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斗完这一遭,宋泓也大致了解除师姐外其他人的路数,青衣的温曲归虽为剑修,但来自乾道符宗,比起持剑正面相应,她更习惯布置剑阵,为其他三人做辅助。
赤衣的成朔不使长剑,一手鞭子挥舞得可攻可守、可柔可刚,是除霜降师姐外,与宋泓正面过招最多的裁判。
黄衣的抱朴使银针暗器,他和同使暗器的舒兰二人一样,习惯性隐蔽身形,在宋泓被师姐成朔围攻之际,从意想不到的角落释放银针偷袭。
还好这只是一场仙门内部的比试,四位裁判虽神情严肃,但没有真正想要宋泓性命,不然以师姐那招招刺向要害的打法,足够宋泓死一百次。
余光里,宋泓瞥见师尊担心地站起了身,他顿时又恢复了些气力,掐诀满广场逃窜,面对温曲归布下的苍青剑阵,犹如一只青蛙灵巧地跳过片片荷叶,而不让其近身。
他逃窜,师姐和成朔分两头追捕,白红两道身影煞是显眼,而那黄衣的抱朴又不见了踪影。
宋泓不敢闷头逃跑,时刻注意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果不其然等到了如巨大蜂群般遍布整个广场的银针,不用目测,感觉一下这银针都得有上百万根:元婴期大能实力如此恐怖,这是生怕他有路可逃啊。
霜降师姐和成朔抓住宋泓这一瞬的迟疑,趁机从前后两端将他包抄,水龙轰然出现护住他前后,将剑与长鞭的攻击隔开,宋泓腾出手来用映雪斩开束缚自己的剑阵,向上高高跃起的瞬间,收走阻拦师姐和成朔的水龙,反手召水龙迎上铺天盖地袭来的银针。
再次感谢监兵秘境对他的考验。
如果有师尊的灵木符就更好了,但这次大比为了公平,不允许被考核者携带除本命法宝以外的法器。
宋泓破开银针密密匝匝的袭击,终于脑子转过弯来,想到自己可以用水龙搓成一只可短时间内庇护他的水球。
想到便做到,宋泓弃了席卷万千银针的水龙,将他向师姐那边抛掷而去,自己则掐诀挥剑招来更多的水流,织成一只晶莹剔透的笼子,他再笼子的空隙间弹去自己的血水,便是师姐的长剑也没办法短时间内穿透水笼的遮蔽。
而他得以再次休憩调息,抬眼望望银针退开的上空,日轮升到了天穹当中,广场的庇护剑阵外,也已零散地来了三五金丹修士,其中便有他本门的师兄师姐,与舒兰二人。
看来他们也得到了参加最终大比的资格,但宋泓不想放他们进来与裁判比试,他有个狂妄又大胆的想法:即是在大比中打败四位元婴,毕竟裁判们会看在比试的份上控制实力,这给了他可以大胆的机会。
水笼被剑芒炸破,宋泓的气息调稳,屏蔽了外伤的痛觉,持剑与师姐成朔两面相抗,再次乒乒乓乓,打得好不热闹。
妨碍他行动的剑阵还在继续出现,从笼统地限制他整个身体,精准到限制他脖颈、手臂、和大腿,这位曲归姐姐也是善心仁德,没用攻击力更强的符箓对付他。
当然有人仁慈,有人必定会心狠,宋泓一面全力抵抗外在攻击,一面又得分神突破剑阵限制,没空关注又不见行踪的抱朴,回过神来,他经脉中的关键穴位被那银针冰凉地封住,一时灵力便淤积于丹田,让他无法再掐诀调转水龙,便是连御剑都很难维持。
眨眼工夫,宋泓便又被拍到了广场坚硬的地面,在之前那个深坑旁边又砸出了一个坑。
宋泓浑身散架地疼痛,但被砸到地面的那瞬间,封住穴位的银针也被打散。
太好了……能动。
宋泓攥着映雪剑柄,感受着丹田内的灵力缓缓涌出,裁判们没有像上次那样立刻飞下来查看他的情况,只有霜降师姐缓缓开口:“宋泓,你已经坚持两个时辰,期间其他后来者已经放弃与我们比试,你若此时认输,也能赢得大比最后的胜利。”
“师……裁判,”宋泓拄着剑缓缓坐起,迎着强烈的日光与霜降师姐对视,“现在离月出东山还早,你不能保证,之后赶来的其他人会放弃大比。”
“但我能保证,不会有人能在我们手下,再坚持一个半时辰。”霜降师姐公事公办道。
“容我拒绝。”宋泓拄着剑起身,衣着脏污破碎,露出血肉模糊的右胳膊,面上也狼狈得辨不出五官的轮廓,只那双黑眼睛还亮得惊人,“我没打算过认输。”
“好。”霜降师姐勾唇一笑,看向其他三位裁判,“各位也都听见,接下来不用手下留情。”
*
