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快想想办法,快想办法……他要救楸吾,他不能成为楸吾的拖累!
骤然之间,血色弥漫的梦境被天光划破一道口子,宋泓随着天光奋力地睁开双眼,没有听到想象中的锵锵剑鸣,只有心上人柔和的呼吸声。
夜色朦胧,屋内只浮着一层薄薄的微光,楸吾侧身面朝着他,呼吸平稳,笑靥温柔。
窗外传来淅沥的雨声,连带着打湿过后泥土与草叶的芬芳,宋泓打了个恍惚,才想起来他和楸吾正在人间,但这里又是什么地方?
楸吾睡得不沉,他只稍稍呼吸重了些,身侧的楸吾便睁开眼,笑道:“身体感觉怎么样了?”
宋泓这才想起调息一事,他撑坐起来草草地运气一个小周天,感觉体内的气息变得轻快许多,他那原本被黑雾蒙上的识海,又恢复到百年前的浅金,识海下方游动着鲸鱼大小的身影,他隐隐感觉到不对,运气于掌心,那是一团纯净的浅蓝光晕,没有半分黑色的魔气掺杂。
“你们怎么破除的诛魔法阵?”宋泓反应过来最关键的事,急急地抓住了楸吾的臂膀。
楸吾刚抬指将床头的烛台点燃,他换上崭新的素白衣袍,长发未束,被那昏黄烛火映衬得仿佛停在苍澜山无所事事的雨夜,转眼看向急切的宋泓时,还带着年长者特有的宽容。
“衡遥想出的法子,我也不太懂其中关窍。”楸吾仔细地端详他,似乎要将他这副样子烙在心上,“不过看你没什么大碍,我还得跟它道个歉,在长宁城的时候怀疑过它别有居心。”
宋泓被楸吾看得心里打鼓,强挤出一丝笑,手便从楸吾胳膊滑到他腕子上,笑意又立马收了回去:“你手怎么这么冰凉?”
他也不待楸吾回答,把楸吾双手都拢进怀里暖着,“我昏迷前看你伤得很重,你不会只顾及我,忘记处理你自己的伤口了吧?”宋泓拧着眉追问。
楸吾无辜地摇摇头:“你不放心的话,可以摸摸。”
宋泓也真就一手按着楸吾手腕,另一手把楸吾的衣襟轻而迅速地拨开,从胸口摸到小腹,再细细地打量脸,确定没有明显的伤口,才半信半疑地把楸吾整个揽入怀中,呼出口长气:“我还以为,我拖累你了。”
“你这样的想法就不太对。”楸吾收敛了笑意,又严肃地端起了师尊的架子,“你我之间,哪里来的拖累不拖累?”
“是,先不提这个,我们这是在哪儿?”宋泓含糊地把话带了过去,感觉到楸吾的手渐渐暖了起来,才稍稍地放了心。
“剑门山,迟间老先生的宅邸。”楸吾回答,“衡遥带我们来此避难,我也没想到他们是旧识,曾共同侍奉过神明夔龙。”
宋泓想了想,先前他提起剑门山的特殊,衡遥也确实回答说此间的一切都由神明夔龙安排,包括守门人迟间,随即更放下心来调侃道:“老先生也真是宽宏大量,没有计较我们先前冒犯他的事。”
“毕竟那都是百年前的事情了。”楸吾说。
宋泓便紧接着又问:“那师姐等人可也被救出来了?”
“嗯,多亏了小呜,他们全无大碍,昨天便都苏醒了过来。”楸吾一五一十地回答,“除了你师姐师叔,这里头还有两位你的老朋友,舒流光与兰渺,白日里他们都来看望过你。”
“太久没见,我都快记不清他们样子了。”宋泓苦笑。
楸吾却还盯着宋泓的眼睛看,宋泓这才想起还没跟他好好说明。
“我是在素瞑现身时恢复视觉的。”宋泓说,“不知被何物医好了,但一睁眼就看到了成山的修士尸体。”
“能看见了便是好事。”楸吾定定地说,“我相比百年前,应当没什么变化吧?”
宋泓便暂时从尸山血海的梦魇里抽身,再次重新打量楸吾,面容确实没多大的变化,身形却瘦削了许多,跟在他身边的这些日子,楸吾没少受伤吃苦头,虽然神态安宁,但仍然掩盖不住疲惫和憔悴。
“瘦了。”宋泓只哽咽出一个词语。
“没事儿,休息一阵就养好了。”楸吾又轻描淡写地带了过去,“至于我们‘杀’死的那些修士,大概率是扶桑制造出来的幻境,它迷惑了元掌门温掌门他们,让那些大能们误以为你我才是长宁城蛰伏的魔物头领,但你师姐他们是见过扶桑的,他们在大能采取行动前,便陆续潜入长宁城,所见所闻都与你我当时无二。”
“你的意思是,可以让师姐他们帮你我作证?”宋泓更加放了心。
“嗯,但得注意避让素瞑,我听你师姐说,我离开后,素瞑凭借算天之术四处游走,成了各大宗门的座上宾。原先我们宗门有你师伯在,所以不觉得算天之术有何稀奇,但说实话放眼仙界,能将此术用到炉火纯青者,一只手能数得过来,便是连温若失这顶尖符修都没办法位于此列。”楸吾缓缓地将宋泓错过的事情一一道来,“扶桑近年来活动,众仙家又拿它没办法,自然依靠素瞑的预知能力,在扶桑动乱之前做些防御准备,不过也仅仅只保下一些他们的信众,保不了天下的百姓。你师姐师叔则秉持着我之前的信条,主动下山伏魔,几乎一路杀到了长宁城,奈何帮手有限、实力不逮,被扶桑囚在了牢笼中,折磨了数月,直到你我赶去长宁城。”
“原是发生了这样的事啊。”宋泓忧心地叹了口气,“那我又昏迷了多久?”
