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正好剑门山常年被细雨笼罩,给宋泓又额外添几分战斗优势,他连连斩下数把长剑、连连突破层层法阵,余光里血雾弥漫,他也面不改色。
不知轮换了多少个日夜,剑门山多了不少修士的尸体,犹如白鱼被海浪拍死在漆黑的礁石上,期间剑门山的宝剑齐动,似乎要拦住他继续屠杀修士,他甚至都没有用映雪剑,只控制雨水将那些无主的宝剑阻拦,扔回给了剑门山的守门人。
好在有衡遥控制住迟间老者,宋泓还是不想跟救命恩人打打杀杀,他的目标一直是藏匿于人群的扶桑,拦他屠魔者都得死。
这期间,修士们似有新人陆续补充,也不知道这会儿哪来这么多人,前仆后继,死一个补一双,各色法器轮番上场,除了寻常的刀剑外,宋泓甚至还看到丁零当啷的银伞,和骤然覆盖一方天地的青铜大鼎。
恕他这些年被困魔渊见识少了,原来仙界斗法如此丰富多彩吗?
宋泓劈裂了大鼎,又有数人雪花般轻飘飘地从他身边坠落,而隐藏在众人身后的素瞑却没有任何性命被威胁的恐惧,他杀死的人越多,素瞑看向他的目光也更为灼热和兴奋。
仿佛……他的所作所为都在按素瞑意料之中发展。
宋泓觉察出了这丝古怪,但他已然没办法回头,谁让这些人故意来送死,还挡了他回苍澜山见楸吾的路。
“不愧是气运之子啊,这么快就适应杀人了?”
锵锵的剑器碰撞声中,各个法阵闪烁的光芒里,素瞑撑着这张人皮冲宋泓微微笑着。
“明明前些日子还被那些尸体吓到丢魂,现在反倒主动制造尸体了。啊呀呀,原本神明选你作为魔渊的尊主我还不服气,也不理解衡遥为何对你鞍前马后,现在看来你真有资质啊,跟你比起来,我这些年杀的那点凡人算什么?”
宋泓丝毫不受干扰,冷静地又扫掉周围一圈障碍物,新补充的修士渐渐少了,而他目前顶多就受了些皮外伤,太好了,他终于要突破这圈包围……
“尊主,还请收手。”
他正要继续砍杀,手臂和腰腹被漆黑的触手紧紧缠住。
“衡遥,你不看守着迟间,过来妨碍我做甚?”宋泓头也不回,动一动手臂便将衡遥的触手挣断。
“你再杀下去,和那魔头扶桑有何区别?”迟间也在他身后怒喊。
“那你们倒是想办法帮我除掉魔头啊。”宋泓冷冷地回过脸,反手打掉周边突袭过来的箭矢,“但你们想出的办法是牺牲楸吾,那是我的师尊、我的道侣,我现在要赶去见他,何错之有?”