楸吾在宋泓又一次从地面飞起时,沉沉地坐回位置上,之后不用再紧张了,以宋泓这小子的脾性,肯定是掉气前都要和裁判们斗法到底。
“师兄,要不你传个音,让小宋别打了。”林铎掩着袖子偷摸地说,“入门考核那阵,我就看出他小子是个死心眼,除了你的话,谁的话都不听。”
能让死心眼林铎评价为死心眼,那宋泓算是货真价实了,楸吾笑笑:“随他吧。”
“你们天一宗虽不缺疗伤的灵药,但这一遭下来,那孩子必定重伤残废,再想养好要花费不少功夫。”温若失也冷冰冰地开口。
陆苍术耳聪目明地接茬:“楸兄,有需要的话,我可以叫停比试。”
广场外滞留的修士被凌云宗打杂的小童疏散,各自到了各自宗门所在的云台,林铎身后两边便站了两个他的弟子,毕恭毕敬地行礼打招呼:“师尊,二师伯,弟子无用,放弃了最终大比。”
“放弃便放弃吧,单是你们师姐一个,就够你们死百八十次了。”林铎此时也放开了声音。
楸吾都听在耳朵里,左右看一看,并没有松口:“多谢诸位关心,我随宋泓的意愿,不打算干涉他。”
“你平时到底是怎么练这小子的?”温若失拧眉问道。
这时宋泓再次于半空中和众裁判缠斗,哪怕身负重伤,但相比之前,他的剑招竟更猛更快,身侧的水龙也在不停随战局变化而变化形态,不再似之前那般容易被击碎打散。
“他的基础符箓和剑招都由他师兄师姐教授,我做的不过是领他去人间除魔历练。”楸吾说着,没注意到脑袋还绑着纱布的元敬一,轻悄地坐到了陆苍术身侧,母子俩眼睛目视前方,但耳朵都在听他娓娓道来。
“我们一道除魔四年,共计消灭了四百零一只魔物,其中有七十二只域主、十二只境主。”
“之后宋泓便去到北溟海历练四年,连破三境修成金丹,眼下的比试同他的历练相比,不过小巫见大巫罢了。”
楸吾说完,明显感觉到左右前后的人都倒吸一口冷气,他侧过眼,看到了陆苍术身边的元敬一,那孩子重伤未愈,脸色吓人的苍白。
于是之后宋泓被拍回地面三次,被抛掷到剑阵边缘四次,浑身似血人一般,看不清面孔和衣衫,楸吾周遭的掌门长老、弟子小童,都只屏息看着,无一人再发声劝阻。
金乌偏西,广场上空絮絮地积起了云,又有爬上山顶的被考核者放弃最终大比,似乎有人本就体力不支,见广场上四元婴裁判围攻一人,被吓得干脆昏厥了过去。
很快便要到酉时了,被考核者参与最终大比的机会即将截止,哪怕不截止,也不会有人再超过宋泓坚持的时间:将近四个时辰了。
楸吾抬眼看着空中愈积愈厚的乌云,双手握拳,指甲刺进肉里,如果宋泓真要咬牙打败四位元婴哪怕一瞬,那么这乌云将是他最大的助力。
他和元婴修士相比,差的就是能随心所欲动用灵根属性,元婴修士不用顾及环境,可随时随地借来属性相助力。
“轰!”这是第六次,宋泓被从半空拍到地面。
四位裁判的面上也有了几分不耐烦或力不从心,挡在宋泓周围但都没落下地面,最不耐烦的当属霜降这亲师姐,若不是裁判告诫的机会用完,她这会儿估计还会劝说宋泓放弃。
“啪”,楸吾听见雨点砸向地面的声音,眨眼工夫便转为“哗啦啦”。
密密匝匝的雨帘包围了整个广场,而负责维持外缘剑阵的温曲归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正掐诀加强剑阵,而那突如其来的暴雨已经落在了广场上。
“快!远离他!”温曲归声音喊变了调。
但她还是喊晚了,那滔天的暴雨顿时静止般悬浮半空,距离他们近的那些雨丝更是拧成了镣铐,将他们手脚锁死箍紧,于脖颈处再箍一道环。
宋泓再次拄着长剑,缓缓站起身子,早先落下的雨水将他面上的血污冲刷,露出了他苍白但坚毅的面孔。
楸吾再次看到了,他和宋泓初见时的月夜,那双深井般的黑眸子燃起的灼灼火光。
此子修为未到顶点,便能在面对数位强敌时做到如此地步,而且这并不是他的全力,他若真被霜降或者谁穿透心胸,那么此刻凝固的便不只是这忽如其来的暴雨。
似乎宋泓打了个响指,暴雨如注泄下,将那三位防备未深的裁判压制、拖拽在地,唯有霜降凝水为冰,挣脱束缚,反亮出宝剑和宋泓争夺暴雨的控制权。
宋泓也不惧怕,大大方方再次和师姐斗法起来,水龙和冰蛇在这模糊了一切的暴雨里缠斗,双方都不甘示弱,两个人打出了百家争斗的动静。
