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屋里院子里都没有修补的材料,师徒俩还得飞到最近的山地里,寻找可用的竹子。
一到林子里,师尊先找了块平坦的大石头,拂去积雪后坐下,手掌一翻,召出了照霜剑:“喏,给你,去找两根看着顺眼的竹子砍了吧。”
“我?”宋泓手忙脚乱地接过照霜,竟是和映雪差不多的重量,他拿着还怪顺手,“万一,照霜,坏掉,不关,我事。”
他赶紧为自己甩去责任。
师尊托腮调侃道:“我的本命剑要能被你小子弄坏,那我就不当你师尊了,你来当我师尊。”
宋泓放下心来,随手挽了个漂亮的剑花,环顾着雪中翠色苍苍的竹林,一眼相中了师尊身后那棵最为笔直高大的竹子,他不由得看一看师尊:“让一让。”
“你尽管砍,就你那三脚猫功夫,还怕伤了我不成?”师尊八风不动。
但他坐的那个位置,几乎把那棵完美的竹子挡得严实,竹子左右和后侧都是密密匝匝的同类,没给宋泓留出能下脚的位置,他要发力还真得踩在师尊坐的石头上。
不过呢,师尊这样说,定是在考验他的剑术和应变能力,宋泓凝神,左右观察了竹子生长的朝向,以及竹林间的空隙。
而后他站在师尊斜后方的空地,凝气聚力,对准完美竹子的位置,将照霜剑稳稳掷出。
他观察了方向,控制了力道,于是照霜穿梭过竹子间的空隙,“当”地一声扎进那棵完美的竹子身上。
“吱呀”竹子被拦腰折断,随即顶上的竹枝竹叶“哗啦”作响,簌簌抖下软塌塌的积雪,如数落到了师尊发顶。
宋泓忙疾步上前,师尊动也不动,等到那竹子轰然倒在他右手边,他才抬手把嵌在竹身的照霜收回,在宋泓走近前,反手又将照霜朝着宋泓掷出。
宋泓一惊,没来得及躲,那照霜便擦着他鬓角锋利地飞过,斩断了他鬓边的碎发,也将他后方的竹子砍倒一棵。
“两棵竹子,齐了。”师尊施施然起身,拍拍肩头的积雪,再抬手召回照霜,令照霜这回擦着宋泓发顶飞过。
宋泓动也不敢动弹,带着鼻音控诉:“你故意的!”
“没有啊。”师尊耸肩耍赖,“为师是那么小气的人吗?”
“你是!”宋泓冷哼。
“你对剑器的控制还成,没有气息的加持都能做到这程度,不错了。”师尊走上前摸摸他脑袋,捡了些好听话夸奖他,待到他期待地扬起嘴角,师尊便话锋一转,“回苍澜山后,得请你师姐教你更难的剑法了。”
“你不,教吗?”宋泓疑惑,迄今为止,他会的剑法还真只有霜降师姐教的那些。
“你现在的境界还没到需要我教的时候。”师尊煞有介事地说。
宋泓好气,但面对师尊他又不能做什么,他迅速地在心里盘算了会儿:“等我,和你一样,修炼到,洞虚期,你求着,教我,我也,不学!”
“先把你这舌头捋明白了再说。”师尊又掐了把他的脸,“来,搭把手,把这两棵竹子扛回去。”
何止是搭把手,这两棵长达数十尺、海碗口粗的竹子都沉甸甸地压在了宋泓的肩膀,好在师尊没记仇到底,还准许他踩着照霜剑一道御剑飞回铸剑师家。
但修篱笆宋泓便完全是外行了,只能眼见着师尊用照霜剑,把竹子裁成一片一片的竹条,竹条在半空中飞舞犹如绿丝绦漫在溪边洗濯,泛着清冽的雪气和竹香。
宋泓深吸一口气,被呛得打了个喷嚏,想起他们在山里就可以把竹子截成一段一段,捆扎在一起后背回来。
又被师尊坑了。
“连忙都帮不上,看什么看?”师尊逗他。
宋泓学乖了,撇嘴说:“看你,厉害。”
“那是自然。”师尊收回剑,自得地打了个响指,那漂浮的竹片便随着青蓝光芒萦绕,齐齐整整地编成了菱形的竹篱,陷进了积雪融化后柔软的泥地。
这会儿还有阳光,但宋泓已经看见北方天空飘来浓重的乌云,估计没一会儿就能布满整片天空。
“最后的阵眼加固完毕。”师尊抻了抻懒腰,“然后就剩钟师傅的报酬还没给了。”
“还有,报酬?”宋泓惊讶。
