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他不太信任吞食魔物内丹的修行方式,但在连樾的监督下,不得不真的生吞了一批奇形怪状的内丹。
在宗门有连起阳的威慑,宗门结伴下山除魔,也难免人多眼杂。
连樾更喜欢偷偷带楸吾单独下山,两人结伴危险性高,但自由度也高。
楸吾庆幸自己曾在人间摸爬滚打十来年,已经对如何躲避魔物和战乱有相当丰富的技巧:在他眼里,魔物和战乱是同一种东西,都害得人朝不保夕、颠沛流离。
不过连樾身份在这儿,他直接御剑从天而降,便能阻止一场多达数千人的械斗,所以他们的游历不需要担心凡人间的“小打小闹”。
甚至有时连樾看不过眼,还特意施法帮一方胜过另一方,完事得意地跟楸吾说:就是看不得他们以强凌弱。
但强势的那方,是近些年杀出来的一股为平民百姓追随的草莽力量,而连樾相助的那一方,是这场动乱的源头,即拱手送走了自己江山的前朝贵族。
如果没有连樾掺合这一下,人间的战乱会更早平息,那股草莽力量应当能建立新生的强大王朝。
楸吾也不能指责连樾什么,只能附和着说师兄大义,师兄仁善。
面对比领主更强的魔物,单凭仁善大义可没有用,要么有几乎能碾压对方的实力,要么有能从对方眼皮子底下逃脱的技巧。
很可惜的是,连樾没有前者。
照理说,连樾需要魔物内丹修炼,那么为了获取内丹,应当频繁地与魔物接触才对,但不知为什么,在面对强大魔物时,跟楸吾相比,连樾稚嫩得像个刚入世的孩子。
楸吾猜想连樾先前应当没有多少单独行动的经验,可能在练气筑基期间都没有下过山,全凭他人带回内丹服用。
连樾在被楸吾搭救数次后,终于嘴松了一些,强撑着自己冷峻的气场,告诉楸吾之前都是他父亲带他下山,他也是为带楸吾下山才尝试单独行动。
幸好父亲现在为管理宗门脱不开身,连樾心有余悸,不然被他抓到我私自下山,我可能就要被关十几年禁闭了。
楸吾面上说掌门也是担心你的安危,心里腹诽:如果你死在人间,那我也一定活不成。
要报仇好难啊,不光连仇人的面都见不到,还得陪仇人家的傻儿子历练成长。
半夜三更,楸吾从连樾的怀抱里挣脱,轻悄地坐到靠门的床尾上,那一抹明亮的月色里。
这些年他尽可能把心思放在报仇,而并非死去的人身上,可最近长期滞留在战乱未定的人间,又让他回到了拜入仙门前的不安和恐惧中。
楸吾出生在一个人口众多的同姓村落,仇姓人家占据了村中八成的人口,所以哪怕楸吾出生便先后克死了母父,抚养他的奶奶也在他八岁时撒手人寰,仇姓的长辈们也多多少少施舍他一口饭吃,只要他能忍得了那些白眼、谩骂和嘲笑。
这样的日子都算太平,至少楸吾不把自己当人,还能有一口饭吃,勉强吊住性命。
可惜只持续了一年,村子迎来大疫,死者病者无数,无人再顾及楸吾这孤儿,楸吾便离开了村子,漫无目的地游历,只为了混一口饭吃。
村子外边也没逃过疫病,楸吾往北翻过了四五座山,才勉强将那疫病甩在身后,到达了比较开阔的平原地区。
该地水源充足、土地肥沃,且没有天堑阻隔,向来是兵家必争之地。
楸吾开始经历战争,从南逃到北、又从北逃向南,怎么也逃不过,只是有幸没染上病,有幸刀伤箭伤能比常人更快愈合,有幸吃土也能填饱肚子。
不幸的是,人与人之间在互相残杀,那不知名的妖魔也在残害人类。
楸吾很早意识到活着的艰难,但没有想到活着有那么难。
他偏偏又是个不服气的,吃不饱他就去抢,有人害他就反手杀掉,逃不过大规模战争或魔物的袭击就找机会装死或隐蔽,总而言之遇人杀人、遇魔躲魔——他和那些拜高踩低、欺凌弱小的人没两样,毕竟软柿子才能咬动填饱肚子,硬柿子吃了会腹痛。
到底是怎样从人间逃到了天梯上,楸吾也忘记了具体过程,总而言之,他活了下来。
没有活得很好,但至少活着。
或许曾经有机会活好,可现在也没有机会了。
小楸,你怎么坐在那里?连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啊,我睡不着,就想着起来坐一会儿。楸吾立马回神,应答着连樾,没事的,师兄,你睡吧。
那你干脆坐我身边呗。连樾也慢吞吞地坐起来。
楸吾忙迎上去:我怕吵到你休息,白天你太辛苦了。
连樾张张胳膊:没事,你不在,我也睡不踏实。
楸吾只好闭眼重新钻回连樾怀里,听见他心满意足的叹息,借机开口道:师兄,我们还要在人间游历多久啊?
