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不过好在,宋泓对此并没有太大反应,哪怕身处破庙的草窝,也能心满意足地搂过楸吾,迷迷糊糊地蹭着楸吾肩膀说:“好喜欢师尊这样。”
“这样是哪样?”楸吾无奈地问。
宋泓傻笑一阵,蹭到楸吾耳边说:“对我凶一点。”
“意思是你皮痒了想挨打?”楸吾摸了摸宋泓脖颈被勒出来的痕迹,他当时收了劲儿,不深,估计明早就能消退。
“哼,说了你也不懂。”宋泓哼唧,闭上了眼睛仿佛在说梦话,“意思是你想对我做什么就做什么,我都能接受,都会喜欢。”
楸吾心脏绞了一下:“看来你这些年还是挨打挨少了。”
“谁让你舍不得。”宋泓说话的声音渐渐小了去。
楸吾把宋泓搂紧了些,宋泓眼睫都没颤一下,睡相很乖。
可楸吾偏偏舍得,宋泓越懂事贴心,越明朗善良,他就越舍得,之前在人间历练,或者在北溟冰原,就应该多让宋泓接触人心的险恶,不至于让宋泓轻信他至此。
楸吾不敢多动弹,怕宋泓睡着不舒服,僵硬地保持一个姿势,余光扫见肩膀的符纹,颜色已经很淡了,仿佛被水洗散了一般。
师徒二人没有在路途中多做停留,故肢体的亲密接触只有在庙宇的那一晚。
白日里宋泓睡醒,用灵木符修补了坍塌的房顶,又照例给神像供了花果清泉,嘴里念念有词说,希望师尊保佑他们此行一路顺利。
楸吾盘算着到天堑裂谷安顿下来,再纠缠宋泓弄两遭,应当就能让这痕迹彻底消散,反正之后应当不会再有机会,他不用为了过度纵欲而懊悔。
“这就是新婚的待遇啊。”宋泓浑然不觉危险的来临,只当楸吾是想和他再亲近些,“以后还能像最近这样黏着我么,哥哥?”
楸吾没有正面回答:“看情况。”
裂谷中的居所条件有限,是崖壁上的一处半人高的洞穴,其间塞了一张窄床。
楸吾当年无需饮食,也无需睡眠,只是在负伤时躲到洞穴里调息养伤,为打坐能舒服点儿,弄来了一张床,卡在了岩壁的角落里。
而这张床的存在,眼下也方便了楸吾和宋泓办事。
“不过此地魔气浓郁,我们真不做额外的防备么?”
已经滚过一轮床榻,宋泓重新压在楸吾身上,才喘息着提出人身安全的问题。
“等你想起来,我们早曝尸谷底了。”楸吾嗔怪地戳一戳宋泓脑门,“放心,我在洞口布下了结界,我们能感应到外界魔气的流动,但魔物们感知不到我们的气息。”
“好厉害。”宋泓从不吝啬对楸吾的崇拜,“这招能不能教教我?”
“我建议你自己摸索,”楸吾习惯性地说,但意识到宋泓可能没有摸索的机会,暗暗咬牙没流露出自己的异样情绪,“在裂谷待久一些,就能够摸索出个大概。”
宋泓不疑有他,似懂非懂地点头,身子却下意识一颤:“哥哥,结界外下雨了?”
“嗯,进裂谷时你不也看到,这里的上空常年阴云密布。”楸吾安抚地拍拍他的后背,“下雨很正常,不过不经常打雷,想起来到洞口看看吗?”