“啊,钟师傅人好,只拜托我俩去办一件小事。”师尊回答,“他们今日晚间完工,钟师傅让我们给他们老两口做顿晚饭。”
宋泓茫然了:“做饭,我也,不会。”
“不会就学嘛。”师尊不以为意,“到村外的小河边,咱师徒俩钓鱼去。”
但有一个问题是,师尊把他的须弥戒翻了一遍,没有能翻出来能做鱼饵的材料,他之前就没怎么钓过普通的能吃的鱼。
“看来只能徒手抓了。”师尊说着便挽起袖子,搬起一块比脑袋大两圈的石头,便往那封冻的河面哐当砸去。
冰花四溅,随即迸出来的是水花,河面就这样在靠岸的位置开了个窟窿,比脑袋大两圈。
“空啊,把手伸进水里,运气于掌,不用特意控制,让你的气息发散开就行。”师尊没找到能坐的石头,干脆盘腿坐到了河岸边。
宋泓不明白师尊所说的有何意义,但还是乖乖照做。
不多时,那浅蓝色的气息没入透明的水里,宋泓听到那冰面下鱼尾拍水的声响,而后一尾鳞甲轻软的小鱼钻进他手心,宋泓立马抓住鱼身,将手抽离水中。
“抛过来。”师尊身侧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竹篓。
宋泓把小鱼抛进去,那鱼还鲜活地在里头蹦跶。
“为什么?”宋泓欢喜得来不及组织词句。
“一点水灵根的妙用。”师尊会意地解释道,“你散发的气能够吸引水生的生灵。”
总算有一件非他不可才能做成的事情了。
宋泓兴致勃勃地继续将手伸进冰窟,没过一会儿,就抓了大半篓鱼上来,可惜都是巴掌大的小鱼。
师尊叫停:“可以了,剩下的让它们越冬长大吧。”
宋泓便双手甩干水,趁师尊还没站起身,立马双手在师尊面颊上一拍。
“宋庭空!”师尊低低地唤他的名字。
宋泓立马将鱼篓拎起,拔腿就往村口跑去,正准备喊点儿什么,忽地身体一轻悬浮空中,师尊不知何时把他拎起抱在怀里,伸手就把他双颊狠狠一捏。
“该说什么?”师尊厉声问。
“对不起。”宋泓跟条河豚似的嘟嘟囔囔。
这时候乌云布满天空,风吹下来零星的小雪。
师尊到底放下他,故意先他几步走在前头,宋泓拎着鱼篓,颠颠地小跑到师尊身侧,看也不看师尊脸色,就勾住了师尊的手。
“晚饭,做什么?”宋泓厚着脸皮问。
师尊白了他一眼,回答道:“鲫鱼疙瘩汤。”
他们慢慢走回铸剑师家,那零星的雪下大了些,身前身后的阡陌积上薄薄的一层,连带着他们发顶肩膀也白了一片。
进门前,宋泓小狗似的摆摆脑袋,抖掉身上的积雪,师尊瞅了他两眼,也跟着摆脑袋。
好傻。
进厨房,师尊先处理鱼篓里的小鲫鱼,他用不着刀和案板,悬空就把鲫鱼处理得一干二净,同时指挥宋泓点火烧水。
宋泓第一次下厨,手忙脚乱了好一阵,才在角落找到干草柴火,把这些点火的材料塞进灶膛,又左右找不到打火石,师尊干脆腾出手给澡堂里弹进去一粒火星,瞬间火焰熊熊,师尊又喊:“往大锅里倒半锅水。”
他又忙不迭去寻瓢或盆,左右没寻着,只好将那装清水的木桶扛起,直接往锅里哗啦啦倒水,结果没收住劲儿,水从锅里满出来,顺着灶台边源流,把那熊熊的火焰浇灭一半。
“添柴加火!”师尊喊道,宋泓又忙放下桶,晕乎乎地去角落抱柴火。
刚捡起几根木柴,师尊又喊:“抱干草来,柴不用了。”
啊啊啊,宋泓头昏眼花地抱过去一大捧干草,发现大锅里的水已经被匀出去一半,师尊把处理好的鱼叠放在一只土陶的小瓮里,放进捣烂的生姜和打结的小葱,见宋泓灰头土脸地蹦过来,师尊本来冷着的脸和缓了些。
“你就坐那儿看火,火小了就往里头添干草,添干草没用,就把灶边的吹火筒拿起来,往灶膛里亮着火光的位置吹气。”
师尊事无巨细地交代完,才转身走到橱柜前,舀来一海碗面粉,悬空加水,用藤蔓把面粉揉捏成团。
宋泓这边尝试往灶膛里吹气,可算吹得火焰熊熊,但呛得他一鼻子灰,他没办法地用袖子抹了把脸,再抬眼看向师尊时,师尊笑了起来。
“现在真成一只花猫了。”师尊说。
