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但是宋泓只感觉到疼痛,没有失去意识,他还能清楚地看见司界衣袍上流转的羽毛状金纹,听见下界愈发凄厉的悲号,零零碎碎、高高低低,齐齐汇成统一的声音:
“救救我们……”
“快去……死啊……”
宋泓也想死,他甚至都能感觉到血液从身体往外涌,灵力一点点溃散,识海干涸得都露出了整条大鱼的脊背,但是他意识却前所未有地清醒,仿佛剥离出了身体之外。
“我自杀不行吗?”宋泓问。
“不行,因为你已经有接近神明的躯体,它能保证你的意识不溃散。”司界淡淡道,“但你是本世界的神明,你的一切肉身修为都是从本世界来,本世界的生灵对你的憎恶足以杀死你的躯体。”
“真麻烦。”宋泓“啧”了一声,但还是御剑往苍澜山的方向飞去。
他的同门和朋友在苍澜山脉的山脚分别停驻,拼尽全力地用自身的灵力或魔气托举整座山脉,不让它坠毁到人间,产生更严重的伤亡。
其中,霜降师姐和衡遥前辈守在山门前,一面留心托举山脉,一面分神轰走到山门前找事的流浪修士或散修——他们无处可归,又比凡人多了修为优势,比魔物多了距离优势,在天劫开始后不久便能堵到天一宗的山门前,向宋泓泄愤是一码事,避祸是另一码事,反正师姐和前辈又不会真正杀了他们。
宋泓很清楚这一点,他落地到山门前,冷冷地扫视过那群情激愤的修士们,哐当放下手中的映雪剑,在师姐和前辈不解的劝阻声里,他向修士们说:“来吧,来杀了我。”
衡遥的触手卷过宋泓腰间,师姐的本命剑也挽着出冰棱挡在宋泓身前,但宋泓都轻松地挣脱了,甚至只心念一动,他便将他的同门和朋友们都送到了山南的清欢居,他想着师尊一个人寂寞,总得需要人陪。
闹事者们先谨慎地沉默了许久,宋泓还得勉力托举下坠的仙界,不免有些烦躁,甚至催促他们道:“杀了我,三界都会恢复太平,你们也一定能成为仙史留名的人物,还在犹豫些什么?”
终于,有个稍微胆大的修士向宋泓挥出一剑,这剑刺歪了,只扎到宋泓的肩膀。
宋泓没感觉到疼痛,只是有点麻,意识稍稍晃动了一下。
修士们看出他没有反抗的意思,纷纷亮出法器符箓向他砸来,落到他眼里,他也只觉得那法器光芒亮得心烦,稍稍疑惑了下余光里飞舞的花瓣是什么,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那是他自己的血。
不过好在,他能看清楚雪势减小了许多,他落下雪地上的血,许久就没有被新雪覆盖。
司界说的没错,他承受了这个世界的憎恨,肉身慢慢消磨,那没道理的天劫便开始渐渐止息。
可是他不要死在苍澜山门前,宋泓反应过来,若这世间存在魂灵,那师尊的魂魄还在这山间,被师尊看到他这个样子,师尊会心疼的。
于是他本能地往山门外走去,被他掷到地面的映雪剑回到他的识海,搁浅的大鱼向上一拱身子,把那残缺的长剑吞入了腹中。
修士们不明所以地为他让出一条道,但眼见着雪霁风停,天穹的裂口匀速地复原,他们便又油然生出使命感,为自己隔出安全的距离后,再次祭出法器。
这些都没有阻碍宋泓的脚步,他如今意识完全模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活跃着,不能死在师尊面前,不能死在师尊面前……就像师尊也避开死在他眼前一样。
他大抵明白了,因为师尊爱他,他也爱师尊,他们都不愿意让彼此心疼。
好在如今天塌地陷,宋泓走下苍澜山脚最后一级台阶,再往前几步,便是数千尺的深渊,深渊尽头或是人间或是魔渊,都不重要了。
他只感觉沉重的身子一轻,仰面坠落时,在那灰蒙蒙的天空上看到一抹晴朗的蔚蓝。