“不用了,我要你。”宋泓身子安定了些,“万一到洞口看见在外游弋的魔物,我们就没空黏在一起。”
“我还以为你着急除魔。”楸吾失笑。
“先着急更重要的事。”宋泓低头,吻在楸吾肩膀的符纹,“再多做两次,你肩膀梅花纹就能消失了。”
“那你赶紧,再多命令我两次,之后就没这种好事了。”楸吾说,他抬手勾住宋泓脑后的发带,在自己腕上裹了又裹。
“徒弟怎么能命令师尊,这太大逆不道了。”宋泓上一句还一本正经,下一句就跃跃欲试,“我真控水钻进去……哥哥,你不能喊出声哦。”
楸吾还没开骂,却听宋泓难掩兴奋:“最好也不要……我想和你一起。”
“小混蛋!”楸吾到底骂了出来,喉头却被什么堵住,确实再发不出声。
之前宋泓“命令”他,也不过是哄他说两句好听话,弄得他也没真把这契约的威力当回事,谁成想快解除了还有这等效果。
楸吾慌乱过后便是一阵兴奋,幸好这契约快解除,不然谁知道这小子会做出什么混账事。
“也好喜欢……你这样。”宋泓用水流打湿缠在楸吾腕子上的发带,将他两只手腕用湿漉漉的发带绑紧,面上痴迷的神色泛着些认真的孩子气,“纵容我,好喜欢。”
楸吾发不出声音,也动不了手,只能用眼睛瞪着在自己身上作乱的浑小子。
他看不见自己的眼睛和表情,自然不知道他下意识流露出来近乎纵容的温柔,就是这种温柔更加鼓舞宋泓,浑小子肆意妄为,仿佛他们此时身处在永恒的温柔乡,宋泓不知疲惫,不知恐惧,也不知哀伤。
如果连樾早早地死在锁魔塔,那楸吾还会坚持挖宋泓的灵根么?
楸吾竟然也在这瞬间恍惚地质问自己,答案当然是肯定的,他很快回过神,想起他跟桑羽的争执,也想起宋泓在仙界大会夺得剑修魁首时,他心底密密匝匝如针扎般的疼痛。
其实应当这样问,如果楸吾也有和宋泓相当的天赋,那么他会吗?楸吾迟疑了,他还是没办法做出否定的答复,因为没有这样一个如果,连樾可生可死,而天赋却不是可有可无的。
忽然楸吾喉头一松,叹息声和宋泓的喘息一道溢出,他们相拥相缠,几乎同时失控地颤抖。
温凉的眼泪从他右眼角滑落,楸吾双手被桎梏,没法抹去,替代上的便是宋泓发烫的指腹。
“竟然……爽哭了吗?”傻小子发问都愣头愣脑。
“那不显得你本事高?”楸吾没好气反问,手腕随即一松,他又搭上宋泓的腰,一时也舍不得放开。
“还是多谢师尊的宽容和教导。”宋泓听不出讥讽,自顾自地得瑟道,“你肩膀的痕迹完全消失了哦。”
楸吾没反应过来:“嗯?”
*
“你自己看嘛。”宋泓摸摸师尊肩膀,自觉地从师尊身上滚下来,挤到他身边。
趁师尊查看肩膀的间隙,飞快地吻过师尊被泪水打湿的眼睫。
“你再命令我试试?”师尊抚摸着肩膀,不确定地对宋泓说。
宋泓便正经了神色:“师尊,你不能再弹我脑瓜崩。”
回应他的是师尊加重了力道的脑瓜崩。
“哎哟!”
师尊笑道:“认真些。”
“我就是认真在命令啊。”宋泓撇嘴,“因为我真怕你的脑瓜崩。”
“为什么?”师尊的手抚上宋泓泛红的额头,轻轻地揉搓着。
宋泓舒服地眯起眼:“因为很痛啊,而且总在我没准备的时候给我来一下。”
“比起你挨过的那些刀剑棍棒,我就用手指弹了你一下而已,这就很痛了?”师尊可没有悔改的意思,“你入门考核的时候,我还把你捅了个对穿,也没见你委屈成这样。”
“考核的时候,你是不小心的。”宋泓气哼哼地说,“但弹脑瓜崩你是故意的,故意的我就委屈,我就不原谅。”
“啊……”师尊不知怎么,没有接宋泓话茬,“你要先睡一会儿,还是先清理?”