说罢直接斩断衡遥多余的触手,控水将他们打落云端,凝神继续与那新生的剑阵对抗,忽见剑阵前闪来两道熟悉的身影。
元祈与温若失,他们只御剑,没有任何防护地出现在了阵前,而温若失手中的正是只属于楸吾的须弥戒。
“宋泓,你师尊有话让我们带给你。”温若失开口说道。
那袭击宋泓的兵刃流光暂时熄了气焰,而宋泓手中团了一股水龙,随时准备把那戒指抢过来。
温若失似乎知他心中所想,直接把那戒指递过来:“他说要你完成你应竟的事业,不然他死不瞑目。”
“他死了?”宋泓的水龙席卷过去,把须弥戒卷了过来,温若失与元祈的身影如水波般晃了晃,很快重新愈合。
宋泓没有感应到他们的灵力波动,明白过来这只是两道幻影,手中的须弥戒却真实得硌着他心头。
“嗯,他不愿意你有负担。”元祈补充道。
“尸体呢?”宋泓通体发冷,但他忘记了该怎么颤抖,整个人像抽掉魂魄的石像,动弹一下,心脏便炸裂得难受。
“葬在了他洞府门口的梧桐树下。”温若失说完,和元祈静默地站了一会儿,二人的身影便如同水波般彻底消散。
宋泓将长剑横在自己身前,抵挡那些无关痛痒的攻击,腾出手慢慢地将须弥戒戴到了自己脖颈,两枚戒指相撞,发出了玉碎般的清脆声响。
师尊,你依然是个骗子,我好不容易原谅了你,然后就又被你骗了。
你一定很得意吧,得意于收了我这个傻子当徒弟,你有点什么歪招都用在了我身上。
宋泓听不见素瞑的冷嘲热讽,也看不见他身前刀光剑影、剑门之上尸体成山血如海,他只想着楸吾给他演示过的每一招每一式,他们短暂的久别重逢里,楸吾还像从前小时候那样,一点点掰开揉碎了教他。
他有时起逆反心思,跟楸吾耍赖说他现在还算有悟性,不用这么一点点地教,楸吾便哄他说因为我想多陪陪你啊。
是不是从那时起,楸吾就已经做好了为他随时牺牲的准备?
不管是为他杀出长宁皇城,还是为他剖去灵根仙骨,楸吾完全把自己抛在了脑后。
凭什么?宋泓又没允许他这样自作主张。
映雪剑如一轮残月,被宋泓抛掷到上空,顿时幻化出万千剑影,浅蓝泛金的水龙在这光影里咆哮翻腾,修士们的尸体如雪花纷纷落下,宋泓破开一道又一道阵法,与素瞑金色的竖瞳对视,映雪剑回到了他手上,剑尖直指素瞑的咽喉。
*
苍澜山今年的初雪早了一些,楸吾抱着还没糊完的灯笼,坐在茅屋的门槛上,看着苍青的主峰白了头,院子里枯败的草木也覆盖了薄薄的积雪,天地白茫茫一片,早知道该在这院中多种几株梅花,它们没别的灵植那般娇气,不用多管也能在风雪里开出一抹亮色。
再后悔也来不及,楸吾咳嗽了一阵,手里的圆灯笼没拿住,骨碌碌地滚到了雪地里。
好在这灯笼是红的,把那一片雪都衬得明亮许多。
他得赶紧起身躲在屋子里了,免得林铎过来又唠叨他,他好不容易才劝说林铎,放他平时一个人住,他保证好好休息,好好喝药……咳嗽出了零星的血腥味,怕是吃药也不得好了。
罢罢罢,等林铎找过来了,他再进屋吧,左右不过挨一顿说,他可不想错过这场初雪。
楸吾倚靠在门边,迷迷糊糊地计算着宋泓的岁数,到今年应该有个一百二十五岁了,他自己年纪都算不清楚,倒是能背出宋泓的生辰八字,多亏了师父留下的观世镜,不然他也无从得知宋泓没遇见他时,那些更小时候的事。
忽然有些懊悔没能早些去到盛京城,他早早地收宋泓为徒,或许还能搭救宋泓娘亲的性命,这样宋泓可以少受离别之苦、成长之痛,宋泓只用在他身边安安心心、快快活活地做一个小孩子,不用想着长大,不用想着这些爱恨情仇、善恶是非。
可惜三界之内没有转世一说,楸吾曾经翻遍古籍也没找着先例,不然有来生的话,他肯定在宋泓刚生下来的时候就把宋泓抱走,他会做一个好师尊的,宋泓想爱他便爱,不想爱便不爱,他无所谓,只要宋泓能拥有平安喜乐的一生。
他自己算什么呢?为何会妄想夺走气运之子的奇遇?为何会妄想以平庸之躯飞升成神?
