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他们原本是和汤浩然一样,被季允安排到了主桌,但师尊嫌主桌不方便吃席,直接领宋泓挤进了末席。
季允当然不说他们什么,和王一勺汇合,携手步入正厅时,还冲他们点头示意。
证婚人汤浩然主持婚礼仪式,师尊则抬了筷子去夹裹了蜂蜜塞了糯米的糖藕,宋泓留了只眼睛去看献王那边的情况——汤浩然都快念完贺词了,下一步便是拜天地,献王这当爹的怎么还不来,不会又临阵脱逃了吧!
但他这会儿视力却出了问题,探头探脑地怎么也看不着献王在做什么,而后被师尊捏着脸颊肉转回了脑袋。
“认真观礼,别东张西望。”师尊又舀了碗红小豆的甜汤,他还是嫌王府口味清淡,吃席也只挑其中的甜食。
“你也没有很认真。”宋泓嘟嘟囔囔,“别人都没吃饭,就你在吃。”
正说着话呢,门外忽刮来一阵凉风,宋泓余光里闪过暗金的剑气,献王便一身大红,云淡风轻地迈进正厅,宋泓注意到他头发规矩地束了起来,绑上了红绸花鸟纹的发带,整个人都年轻了近十岁。
到底是御剑好使啊,宋泓刚放下心,又不免苦涩地想,他什么时候才能学会御剑啊,他离金丹期还早着呢。
见到来人,在座众人都不免哗然,纷纷起身向献王行礼,连带新郎王一勺也后知后觉,在父母的催促声中朗声喊道:“见过王……岳父大人!”
这口无遮拦的啊,宋泓捂眼,师尊偷笑,只季允神色淡淡,拉过王一勺的腕子推到一边,让出了那堂前空着的主位。
王家父母更是局促地满脸堆笑:“王爷请上座。”
汤浩然也打圆场催促道:“赶紧的啊,王爷,马上我们就要看新娘新郎拜天地了。”
此情此景,惹得长期蜗居在西院、不见生人的献王不免紧张,同手同脚地走到主位前落座,还不忘跟众来宾点头回礼,说是来宾也不准确,除了宋泓师徒二人与新郎父母,在座的众人都是季允手下的府兵和侍从,外加上两个燕归观来的帮手。
大家都在为洞房花烛夜严阵以待,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主人家的动向。
“吉时已到。”汤浩然扯着嗓子控场,“诸位还请落座观礼。”
待宾客陆陆续续落座,新娘新郎并肩在高堂前站着,在父母们局促的鼓励眼神中,汤浩然喊道:“一拜天地,敬苍天与厚土造物之神奇。”
新郎新娘齐齐转身,面向门外那正巧悬于庭院当中的圆月,施施然鞠躬下拜。
“二拜高堂,谢慈母与严父养育之恩惠。”
新娘新郎再转身,听闻此等祝语,季允缓缓地叹了口气,与献王错开视线,同王一勺齐齐鞠躬。
“夫妻对拜,愿美满幸福携手白头。”
这句祝语话音刚落,迟疑的变为了王一勺,但他到底与季允有些默契,咬牙与季允相对而拜。
宋泓还没来得及感叹汤浩然这祝语写得有几分意思,便被师尊塞了口冰凉凉的糯米甜虾,咽下去后便听汤浩然郑重地宣告:“礼成,送两位新人步入洞房。”
师尊拎了宋泓起身,在座各位喜庆的衣袍之下,藏了匕首与剑器,随着证婚人最后的祝语,刀剑声铮铮响起,除了师徒二人这一桌,其他桌上菜肴分毫未动。
按照计划,师徒二人再次隐藏在送新人入洞房的侍从中,府兵则埋伏在洞房四周,汤浩然则率他的两名弟子守在御魔法阵发动的三大主阵眼,新郎父母本来也打算帮忙,但被季允单独安排了人照料,这会儿多了献王,更不担心安全的问题。
待到距离新房还有几步远的地方,师徒二人紧走两步上前,师尊掐诀,将他二人与新郎新娘笼罩于青蓝光芒中,随即师徒二人换上新婚喜服,而真正的新人则隐匿于人群中。
季允手腕的红绳也挪移到了师尊腕间。
进入新房,宋泓反手带上房门,师尊则按传统将盖头拉下,挥袖大刀阔斧地往床边一坐。
但随着房门关上,宋泓脑子里演练好的步骤却通通忘记,分明早上还被季允指点过,怎么挑起新娘的盖头,又怎么喝交杯酒。
他顺着心意,迷迷瞪瞪地往师尊眼前凑,伸手就把师尊的盖头掀了,师尊抿出一个笑,发髻间锦簇的花团衬得他琉璃的眼瞳多了几分媚色。
宋泓看得更恍惚了。
“桌上有秤杆,你拿秤杆掀啊,我的祖宗。”师尊咬牙挤出了字音。
不过本来也不是真成亲,盖头掀了也就罢了,宋泓红着脸,可算想起季允说的,双手捧过师尊的右手,将他慢慢搀起,二人携手走到桌前,相对而坐。
宋泓拧了自己大腿一把,强行让自己拿稳酒杯酒盏,师尊则习惯性地晃一晃右手腕,那红绳上的金丝流转出瑰丽的光芒。
与此同时,暖融融的屋内仿佛顿时没入了阴冷的雨天,分明今晚是个不错的晴夜。