“半个月而已。”楸吾宽慰道,“你放心吧,迟间老先生这里是安全的,那些大能都没有找上门来,你师姐他们也跟衡遥小呜相处得不错。”
“衡遥前辈我不担心,就是小呜,目前还没有那定力,忍住不吃人肉。”宋泓忍不住拿猫咪打趣。
楸吾便帮小呜说好话:“你可别小看了它,我们不在,衡遥也不在的时候,是它一只猫保护了大家。”
“这倒是,明早见了小呜,我一定好好夸夸它。”宋泓应和道。
“你这终于懂事了,”楸吾夸奖道,“还知道明早起来再夸魔,不今天半夜就出门。”
“你半夜把什么事儿都告诉我了,让我安心,我怎么能不识你好意?”宋泓捂了半天,没把楸吾的手捂热,干脆把楸吾的手拢上自己的面颊,“你手怎么老捂不热啊?”
“可能还是有些内伤吧,慢慢调理。”楸吾不以为意,“有些事情强求不得。”
“这时候就不要再教我些什么了吧。”宋泓笑笑。
“看来你还是烦我这个师尊了。”楸吾耷拉了眉眼。
“怎么会呢,师尊。”宋泓已经习惯重新唤楸吾为师尊,没有先前的别扭和生硬,“我还指望你能帮我想想怎么继续对付扶桑呢,目前除了依托师姐等人相助,我们一点头绪都没有。”
“那今晚就先睡觉。”楸吾顺势摸了摸他的脸,“休息好了再想。”
宋泓闻言熄了灯,揽过楸吾躺下,把自己几乎缠到了楸吾身上:“你先睡,我再睡,别以为我不知道你。”
“你确实不知道啊。”黑暗里,楸吾轻声和他唱着反调,“你不知道我现在想让你多叫几声师尊。”
“你还听上瘾了?”宋泓失笑,借着薄薄的微光,他看见楸吾合上眼,眼睫分明地轻颤。
“我们重逢这几年,我都没怎么听你叫过师尊。”楸吾得寸进尺道,“我还特意数了数,也是一只手能数得过来。”
明明没有那么少,宋泓也懒得跟他反驳,贴上了他额头,闭眼哄孩子般唤着:“师尊,我的好师尊,我世界上最好的师尊。”
“我最喜欢师尊了。”
怀中的楸吾身子一颤,回答他说:“师尊也最喜欢你了,小庭空。”
*
外边的天光透进来,宋泓还抓着楸吾的衣袖睡得昏沉,楸吾没忙着起身,扭脸看了看徐徐冒着青烟的烛台。
蜡烛里掺着一味养神的迷香,对宋泓这重伤初愈的伤患有稳定识海的功效,除了让他睡得久些之外,没有别的坏处。
想不到宋泓那俩小弟身上,竟然有这等上好药草,也算没白去一趟北溟秘境。
哪怕知道宋泓不会被他轻易扰醒,但楸吾还是小心地割断了衣袖,才轻手轻脚地起身。
院落里,霜降和林铎已经等候他多时,旁边还站着衡遥和迟间。
楸吾向众人颔首,走下门前的台阶时,身形一晃,林铎赶忙上前将他搀扶,但他还是看到了自己肩膀的青丝瞬间化为了白发。
他已经很老了,失去灵根的庇护,外表的容貌便再也维持不住青春,不过好在还有残余的修为支撑,能让他勉强给宋泓演完戏,不至于让他此时便化为一把白骨。
“仙君,你这个样子回仙界,怕也是凶多吉少。”衡遥不无担心道。
楸吾借着林铎的支撑,用眼神先安抚了难得手足无措的霜降,才哑声回答衡遥:“我这个样子,再跟你们一起,才是凶多吉少,回到仙界还能帮你们拖些时日。”
“我也不能保证我能帮你圆好这个谎。”衡遥愁眉不展。
“到时候他醒过来,你如实告诉他便好。”楸吾继续安抚说道,“他只是接受不了我当面离开,有这一阵子的缓冲,他能自己想明白过来,何况他又不是不知轻重缓急的孩子。”
“二师伯,我们也不会让你被其他宗门的人带走。”霜降咬牙保证道。
“先带我回宗门看看吧。”楸吾避开了这个诺言,“我也许久没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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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泓:你又骗我。
楸吾:……
小呜:楸吾,你走怎么也不说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