*
司界到昆仑山外监察宋泓的试炼情况,扶桑带着商翎留下的那缕魂火,也轻悄地在苍澜山现身。
宋泓是个妥帖孩子,还记得把留守苍澜山的同门朋友都关在清欢居,大概是他身死过后,他们才能够出门。
扶桑此行也不是为了找他们,他停在了清欢居门前的梧桐树下,眯着眼往上看去,便能看到有一透明的灵体正飘在这树枝间,懵懂且自由。
按司界的话说,这个世界只是不太成熟的芥子界,所有生灵肉身毁则灵魂散,再无起死复生或投胎转世的可能,所以这个灵体本不应该到现在还存在,但这也多亏了司界,他当年被扶桑暗算,真身落在苍澜山间这个梧桐树下,血液浸透了梧桐下的土地,给这棵老树带来了不属于本芥子界的力量,即保留葬于树下死者的魂灵。
不枉祂费尽心思传了封无关紧要的信,祂将自己的一丝神识注入到信纸的花纹上,放大了楸吾临终前的执念,让同样看过信的林铎和李霜降下意识地按照他的遗言照做,他俩若不照做,楸吾执念再深也没用,估计这师徒俩现在看着楸吾躺在寒玉床上的遗体,还会心里犯嘀咕说为什么他们就没想到把楸吾的身躯放在寒玉床上保存,非要让他入土为安。
不入土为安,楸吾也就只剩个空壳了。
扶桑从袖子里取出了那枚保存着商翎魂火的香囊,轻轻掰开香囊放魂火随风游走,绕着这梧桐树上下左右地打转,犹如一只披着红绫的精灵。
“你去吧,就当是帮帮我。”扶桑说,他知道魂火全然没有意识,但他似乎还寄希望于某人轻声的回应。
魂火似乎真听懂了他的话,飞舞着消解了自身,而那透明的灵体却慢慢着上了颜色。
扶桑等待着火焰熄灭,也等待着他师弟那双琉璃色的眼瞳闪烁。
“师兄,你怎么在这儿?”楸吾的灵魂疑惑地问道,和他生前一样,自带着挥之不去的孤独和感伤,白衣泠泠,似乎下一瞬就要消失在这枯瘦的枝桠间。
“你别管我,去找你徒弟吧。”扶桑咬破了手指,凭空画了一朵梅花,点在楸吾的眉心,“宋泓现在很需要你。”
楸吾刚刚从漫长的沉眠中苏醒,脑内还是混沌一片,但一听宋泓的名字,他顿时眼前都清明了几分,与此同时身体也生出一股力量,将他往不知名的方向带去,他心里却格外清楚:他这是去找宋泓。
“师兄!”楸吾飞离梧桐树,往后方望去,桑羽一身青黑,犹如上下一白间最为突兀萧索的墨点,他们阔别多年,他有许多话想跟桑羽诉说,但临了只吐露了一声,“保重!”
桑羽向他挥一挥手,便被风吹走了影子。
楸吾只得凝神,四下寻找着宋泓,他看到了蓝到令人眩晕的天空,灿金的阳光普照三界每个角落,而三界地面满目疮痍,覆盖着厚厚的积雪,以及轻飘飘的生命。
他就是在这过程中,看到流星一般下坠的宋泓,宋泓没有御剑,也毫无防备地面对灵力和魔气双重的攻击,身上还插着箭矢暗器,旧伤再添新伤,万万千千他不认识的人或魔都在围堵这一个身量单薄的宋泓,仿佛让宋泓挫骨扬灰才是他们喜闻乐见的结果。
为什么?
楸吾心痛地向宋泓飞去,耳边却传来仿若来自别世的威严声音,那声音向他解释,原来这些人追杀宋泓是为救世。
原来宋泓要承受三界的憎恨后死去,才能够完成这所谓的灭世考核。
为什么?
多余的话,那声音却不再解释,楸吾不管不顾地冲到了所有蓄势待发的法器前,他忘记他自己只是一个没有肉身灵体,他早早地死过了一次,似乎也不在意死掉第二次。
成神的考验如此残酷,那楸吾早年又是在执着什么?
他又让宋泓独自承受了什么?
楸吾径自与仰面下坠的宋泓拥抱,他固执地想拨开宋泓被血黏在面颊的碎发,但他没了肉身,手指一次次穿过了宋泓苍白的面颊。
宋泓木讷无神的黑眼睛却忽然迸发光亮,犹如黑洞洞的枯井里燃起一簇烈烈的篝火,他看见了楸吾,还恍惚以为自己在梦中:“师尊?”