宋泓故作平静地斟上两杯清酒,不去关注窗棂外漫过的阴翳,与那忽如其来缠绵的雨声,但将其中一杯清酒递到师尊手边,他却没法不注意到,师尊右手腕红绳猛然束紧,勒出了师尊手背条条青筋。
师尊不动声色地摇摇头,示意他按计划走,接过酒杯,与他双臂交缠,宋泓一面抿着师尊递过来的酒液,一面仍然忍不住观察那红绳的动向。
它如一条细小的毒蛇,嵌进了师尊腕间的皮肉,血迹瞬间弥漫开来,也染到了宋泓眼尾。
宋泓狠心闭眼,一口饮尽了交杯酒,雨声越来越响,但意料之中的破窗声也在其中显得分明。
“锵”!是师徒二人齐齐起身拔剑,双剑从两侧挥到一处,将那席卷而来的旋风砍成了三截。
与此同时,门窗紧闭,散发出幽幽的翡翠光芒,那是汤浩然布下的御魔法阵,将整个新房全全封锁。
不过,黑旋风完全没有自己被囚禁的意识,三截不规则的身躯歪歪扭扭地凝合在一起,它那下半身疑似尾巴尖的位置骤然卷起一股袖珍旋风,将新房内的红烛统统推到熄灭。
阴翳的雨笼罩了整个狭窄的新房,师徒二人背脊相抵,宋泓无可避免地嗅到了血腥的气息。
“那红绳……”宋泓一面警戒,一面担心地开口。
“不妨事。”师尊话音刚落,青蓝色的剑光呈涟漪状,迅速在这方幽暗的空间里漫开,宋泓这才看清,他们似乎被包裹在沉重的雨云里,面前那堆不规则的旋风摇摇摆摆,露出了那一线与红绳同色的缝隙。
“你们不是新郎新娘吗?”红线缝隙一张一合,在嘈杂的雨声里,发出了婴孩稚嫩的哭腔。
“我们怎么不是?”师尊反问,竟勾起了一点笑意。
宋泓没因此轻松,反而更紧张地打量着那堆旋风,可它身体只有那一条发声的红线,其他都是不可名状的乌云。
以往出现的魔物里,都有兽形可以参照,可这一大团乌云是什么东西!
“你们不是!你们骗我!”婴孩的啼哭更大声了,“你们分明是两个男子,不能做新郎新娘,不能做父亲母亲!”
欸?宋泓愣神,这话怎么说得像魔物要做新婚夫妻的小孩,它这声音也极有迷惑性啊。
师尊果不其然顺着它话哄:“怎么不能了?孩子,你想开一点,这世间也是有男性怀子的先例的。”
“当真?”乌云不再扭动,那开合的红线也有了几分呆愣的意味。
“我们修仙之人怎么可能骗你呢?”师尊说着,手中染血的照霜剑飞出,直直没入那开合的红线里。
但乌云却仿佛把剑器吞没了一般,毫发无伤,甚至慢慢地凝出了孩童的上半边身子,咿咿呀呀地在雨声里笑着:
“好吧,娘亲,我听你的就是。”
说着,师尊腕间的红绳骤然变长,从那滴血的腕间脱出,犹如一条喝饱血的长虫,宋泓见状抬剑就砍,“铛铛”好几下,飞出了剑器相撞的火花,宋泓眼眶里快浸了血,正劈侧砍,而那红绳却还是跟活物一般,不伤分毫。
那孩童又嘤嘤哭泣:“爹爹,你不喜欢我吗?为什么要打我?”
青蓝光芒闪过,师尊挥袖轻巧地将宋泓推出了红绳的包围圈,毫无防备地被那红绳蟒蛇般从脖颈缠绕到脚。
“不要!”宋泓飞身去救,师尊被那红绳裹挟着,卷入了乌云的缝隙里。
随即他被那乌云凝成的拳头砸到了额头,轻飘飘的,并不重,但他明显地感觉到自己的行动迟缓了不少。
那黑旋风便在他眼前往窗户撞去,窗户门扉流转着翡翠色的符文,顿时生长出密密匝匝的枝叶,将这方狭窄空间包围起来,令黑旋风逃脱不得。
婴孩的啼哭声又响起:“娘亲,有坏人欺负我!”
回答它的乌云之内的青蓝光芒,道道光刃飞出光刃将乌云斩成拳头大的小团,弥散在这方天地里,师尊左手执剑,跳回到了宋泓身侧。
“挺好,你没有变老。”师尊右手腕血流不止,竟然还有心情跟宋泓开玩笑。
“托你的福!”宋泓拧眉屏息发力,将经脉各处的气息调度,在这眨眼功夫里运转了两个小周天,才将那拳头附着在他身体上的迟缓挤占出去。
见他二人都没有搭理它的样子,黑旋风歪歪扭扭地将自己拼拼凑凑,啼哭声更是惊如响雷:
“我不要你们做我爹娘!我要换一对爹娘!”
“我搞清楚了它内部的构造。”师尊说,“所以接下来我说,你负责打。”
宋泓放心地松了口气,将碍事的宽袖和下摆褪去:“求之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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楸吾:我怎么可能骗你呢?
宋泓:你忽悠的人和魔还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