“先清理,我不困的。”宋泓用脑袋顶一顶师尊下巴,“换身衣服后,我们到洞口看雨吧,我顺便观察一下裂谷的环境。”
“嗯。”师尊纵容地笑笑,“我给你梳头发。”
感觉有些奇怪,无论是师尊,还是这谷里的雨。
人物与场景都和那噩梦重合在一起,与师尊缠绵时的那点儿热,到底还是冷了下来。
宋泓与师尊前后矮下身子,并肩坐在洞口,结界之外冷雨如墨,他梗着脖子张望了一会儿,隐约看在黑雨遮蔽的谷底,犬牙交错的地形上,有只看得见大致轮廓的活物灵活游走,不多时亮起几簇荧荧的幽蓝火焰:这是魔物死去后自燃自毁的火焰雨水没办法浇灭。
也就是说,这谷地的魔物有自相残杀的可能。
当然,也有胜者逃脱了谷底的残杀,例如这只拳头大小的麻雀,有着一对占据身体一般的绿眼睛,和三双上下极速挥动的透明翅膀,它似乎是凭借翅膀,避开谷底无意义的残杀,直奔裂谷上空。
“这只是个小领主。”师尊说。
他师徒二人比试般共同拔出了剑,不过宋泓的剑快一步,脱手先穿透了这只怪麻雀的胸腔。
还没等到魔焰燃烧,宋泓忽然感觉到小腹的剧痛,他迟钝地以为是魔物的后手,但余光里瞥见师尊的照霜剑朝向他这一方,而照霜剑的一半已经没入他的身体,同时柔软不失坚韧的藤蔓从剑身生长,扒开了那道深深的剑伤。
宋泓腕子一软,再控制不住浮空的映雪剑,让那映雪剑随魔焰的燃烧跌入谷底,而他自己脱力背靠洞穴的崖壁,眼看着照霜剑抽回,那向来护着他拥着他的藤蔓将他小腹撑开拳头大的口子,那是丹田孕育灵根的位置,血肉模糊地往外翻卷,里面静静生长着一株浅蓝珊瑚,珊瑚的枝桠上托着一枚滚圆的流光溢彩的丹丸。
“庭空,别乱动,很快的。”师尊衣袖上还溅着一串血珠子,他收起照霜剑,控制藤蔓绑死宋泓的手脚,将宋泓送到他手边。
“为什么?”宋泓疼得浑身痉挛,冷汗浸湿他新换的衣裳,“师尊,为什么?”
为什么那个梦会是真的?为什么你要挖我灵根?
宋泓的意识逐渐模糊,疼到极致竟麻木地失去所有的痛觉,但他感觉到师尊的手探进他的小腹,他记得那五根手指的粗细,以及共同发力的力道。
“为什么你会害我?”宋泓几乎快把心肝呕出来。
师尊却像与他温存那般,腾出一条胳膊将他半搂在怀里,似乎为让他好受些,或者让他别叫唤,低头吻住他失血颤抖的嘴唇。
他想咬师尊一口,作为徒劳的反击,但他浑身都不听使唤,只能任由师尊摆布,模糊但清醒地感觉到灵根脱离身体时轻飘飘的麻意,随即比他之前所有历练所受之苦还沉重、还激烈千万倍的痛感从丹田席卷了全身,原本游走在身体四处的灵力停滞不前,周身经脉堵塞了一瞬,纷纷如焰火般四散地炸开,带来的却是无尽的远胜北溟冰原的寒冷。
他忽然不知道师尊在做什么,为什么这样一个寻常的亲吻和拥抱会这么疼,为什么他的身体使不上劲儿,为什么师尊的白衣被染红了大半,为什么师尊说着安慰他的话,他却感觉如此恶心?
师尊强撑着微笑说:“庭空,相信我,不会有事的。”
那微笑被鲜血和泪水打湿得一塌糊涂,将师尊原本超尘脱俗的神仙模样掩盖腐蚀,宋泓朦朦胧胧地看见了那尊毁坏了的、只剩半张脸完好的神像。
我明明把你捡起来、洗干净、拼凑好了,为什么你还会被侵蚀腐坏至此?
“你不是师尊,不是……”宋泓彻底糊涂了,他无力地控诉,无力地推搡着这个桎梏他的魔物,“你是会使障眼法的魔头,你把我师尊还给我……你把我师尊……还给我!”