“我在,我在的,庭空。”楸吾语无伦次地回答。
好在宋泓真的能听见他的声音,露出了孩子气的笑容:“我有点疼,师尊。”
“我会想办法的,会想办法的……庭空,你等一等师尊。”楸吾顺着宋泓的话哄,可是他也不知道他能为宋泓做什么。
他现在甚至连为宋泓哭泣都做不到。
而宋泓面上的笑意却越来越满足,他说:“你要捡我回去,别再丢下我。”
楸吾胡乱点头:“我不会再丢下你,我们回家。”
“那好吧,师尊。”宋泓勉强地抬了手臂,圈出一个拥抱的姿势,合眼梦呓地说道,“我们回家。”
芥子界新生的神明死于乱剑之中,追杀他的人或者魔眼睁睁看着他合上双眼,脸上露出了奇异但满足的笑容。
神明额间漫出蓝金色的水纹,悠悠然荡过祂的全身,而后那水波里缓缓冒出了一条冰蓝色的鱼,若是这些生灵们能看见天劫中那鼓动天火的罪魁祸首,那么一定不会感到惊讶,因为这条大鱼和那罪魁祸首体态模样一致,随着大鱼跃出神明身体,它的身躯也膨大得和那天裂中雪山一样,围追堵截神明的人或者魔纷纷四散,所以他们没有看见,大鱼背上驮了一具残躯和一个灵魂,迅疾而灵巧地飞向了天劫之中屹立不倒的昆仑天柱。
众生只注意到天劫退去,三界再没有分成上中下三层,都紧紧地砸成了一片完整的大陆,唯有那苍澜山还悬浮在云巅的高空上,保持着仙界最后的遗迹。
修士帮助凡人们从土堆廊柱下脱身,凡人也和修士们沟通落地安居的事宜,魔物们忘记了嗜血的本能,三五成群地在雪地里欢叫打滚,和那来自北溟南海的妖物们汇合。他们都不再记得这期间有个四处奔走的煽风点火者,问起来都说记不清它的样子,而它的本体只剩半截龙骨,已然被偶尔降世的创世神拢在了袖间。
其中凌云乾道这两宗门因不闻门外事,专注保全宗门,成为三界中伤亡最小的净土,但他们也没有保住自己在仙界的位置,此事众长老和掌门一块,望着高悬天际的苍澜山叹息。
至于苍澜山间,却没有外界这般欢乐的氛围,他们又一次失去了重要的朋友和亲人。
灭世灾难顺利结束,司界与扶桑一道,在昆仑山的天池边,等候新生神明的到来。
“这个灾难的最终目的是考验救世主的心志,宋泓将那搅弄风云的神识击溃时,他便有了成神的资格。”司界不解地看向和他一样,刚从下界回归天池的扶桑,“你又何必多此一举,浪费我的魂火去整合楸吾的灵魂?”
“那也不是你的魂火。”扶桑纠正道,“那是商翎给我的遗物,我自然有处置它的权利。”
正说话间,新神的神识从天池里冒出脑袋,一甩尾巴,将新神的残躯和他师尊的灵魂托到了大椿树下,而后再悠悠然钻进了神明的识海里。
没错,这所谓的灭世考核,只是一次对宋泓心志的历练,开始于他,结束也于他,上界不会管芥子界其他生灵的死活,祂们只想要一个心志合格的新下属。
扶桑也和上界打了千万年交道,得到这样一个神谕时,祂为宋泓推演出千万条命途走向,每一条命运线上的宋泓都能圆满达成上界对新神明的要求,可大部分命运线里,宋泓成神路上死伤无数,包括他自己到最后也丧失了生的意志。
扶桑挑挑拣拣,没能挑出最合适的命运线,只能自己下界亲手去编织一条,祂和上界不同,祂要保下芥子界大多数生灵,甚至不惜让宋泓折损在天灾里,好在宋泓没有让祂失望,能够用自己的死换取三界的生,那么扶桑只是用商翎的遗物做个人情,又有何不可。
好在上界已经认可了宋泓的能力,甚至额外对楸吾也感了兴趣,勒令司界治愈宋泓的同时,为楸吾的灵魂另塑一具身躯。
所以这会儿司界对扶桑多有怨怼,也不能发作,上界的上神们可没有指责扶桑半点不是。
司界用金羽将楸吾的灵魂包裹成一只半人高的鸟蛋,又用黑羽托起宋泓的身躯,瞬间红金色的火焰在宋泓伤口处燃烧,慢慢燎去了他身上纵横交错的新伤旧伤。
“罢了,你非要这么认为也可以。”司界还不忘接扶桑的话茬,“但是扶桑,我有他所有的记忆。”
“怎么?司界大人看守我这个罪神上百年,见着我的好处了,上赶着来做我的妾室?”扶桑不无嘲讽道,祂清楚司界对祂没那意思,但失了商翎最后的魂火,总得让祂有个地方发泄情绪。
司界果然只蹙了蹙眉,转移话题道:“你把你双生弟弟抓过来,没打算处置它吗?”
扶桑觑了眼被祂随意吊在近旁大椿树枝干上的半截龙骨,冷笑道:“等宋泓他们醒过来吧,我还有些误会要对他们解释,比如我这个扶桑才是真正的扶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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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泓:师尊!师尊!
楸吾:我在,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