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月光师尊飞升手册

第103章

第103章

宋泓换了身干净衣服,重新梳好头发,便从泉边起身往庙宇方向走。
楸吾在山泉附近的林子里等他,见他过来,自觉地跟在他身后两步,没有上前与他并肩。
怎么说呢,心虚啊。
兔崽子洗澡洗了半个时辰,楸吾便一直在这百尺开外的大青石上打坐,看似是在闭眼调息,实则是根本不敢分眼神到泉水边。
山林的风声和蝉鸣掩盖不住水流潺潺的声响,他不禁听得心烦意乱,想着宋泓什么时候能洗好,又想着既然宋泓都会清洁的符箓,怎么非要来这泉边洗漱,再想着自己非要多嘴说这山间有清亮泉眼,把人招过来一洗洗到天昏地暗……
到头来,还是怪楸吾玩心大起,惹红了孩子眼圈,之前断腿断手都没掉过眼泪的宋泓,被他这一两下挑拨,好半晌都在委屈不愿搭理他。
这会儿宋泓收拾好了在前边走,竟然还能狠下心来不回头,由着楸吾在后边亦步亦趋,大气都不敢出。
几时能哄好呢?楸吾心里也没有底,现在没法像宋泓年纪小时那样,把人搂怀里,由着他哭由着他蹭,由着他写写画画,放肆地发泄一通。
之前惹宋泓难过的是旁的人旁的事,眼下惹宋泓难过的是楸吾自己。
楸吾甚至更加坚定了不告诉宋泓解契过程的想法,小孩就是在纠结楸吾对他没情意,却还招惹他的作派,若宋泓真晓得了解契过程,那楸吾不用等到剖丹,便会失去自己唯一的弟子。
不知道解契还需要云雨多少次,楸吾下意识按了按右肩膀,身前的青年走路横冲直撞,束成马尾的头发长短不一,乱中有序蓬蓬地炸开,随着他的步伐摆动,生气勃勃地跳跃着,轻巧一摆尾,便将树荫筛下的光斑收拢在了一处,配合着天水碧的衣衫,更加显得明亮鲜活。
楸吾看得入神,不料宋泓忽然停住脚步,他一时没收住脚,便直直撞到了宋泓肩膀。
“别跟在我后边。”宋泓赌气地说。
楸吾这才讪讪地上前两步,和宋泓并肩,他小心又诚恳地说道:“我怕你还在生气。”
“哪有师尊怕徒弟的道理?”宋泓冷哼。
好在他眉宇间那抹孩子气的委屈挥之不去,楸吾暂且放下心来:事态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严重。
“因为师尊做了错事嘛。”楸吾回答,他知道真正的错事是什么。
这话噎得宋泓的冷脸都软化了些,青年别开眼,耳根却是红的。
“你都说不会有下次了,我也没有想要不依不饶。”宋泓小小声说。
“那你是原谅我了?”楸吾还要再确定一下。
宋泓嘟囔了句:“原谅了。”
“没听清。”楸吾无辜地说。
“哎呀,就是原谅了嘛。”宋泓扬起声音,撂下这句话,一溜烟跑下山道,只留给楸吾一个踉跄但又鲜活的背影。
楸吾不由得发笑,他心想这衣服料子选得不错,色调额外明亮,之后再找来给小孩多做几身新衣。
宋泓一口气跑到庙宇的门槛前停住脚,望着那高大的神像愣了一阵,竟规规矩矩地双手合十作揖。
“你有什么心愿,拜它不如拜我。”楸吾掐诀瞬移到宋泓身边,在他耳边轻声说。
宋泓也没被吓着,定定地回答说:“就是忽然想到,如果我没有遇见师尊,偶然路过这方庙宇,应该也会来拜一拜。”
楸吾不禁心头一软,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宋泓便扯一扯他袖子,和他一道跨入门中。
只一晃眼,楸吾瞥见宋泓抱出来一捧金灿灿的鲜花,花朵小且密,叶子密又长,是叫不出名字但开得肆意的野花。
宋泓将鲜花供奉于香案空空的托盘前,留了一朵开得最完满的,转手递给楸吾。
“之后的这些天,劳烦师尊护法。”宋泓嘴角勾了笑,眼底再没有别扭的阴翳色彩。
楸吾看着也舒心,接过花朵调侃道:“用一朵野花就想打发我?”
“反正我随时听候你差遣。”宋泓颔首行礼,端了副恭谨的姿态,“便是上天入地、追云逐月,我也能勉力做到。”
“你刚回来,我哪舍得差遣你上天入地?”楸吾摆一摆手,“到神像后头去打坐,我给你攒一个藤球出来,保管谁也碍不着你。”
熔炼本命法宝须得满三十六日,一个多月过去,好在这会儿才七月初九,回修仙界也正好能赶上八月十五的仙界大会。
山间少人烟,太平时节又少魔气,所以楸吾说是护法,其实也就给宋泓加了层防护而已。
这期间他无事做,又不想练功分了护法的心,便继续他在苍澜山打发日子的做法,白日看云,晚间数星星,不时把养戒指里的小狐抱出来,摸摸它脑袋,揉揉它尾巴,按照宋泓之前喂它的频率,给它投喂温和的木属补气丹药。
等到明年这个时候,便不可能这么悠闲,要为连樾破塔做应对的准备。
十年对于修仙者来说,确实是弹指一挥间,而对于宋泓这年轻小孩子,却是半生的光阴。
其实楸吾也不用费心领宋泓去剑门,反正本命剑熔炼不久,宋泓便会被楸吾剖丹,到时候人废剑也废,显得怪多此一举。
但谁让楸吾自己总忍不住跟宋泓说起,宋泓不计较映雪并非剑门宝物,而楸吾却计较了多年照霜仅为残铁拼凑锻造。