挣扎之中,这实力不明的魔物将他越搂越紧,似乎要将他揉进身体骨血里,又是一个深吻,有清苦冰凉的丹药滚进他喉咙。
“不会有事的庭空,我们回苍澜山,你好好养伤,不会有事的……”
师尊模样的魔物也说话颠三倒四,像是在说服宋泓,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宋泓眼前的迷雾散开些许,他清晰地看见桎梏他的魔物,有着师尊一样的脸庞,有着师尊一样的长发……但魔物不是师尊,师尊心口还有一抹云纹胎记,魔物应该没有胎记。
映雪……映雪呢?宋泓想起来自己的本命剑,下意识捏诀召唤。
我得杀了这个魔头,破除掉他的幻境,才能见到真正的师尊。
这是进入魔渊裂谷的一个考验,他不能这样败了,引得师尊担心。
然而回应他的不是映雪,而是一阵地动山摇,这方狭窄的洞穴骤然塌陷。
他听见搂着他的魔头低骂一声:“哪里来了个大家伙?”,随即御剑带他逃离坍塌的洞穴。
漫天的黑雨冲刷掉他们身上脏污的血迹,宋泓看见魔头惨白而又严肃的脸,这个角度更像师尊了,像那晚把他从魔狐的尾巴里救出来的师尊。
师尊当时身姿矫健、气势如虹,眼前竟然也大差不差,单手搂着身量长开的宋泓,还能跟敌手打得有来有回。
雪亮的照霜剑上,残留着一丝殷红的血线……宋泓被雨水打得通体一颤,再定睛看去,有青蓝双色的藤蔓伴随着剑气飞出。
这相貌、这身姿,这剑法、这招式,除了养育他十年,前不久又与他定了终身的楸吾仙君,不会再是其他人了。
因着灵根被挖、灵力消散,宋泓的各方面感知也大不如前,竟然没看清与楸吾对打的是何物。
不过,这并不重要。
他看出楸吾与此魔物对战得吃力,且又带着他这功力尽废的废人,根本分不出多余的心思防备。
那么……宋泓耐心地等到楸吾变换剑招的空隙,强忍剧痛拼尽浑身仅存的气力,从楸吾怀抱里挣脱开。
落空的瞬间,迎接宋泓的是无边的黑雾,他被什么活物叼了起来,披着被血水染透白衣的楸吾失声大喊,平静温柔的面庞狰狞扭曲得可怖。
可惜宋泓听不见他在大喊些什么,黑雾堵住了他的耳朵,很快又盖住他的眼睛。
宋泓失去了师尊,在一个早就被他知晓的冷雨天。
不过没有他这个累赘,以楸吾的修为和应变能力,应当能从这不知底细的魔物手下逃脱。
他还没和师尊正式地携手除魔呢……也不知道这些年到底活了个什么名堂。
风岚县、悬空寨、乌衣城……苍澜山、等闲院、清欢居。
热闹的集市、满城的天灯、安详的村落、欢腾的婚礼,听雨、赏月、种花、捉萤火,每一次除魔时的并肩作战,每一处秘境的死生相随,还有每一年的初雪,从来不会重样的生辰礼物。
最后一份礼物,恰恰是祝愿他平安喜乐的长命锁。
一桩桩事,一件件物,还有一次次拥抱,一个接一个吻,这些都是宋泓亲身经历、亲眼看见、亲手接触到的,每一样都做不了假,但为什么偏偏全都是假的?
师尊……或者楸吾仙君,你究竟把我当成了什么?
宋泓得不到答案,眼前种种景象被浅金色的海水淹没,他彻底失去意识,被那冰蓝色的大鱼驮进了深深的海底,似乎陷入了永久的安眠。
*
桑羽从沉眠中睁开眼,洞府里仍然亮着一豆灯火,商翎半跪在榻前,拿着梳齿细密的木梳,耐心细致地为他打理发梢,动作神态与他睡前无二。
“你也不怕我犯病伤你,还敢比平常多昏睡了半个时辰。”商翎眉眼低垂,语气却分外不满。
“没办法嘛,身体不允许。”桑羽语气轻松,“再说,你不是好好的,没犯病吗?今天很不错,一整天都没出问题呢。”
“你不会以为是你的符箓锁起作用了吧。”商翎抬眼,点漆般的眸子流转着嘲讽。
桑羽放心地笑了:“目前看来是奏效的。”
商翎摇摇头,手上的梳子一顿,发出了轻微的“咔擦”声,梳齿断了两根,不是吉兆。
“我感觉我要离开了,”商翎随手扔掉木梳,起身坐到桑羽身边,他神色和语气都如常,仿佛在跟桑羽明天不想早起,“没有再清醒过来的机会。”
“感觉还有错的时候呢。”桑羽歪靠在商翎肩膀,疲惫地闭上眼,“别瞎说。”
“我跟你不一样,我不会出错。”商翎说,轻轻往桑羽手中塞了个物件,“我走以后,你多爱惜身体。”
桑羽感到手心多了个镂空的小球,小球散发着微微的热意,他睁开眼,看见手心里是一枚鎏金葡萄纹镂空香囊,香囊里藏的不是香料,而是一枚跳动的火焰,犹如一朵盛开的胭脂色海棠。
“这些年我什么香料都为你试过一遍,发现它们的安神效果都一般,不如我炼出的命火。”商翎缓缓地说,似乎要把每一个字都烙进桑羽耳朵里,“你把这个挂到床头,可保你长夜无梦,好眠到天明。”
桑羽捏紧香囊,定定地看着眼前人水静风停的面容,勉强地勾起嘴角:“原来要走了,都不愿意守礼数,再喊我两声师尊吗?”