楸吾感觉到自己有些冷了,不是外界的风雪冷,而是从心口漫上的寒凉,识海的草原早已枯败,他闭上眼,能看见草木腐烂后悠悠游走的萤火。
师父,原谅我不能和你们埋在一处,我有一个人要等。
但你们能不能等等我,我想跟你们走,你还有好多剑法没教我,我也还有好多恶作剧没还给师兄师姐。
我一定听你的话,再不偷懒耍滑,再不好高骛远……我会做一个好徒弟,以后做一个好师尊。
你们等等我,等等……
楸吾按着心口的手骤然一松,隐隐地听见有人喊:“师兄!”
之后便再听不见什么声音,坠入了永久的黑甜的梦境。
宋泓的心也莫名沉沉下坠,他劈开了扶桑的人皮,其间溅出来了猩红的血液,随即从那雪花般坠落的尸体上钻出了一条手腕粗细的龙骨架,骨架胸腔有一枚鸽子蛋大小的金珠。
它吱吱呀呀地想要逃离,被宋泓一拳击碎,冒出了幽蓝色的魔焰,金珠便随着火焰的燃烧落到了宋泓手心。
最后一只魔头扶桑的内丹到手,宋泓所有的历练到此结束,但他没有吞食这枚内丹,而是将它碾碎成了粉末,扬在了平添了一层雪白的苍黑色山顶上。
他不顾身后人追赶,连连使出缩地千里之术,往苍澜山疾速赶去。
与此同时,人间地动山摇,土地犹如海浪般塌陷又上扬,苍穹仿佛一块布匹,收敛了日月星辰的配饰,被人从正中用剪刀划出了裂口,降下了流星般的天火。
而悬在人界上方、由神明力量托举而成的仙界也在往下塌陷,由此推算最底层的魔渊,定然也逃不过灾祸。
但身为救世主的宋泓对此视若无睹,他只顾在天塌地陷中穿梭,于天火熊熊的苍澜山南侧降落,找到了那因结界暂时没有受害的梧桐树。
宋泓没看见宗门其他人,也顾不得猜测他们去了哪里,先行进入结界,徒手挖着那新翻过的冻土。
土壤潮湿带着冰碴,但明显是松散的,宋泓跪坐在树下,一捧一捧地挖出泥土,动作轻而迅速,害怕惊扰到沉睡的人。
很快,他看见泥土里掺杂的白发,细细地沿着发丝收拢的方向挑开土块,他看到了一张苍老如枯树皮的脸,五官轮廓正是他那向来超尘脱俗的师尊。
梧桐树枝的积雪落下,多数坠到宋泓发顶,少数飘到了楸吾的眉间。
楸吾眉头愁绪不展,似乎在殷切等待谁人的归来。
“怎么瘦了这么多?”
宋泓嘟嘟囔囔,擦掉师尊眉宇间的残雪,继续用双手为师尊清理掉那些碍事的泥土,两枚须弥戒撞出玉碎的声响,似乎在提醒他天塌地陷的现实,但他满心满眼只想着把师尊带走,带到哪里去他也不清楚,他只想着把师尊带走,好好地重新养一遍。
用他的血他的骨他的命,重新养一遍。
什么未竟的事业,什么应负的责任,跟他有什么关系。
不是说他尽力去做,会让楸吾多活一段时间么?怎么楸吾反倒死在他前头了?
他又没什么可求的,只求他这么一个师尊而已。
为什么,连楸吾也要夺走呢?
“师尊,你起来看看啊,灭世之劫到了,三界万物都会毁于一旦,你不起来,我怎么去拯救呢?”
“我没你想得那么好,没你想的那么善良,没有你我才不管三界如何!”
“谁让你教给我善恶是非,谁让你教给我除魔卫道,你起来,你教我啊,教我怎么拯救这个世界!”
“你怎么可以……丢下我不管……”
积雪的梧桐树下,当初看月亮的少年怀抱着他心里供奉的明月,悲痛欲绝地嘶吼,竟哭不出一点眼泪,唯有血水动从眼眶滑落,滴到师尊素白的衣裳上,开出一枚鲜艳的梅花。
-----------------------
宋泓:……
楸吾:……
小呜:谁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这个世界怎么忽然这么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