成熟而俊朗的中年男人朝他笑了一下,“我们在Stud见过。”
他愣了一下,很快想起了对方是谁。
“你是...Stiven先生吗?”
“对,我是来替Eon 接你回家的。上车吧。”
“我哥哥去哪了?他为什么不自己来接我?也不接我的电话回我消息呢?”没有立刻坐进对方的车里,沉野站在原地发问。
等来等去等来了别人,虽然不用自己打车回去了,但他反而感觉比刚才更想哭了。
“他在约会,不太方便手机吧。”史蒂文笑了笑,替他打开了车门,“先上车再说?”
“约会?”
沉野呆了呆。
他才刚刚跟他分手,就去跟别人约会了?
“是跟那个叫费拉洛的吗?”心里像打翻了一瓶醋一样酸得要命,他下意识地追问,见史蒂文肯定地点了点头,不禁呼吸一滞,攥紧了拳头,“他们俩现在在哪?麻烦您带我过去!”
坐到奔驰后座上,沉野深吸了几口气,感觉心跳得很急,血液在沸腾,体内像拴着一只发狂的恶犬,如果有人敢来跟他抢食,他就会冲出去汪汪大叫着把对方撕咬成碎片。但等会见到沉胤和费拉洛,他绝不能冲他们发火撒泼,而是要像上次那样破坏约会,然后把沉胤抢回来才行。
是的,没错,他的确喜欢沉胤。
虽然明白得晚了一点,但肯定还来得及。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