“你我本就不算师徒,我又何必遵守这样死板的礼数。”商翎抬手,捏了捏桑羽勉强的嘴角,“多少说点儿好听话吧,虽然我肯定记不住,但至少这一刻是开心的。”
桑羽拨开商翎的手,垂眼摩挲着香囊上朴拙的花纹,这显然是商翎亲手雕刻而成。
“我想过和你再度过许多个百年。”桑羽说,“虽然只是一瞬间的念头,但那个瞬间是真心的。”
“这个百年还算不错,不继续下一个也没关系。”商翎说。
桑羽得到了一个拥抱,和这个百年无数次的拥抱一样,认真地缱绻着。
他等着商翎再说些什么,也期待自己再说些什么,但他只能够静静地和和商翎相拥,那一豆平静的灯火骤然跳跃,犹如最后回光返照的心跳,激烈了仅仅一瞬,便熄灭在浓重的夜色里。
怀里的商翎猛地推开他,桑羽把香囊藏进储物的镯子,冷漠地看向那对在夜色里灼灼如焰火的眼眸。
“司界大人,您痊愈了?”桑羽例行公事地询问。
司界没有正面回答他:“气运之子已堕入魔渊,完成了你下的最后一步棋,按照芥子界的运行法则,你应当随我回天柱昆仑,再不问世事,后面你便是侥幸通过灭世考核,也要在昆仑禁闭,直到神消身殒。”
“多谢司界大人开恩,让我能继续苟活。”桑羽也没在意司界的话语,“只是临走前,我要去见见我那从南海裂谷回来的师弟。”
“他在你的算计下得到了气运之子的灵根,你还想给他什么好处?”司界咬牙戒备道,但没有像之前一言不合就释放神火。
“只是告知他我要和商翎长期闭关,不会再过问锁魔塔一事。”桑羽回答,“我不跟他讲清楚,估计到时候麻烦更大。”
司界思索片刻:“我随你一起去。”
“那你得被我绑着,不然他不放心。”桑羽得寸进尺。
这回司界倒是好说话,可能见桑羽刚死了相好,不特意触他霉头。
他们踏着月色出门,御剑飞过山岭,来到了山脉南侧的清欢居洞口,积雪没过了成人的膝盖,也没有人打扫。
挂着满枝残灯的梧桐树上,歪靠着一单薄的素白身影,那是从南海裂谷回来半个月的楸吾,这半个月他无所事事,挂在这萧索的树枝上打发时间,或许是因为灵根融合吸收得太顺利,又或许是因为他差一点,就能从那未知魔物口中抢夺回受伤的徒儿。
“我要带商翎长期闭关,他现在情况恶化得厉害,你之后的事我不掺合,但也请你看在同门的份上,帮林铎和霜降打理宗门。我给他们都留了信,只是单独来见见你。”
四周安静了好一阵,只有冷风吹过树上的残灯,相撞时发出了“哗啦”地呜咽声,像是孩童克制不住的低声号哭。
桑羽疑心楸吾没有听见,正准备重复一遍,便听见楸吾喃喃如自语般说道:“我是不是该听的,不带他去魔渊。”
“你听我的,就不该挖他灵根。”桑羽说。
而楸吾充耳不闻:“不带他去魔渊,虽不好遮掩他受伤的痕迹,容易被人发现是我下的手,但至少我能保住他,至少我现在就能用草药吊住他的性命。”
“别同我说这些,我决心不再管你的事。”桑羽冷漠地回怼,“当然之后也管不了,只要你自己不后悔就行。”
他刚说完,手腕上便多了非神族无法觉察的枷锁,司界已经耐不住陪他演这出戏。
好在楸吾已经没心情探查商翎的情况,桑羽随司界离开,那道素衣的身影仍然歪靠在梧桐的枝干间,风声渐渐发紧,吹来了远处的乌云,一团接一团、一片接一片,将那皎洁的月轮严实遮挡。
又要落雪了。
今年苍澜山的雪,来得晚,但一来却又下个没完没了。
*