广场顿时被冰棱铺面,半空也下起了雨夹冰雹,明显是冰霜占了上风,而雨水却生生拧成同一股河流,对抗冰雹的袭击化刚为柔,借力打力地推送回去。
“六成。”林铎喃喃,“霜降用了六成功力。”
楸吾缓和气氛地笑道:“师姐到底是手下留情。”
林铎转过脸:“如果她被逼得用了七成功力,那你就等着给小宋收尸吧。”
未必。
楸吾眼看着霜降手中长剑迸出刺眼的剑芒,比那正午的日轮还亮,心下便有了数:“七成。”
林铎干脆抬袖挡眼不再看,但宋泓还好好悬空御剑,手中的映雪本体,剑尖始终朝前。
“哗啦”一声脆响,霜降挥出的剑芒将宋泓负隅顽抗的水龙凝成了冰雕,空中的暴雨也都转为了冰雹,但冰龙破碎,宋泓的剑尖抵住了她的咽喉。
此时,宋泓的呼吸终于乱了,他大口大口喘息,浑身发软地颤抖,但没办法集中精力运气调息。
霜降收了剑,却没弹开宋泓的剑尖。
“还不认输?”霜降问道。
宋泓勉力支撑,面色惨白,浑身抖如筛糠,但他没有松口。
“不认。”
霜降单指轻飘飘地弹开映雪剑尖,挥袖将广场上方的剑阵加固,挡住落下的暴雨,同时那些凝成的冰雹,也叮叮当当碎了一地琼瑶。
“好,那我认输。”霜降后退一步,其他三位裁判在她身后显形。
三位裁判附和:“我们也认输。”
随即,主裁判李霜降转身面向主云台,向主组织者和众上三宗的掌门长老颔首致意。
“截止现在酉时三刻,被考核者宋泓最终大比共坚持了四个半时辰,其间无人再来挑战,故我宣布,剑修大比的魁首是来自天一剑宗的宋泓。”
四下鸦雀无声,唯有楸吾起身,看向那摇摇晃晃却还在坚持御剑的落水大猫,坚定而郑重地鼓掌相贺。
远处副云台也跟着响起一两声鼓掌,于是稀稀落落的掌声慢慢汇聚成潮水,一浪接一浪涌向这次大比唯一的主人公,宋泓。
云开雾散时,陆苍术起身,掌声才陆陆续续停歇。
“好孩子,你飞过来些,告诉我你想要什么样的魁首奖励?”
宋泓在师姐和温曲归的轻轻推搡中,犹犹豫豫地上前,他第一眼却不看东道主陆苍术,只怔怔地看向楸吾。
哪怕被暴雨从头淋到脚,发丝凌乱、衣衫不整,通体伤痕累累,但也不折损这孩子一副好相貌,面上无血色但也让人生起十二分怜惜。
楸吾不禁有些口干舌燥,轻咳了两声,示意宋泓可以随便开口。
这可是能号令众仙宗掌门的大好机会啊。
宋泓明白了他的意思,看着陆苍术郑重开口:“我想要一朵蝉衣雪荷。”
各云台哗然,便是平和如陆苍术也不免眼露惊讶,她耐心地跟孩子解释说:“那是每位魁首都能获得的定制礼物,你可以要些特别的。”
楸吾讪讪地坐下,他就不该头天晚上跟宋泓说什么蝉衣雪荷。
“这花不能现在要吗?”宋泓愣愣地问。
“可以。”陆苍术无奈,招来小童持花上前,“魁首发话,哪能不听?”
宋泓便高高兴兴落到云台,双手接了那重瓣的白荷花,真心实意地笑着对陆苍术说:“谢谢姐姐。”
众人的哗然声里多了几分笑意,裁判们笑到支撑不住御剑,唯有李霜降勉力忍笑,林铎更是要笑到钻桌案底下了,楸吾抬袖把自己挡着,自我麻痹说看不见我。
元敬一也是个好孩子,好心提醒宋泓:“这是我母亲,陆苍术,陆长老。”
“长老姐姐好。”宋泓脑子没转过弯,从善如流地改正。
陆苍术倒无所谓,温和地问宋泓:“你要这花做什么呢?”
宋泓没有立马回答,从陆苍术身前向右小跑而过,停在了想挖地洞把自己埋了的楸吾面前。
“师尊。”身长八尺有余的宋泓半跪到楸吾桌案前,引得楸吾不得不拿开袖子。
却见月出东山,满月光华泼洒整个世界,宋泓苍白但不失俊朗的眉眼浸在皎皎清晖里,便是怀中以脱俗超尘出名的蝉衣雪荷,也比不过他此时的动人心魄。
楸吾听不见周遭的人声与风声,只感觉自己心跳比鼓点还密集。
“我这次赢了哦。”见他看过来,宋泓呆呆的表情瞬间亮起别样光彩,“是我自己赢的。”
楸吾忍不住笑着应和:“嗯,我都看到了。”
“荷花送给你。”宋泓不禁面红,垂着眼将那花色如清晖、花瓣如蝉翼的雪荷,郑重地双手递过来。
“你赢来的彩头,怎么给我?”楸吾失笑问道,无知觉中,眼眶微微发涩。
宋泓这才抬起脸,用着他那较真地可爱劲头说道:
“因为想送给你,我才拼命赢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