连樾把脸埋在楸吾肩膀,闷闷地说:还得要一阵,我现在实力太弱了,还得需要你保护。
大抵是看不上楸吾保护的意思。
楸吾忍了忍白眼,柔声宽慰道:师兄已经很厉害了,只是有些不熟悉魔物的习性而已,不必太苛责自己。
那我更要留在人间磨砺。连樾一听更加来劲,抬起脸来目光灼灼地看着楸吾,我和你加起来需要的魔物内丹太多,需要我更加努力。
可是你的努力建立在拖累我的性命上啊。楸吾腹诽,而且我也不信你们宗门没有更高效的修炼法子。
但楸吾还是面带崇拜的微笑,轻声细语地说:我何德何能让师兄如此上心?
我看中了你,当然要对你负责。连樾理所应当地说,好啦,睡觉吧,明早还得赶路。
唉,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楸吾再次勉强地作小鸟依人状,蜷缩在连樾胳膊边,连樾终于觉得搂着睡不太舒服,让楸吾抱着他的胳膊。
小楸,你别太任性,乖乖的。连樾用另一只手拍拍楸吾后脑勺,像拍着一只毛茸茸的宠物。
我这就睡了,师兄。楸吾立马应声。
很快他听见连樾平稳的呼吸声,床尾的月光也悄悄地挪移了位置。
如果那天他没有贪睡,觉察到师父出门的足音,是不是就能和师父一起面对那夺人灵根的魔头?
说是魔头也不恰当,毕竟很多魔物都没有夺人灵根的癖好。
这些年,楸吾的觉渐渐少了,多数时间能整夜不眠。
这一点,与他朝夕相处、同床共枕的连樾不会觉察到,他只会认为是楸吾不乖,不懂养精蓄锐的重要性,需要他一遍一遍耐心地教导。
再回天一宗,是连樾收到了连起阳的通讯,为宝贝儿子擅自离家出走,通讯符纹那头老父亲的怒火快要溢出来。
连樾当时在集市上挑选小玩意儿,包下一整个摊子的泥人,都让楸吾细心收好,对老父亲的责骂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末了才装模作样认错,说过两天就回。
抹掉通讯后,连樾继续拽着楸吾闲逛,小半天,楸吾就成了他的人形置物架子,可他还嫌不够,楸吾纵着他不开口。
期间他偶然问了句,这里的城镇是何人管辖,竟在战争中发展得如此繁华。
小摊贩礼貌地应承他,说多亏了那草莽部队的年轻主将,才打跑前朝余孽,还此地太平。
连樾不算多么傻的人,他一下子听明白小贩所说的阵营,想起来他前不久搭救的那支弱势的军队,便是小贩口中的前朝余孽,不免面露不满,说竟然来到了强盗的天下。
楸吾暗叫不好,连樾那边已经掀了摊子,逼问小贩那强盗头头在哪儿,在引来城镇驻守的军队前,楸吾当机立断扔掉浑身杂物,拽过了连樾的腕子,说:不好了,师兄,我觉察到有魔物靠近!
好在相比处置强盗头头,连樾此人更加惜命,毕竟他两天后还得回宗门面对连起阳,忙不迭携楸吾御剑而逃,连刚买的东西都不管不顾。
希望“强盗头头”赶紧一统天下吧,到时候连樾想收拾,都要顾及所谓的苍生百姓:若有强盗匪徒或其他身份不光彩者,能够平定战乱、还百姓一个安稳生活的世道,那他们就是圣人无疑,楸吾可不吃连樾那套弱者强者、好人坏人的定论。
可惜回到宗门可没有这般好运。
楸吾跟连樾的“不正当”关系,还是暴露在了连起阳眼前,快七年了,楸吾才又一次见到仇人那张脸,随即被一记长鞭抡倒在地。
连起阳命人将楸吾活活鞭打而死,好在连樾有几分良心,说话算话地将楸吾护在身后,对他父亲说:你想打死小楸,就先打死我。
气得连起阳轮番骂了几声孽障,但没动连樾一根手指头。
你现在道心不稳,是万万不能碰情爱。连起阳苦口婆心。
连樾也据理力争:我和小楸虽情投意合,但从来发乎情止乎礼,并没有父亲您所想的那般龌龊。
小楸不会耽误我修炼,而我会为了小楸更加努力修炼,还请父亲成全!
楸吾浅浅地放下心,这近一年下山游历,还是算没白遭罪。
不料那长鞭还是绕过连樾,再次重重地落在楸吾脊背,这一下不仅给他添了新伤,连带着一些旧伤都复发。
却听连起阳冷冷说道:若他能经受得起这一百五十鞭的惩罚,那我就同意你们在一起。
连樾给连起阳磕了头,说:请父亲放心,小楸不会让你失望的。
不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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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泓:……师尊你辛苦了。
楸吾:不辛苦,命苦。
所以师尊跟小宋聊得来,他们俩三观接近,碰上个三观偏到爪哇国的,也是没办法了。
这也是师尊不会喜欢连樾的原因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