楸吾呼出一口白气,没有拂去落在自己鼻尖的雪花,很快它们将落满他的肩膀,像是宋泓的拥抱。
他为短时提升修为,在与那未知魔物打斗间,便强行吸收了宋泓的金丹,修为是骤然被提升,但他的剑还是不够快,没有追上叼着宋泓逃窜进魔渊的魔物。
如今回到苍澜山,心灰意懒,他也没有进一步炼化外来的灵根,便让那骤然多出来的灵力淤积在各处经脉,浑身各处都是酸胀的疼痛,冷风一吹更是难忍。
他活该的,这就是代价。
刚刚好像桑羽来过,但他没注意,他注意到自己或许保持一个姿势太久,于是稍稍换了个姿势,随着俯身低头的动作,挂在脖颈间的须弥戒从衣料间滑出来。
回来没有换过衣服,衣襟衣袖上还有宋泓的血,洗干净就没有了。
所以他第一眼没有注意到须弥戒,而是盯着那些梅花般的血点子微微出神,宋泓送过他好多花,种出来的灵花、秘境带回来的灵花,还有人间集市上的绢花和山林间的野花。
和剑修大比上特意赢过来的蝉衣雪荷。
各式各样,争奇斗艳,他都喜欢。
楸吾想拿出那蝉衣雪荷看一看,却又不忍心它受风寒,迟疑间,他回想起自己的须弥戒与宋泓那一枚枚空间相通,如果宋泓还活着的话,他能够通过自己这枚找到宋泓。
心里的希望燃起一瞬,他想到便掐了诀,不料空间那头是看不到边界的黑墙,他强忍灵力堵塞的疼痛,反复掐诀挥剑,徒劳地凿着那坚硬的墙壁。
而黑墙光滑如镜面,没有一丝一毫的损伤。
这就意味着……楸吾不肯相信,他仿佛从大梦中醒来,找到人生唯一的意义,拼上所有修为甚至整条命,都要把那堵黑墙凿开,见到那头还活着的宋泓。
他要找回宋泓,不奢求宋泓的原谅,只是想告诉宋泓,他没有想过舍弃他。
他未来所有的计划,都带着宋泓的影子,他真心实意想要宋泓过了这个坎后,从此平安喜乐。
在我身边做一个小废物就好了,不用受伤,不用争斗,不用吸引他人目光。
你只要是我的就好了。
“那你费尽心思培养我做什么?”宋泓的声音将楸吾惊醒。
楸吾看着自己浸透血水的双手,再抬头看看那无法穿透的黑墙,他早知道这黑墙意味着什么。
可他好不容易才想起,须弥戒有这样的能力,将他与宋泓远远相连。
“不管是培养我,还是把我当宠物养,你都只考虑过你自己吧,师尊。”
宋泓的声音在黑墙周围回荡,一字不漏地坠进楸吾耳道。
“因你而死的师父师姐和师兄,被你害死的族人和连家父子,如今再多一个我。”
“楸吾,你配得上如今的修为和声名吗?配得上凡人的爱戴和修士的敬佩吗?”
“你配得上我的喜欢和仰慕吗?”
庭空,不是的,庭空……
“别叫这个名字,”宋泓的声音陡然冷峻,“我不是你的所有物。”
楸吾被抽去脊骨般瘫软在地,眼眶酸涩到发疼,但没有一滴眼泪落下。
由远及近地,有人在呼喊他,是一个强撑着平静却难掩焦虑的女声。
“二师伯,师伯,你醒一醒!”
楸吾迷蒙地睁开眼,满目都是柔软的新绿,而那冬季的花灯已被寒风摧残得只剩下伶仃的架子,他辨认出那女声来自林铎的大徒弟李霜降,麻木地扭头看向树下。
霜降见他醒来,忙不迭说道:“凌云宗掌门元祈,和乾道宗掌门温若失,邀您去锁魔塔下,商议八月十五前除魔一事。”
除魔?楸吾想起来,他大费周折拿到宋泓的灵根,重要的目的之一,便是确保能亲手除掉连樾这个魔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