楸吾百岁筑基,为求一把好剑防身御敌,出仙界步行九万八千里,行至剑门山前的村落,便被天雷追着劈打,他不听驴主人们的劝告,执意迎雷徒步攀上剑门山,但在山门前,又遭遇了更激烈的天雷和目不暇接的剑光。
迟间夺了他壮胆用的酒,边喝边作壁上观,劝他早早滚下山去,以免被神识劈成焦炭。
“你未到金丹期,剑门不会认可你。”
楸吾无奈,走之前只得徒手劈开山门泄愤。
他在凡间游荡除魔,将捡拾到的剑修遗物搜集起来,攒成了如今的照霜剑。
一百五十岁那年,他伙同桑羽设计,剖了自己师尊的元婴,令大师兄连樾练功堕魔,后吸纳师尊元婴,顺利突破金丹期。
再到剑门,雷声滚滚依旧,剑门的神识仍然没有认可他。
迟间喝着他奉上的美酒,面露鄙夷:“你这金丹定是来路不正,不然这雷不会赶着劈你。”
楸吾只好用照霜剑再次劈开山门,将那一山的宝剑都裹挟在他“来路不正”的藤蔓里,开出了一山鲜艳的好花。
从那以后,楸吾熔炼照霜作为本命剑,并在觉察宋泓的天赋时,内心闪过一丝期望:他想要宋泓得到剑门的认可,宋泓的修炼每一步都有迹可循,都遵从这世间最朴素正义的修仙之道。
当然,现在说这个期望也没啥意思,宋泓到底重走了他的老路,把剑门和迟间都祸祸了一遍。
因为宋泓维护了他。
蛮丢脸的,他这三百来岁的老东西,竟然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小子维护。
离开师父他们拜入苍澜山后,楸吾便没再享受过被人维护的待遇,他重新捡拾回在凡间闯荡的狠厉与圆滑,与人交换利益,与人合作共赢,利用人也被人利用,讨好人也被人讨好。
所以他不希求什么真心,同桑羽林铎共事多年,也不过因为他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利益相关休戚与共。
但他怎么会养出一个乐于献出真心的孩子?原以为他出于灵根去培养宋泓,会零星溢出些功利,宋泓却没有被这功利影响到,反而傻呵呵地认为他是世间难得的好人。
楸吾不禁苦笑,他算是养出了世间难得的蠢人。
供奉于桌案上的鲜花没两天就枯萎了,楸吾把它们收回须弥戒。
有件小事他又哄骗了宋泓,他说这尊庙宇常有人来供奉打扫,实际上建成后不到两年就没什么人来了,其间基本的布局还是楸吾自己路过的时候进行维持,到如今才勉强像个样子。
只有宋泓说,他哪怕不认识楸吾,路过此间也会来拜一拜,甚至留心摘了一捧鲜花。
楸吾不免也做了联想,若是那年中秋他没有去人间伏魔,而是听从桑羽的劝告留在仙界参加大会,那宋泓究竟会如何长到今年?
祈国皇城遭魔狐屠戮,不多时溱国挥兵南下,纵使宋泓身怀异禀,但他又是祈国的皇子,不管是魔乱还是人祸,他都不能圆满躲过去。
便是有那万分之一的可能侥幸逃出生天,估计在乱世中也生长得艰难,楸吾想到此处,眼前便浮过宋泓面黄肌瘦的脸和骨肉嶙峋的身材。
不是真的,但也足够可怜了。
楸吾没有再想下去。
夜深后,他把小狐放回须弥戒,轻手轻脚绕到神像后,将藤球划开一道口子,借符箓的火焰照亮了宋泓入定时沉静的脸。
生得真好,楸吾自得地想到,漂亮得跟那画上的人一样,幸亏当年就捡到了,一直养在眼皮子底下。
他就这样看了小徒弟半宿,待到晨光熹微,才有些恋恋不舍地坐回门槛,提醒自己可不能被宋泓发现,他在偷偷看他。
日升月落,中间还穿插着几个雨天,白日渐渐缩短,夜晚渐渐延长。
三十六日,不过眨眼工夫。
楸吾不离开庙宇,但第三十六日,山林间刚下过雨,又有几簇鲜妍的秋花冒了头,他用藤蔓摘了一圈牵牛花,铺展到了桌案前。
正倚靠在门框,失神看着檐下被日光映照得透亮的残雨,另一半门槛便轻悄地坐了人。
楸吾没开口问,宋泓也不吱声,就将手搭在门槛边,和楸吾的手仅有一指的距离。
“啪嗒”,残雨再次落入檐下清亮的水洼,宋泓把手搭在了楸吾手背。
“这些天是不是很想我呢,师尊?”宋泓问。
你就在神像后面待着……楸吾本来打算这样回怼,但或许是风吹得舒服,水洼清亮地倒映着苍穹,他难得坦率地回答:“有一点点,没有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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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想过他们没有相遇,楸吾因锁魔塔的变故身陨多年,而还在凡间流浪的宋泓无意中路过这样一方庙宇。
宋泓还是会定定地看神像一会儿,摘来鲜花供奉,不许任何心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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