灶膛里火焰稳定后,师尊打发他去木桶旁边洗脸,待到他把手脸洗干净,瓮里的小鲫鱼纷纷跳下锅去,生姜块在开水里翻滚,随后就被师尊用锅盖遮去了面目。
“给你,拿去玩儿吧。”师尊从碗里揪了块面团,扔给宋泓。
等待鲫鱼煮熟的空隙,师徒俩就排排站在灶台边,在案板上捏面团玩。
“这是一只没有五官的猫。”师尊捧着两个叠在一起的圆面团说道。
宋泓也捧着一模一样的两个面团说道:“这是,没有,五官,的狐狸。”
师尊沉默了一会儿,又伸手在面团上捏了会儿,宋泓眼看着猫耳猫尾巴灵巧地出现,再就是眼睛、鼻子和嘴。
宋泓忙踮脚把自己的面团递过去,“要,狐狸。”
师尊没拒绝,不多时,面团猫和狐狸排排蹲坐在案板上,宋泓低头和它们大眼瞪小眼。
窗外天色愈发黯淡,窗边投下雪花的影子,师尊点了盏小灯,飘在二人头顶,厨房便暖融融地亮着光。
鲫鱼汤煮沸腾了,师尊掀起被顶起来的锅盖,青蓝色的光芒在奶白的汤里穿梭,刷刷地挑出来姜块,扔进臊水桶里,再刷刷挑出了细小如毫毛的颗颗鱼刺,扔进臊水桶里。
而后那青蓝色光芒飞出鱼汤,再将碗里和好的面团高高抛起,绞成万千杨花般的面疙瘩,纷纷扬扬洒进翻滚的鱼汤里。
宋泓护着面团狐狸和猫,终于大喊着:“师尊,我要学!”
“你先学会烧火吧。”师尊把锅盖盖上,一手夺了宋泓的面团小猫和狐狸。
唔,宋泓正撇嘴,师尊把面团还了回来,不同于先前的柔软,这面团猫和狐狸变成了陶制的坚硬。
“放须弥戒里,能保存很久。”师尊说。
又是一件礼物呢,宋泓喜滋滋地收好面团。
鲫鱼疙瘩汤快要出锅,鲜甜的气息扑面而来,师尊往里面撒了盐和胡椒粉,宋泓极其有眼色地端来汤盆和小碗。
“你拿碗筷,我端汤。”师尊指挥道。
师徒俩先后出了厨房,小灯默默地跟在二人头顶,不过也无需它照亮了,堂屋里铸剑师夫妻已经支好了桌子,桌上摆着一坛酒。
“我想着大雪天喝汤合适,但奈何厨艺不精,草草地炖了锅鲫鱼汤,还请二位莫要嫌弃。”师尊把汤端到四方桌的中央,宋泓便把碗筷依次摆放好,顺带跟主人家打招呼。
“奶奶好,爷爷好。”
钟师傅坐在方桌的上首,笑眯眯地应和师徒二人:“劳你们费心。”
铁师傅坐在钟师傅的右手边,见着师徒俩没好气地冷哼:“大冬天的,还给我们找事做。”
但我们也给了报酬啊。宋泓也不服气,立马收回招呼:“爷爷不好。”
“嘿,你这小鬼怎么说话的?”铁师傅作势起身。
钟师傅拦住他:“好啦,老头子,你改改你这狗脾气!”
“不好意思,铁师,我这徒儿年纪小,不大会讲话。”师尊也疏离地客套了句。
他招呼宋泓坐钟师傅左侧,自己则坐到了方桌的下首、靠近大门的那侧。
宋泓要换,眼神示意这不符合规矩。
但师尊把他按到了板凳上,神情自若地为在座的众人舀汤。
递给宋泓的这碗不是汤,而是一朵金灿灿的珙桐花。
“跟以前一样,一瓣一瓣撕着吃。”
宋泓便巴巴地嗅着鲫鱼汤的鲜甜,麻木往嘴里塞着从舌尖苦到胃里的珙桐花,眼泪快要顺着嘴角流下来。
铁师傅冷声评价:“真是暴殄天物啊。”
而钟师傅面露担忧:“小友,这么吃没问题吗?”
宋泓嘴里还叼着片花瓣没咽下去,被这冷不丁的一问问懵了:不这么吃怎么吃?我都吃好几个月了。
“没事,他体质好。”师尊替他做了回答。
“到底是仙长的徒弟,果真非同一般。”钟师傅感慨。
“钟师谬赞了。”师尊谦虚地应答。
平心而论,两位铸剑师的外貌没有他们声音那般苍老,乍一看都不过三十岁出头,大抵是筑基后对外貌有所影响,两位铸剑师都肩膀宽阔、胳膊粗壮紧实,铁师傅面容似铁,比较黝黑坚硬,钟师傅面部线条柔和又不是韧性,单从外貌上看,二位都是一等一的铁匠。
宋泓一口吞掉苦涩的花蕊,师尊这才给他盛了一碗鲫鱼汤,钟师傅盛赞鲫鱼汤味美,铁师傅不言语,只闷头喝着,看起来饿得不行。
“小友的剑我们已经修好,吃完晚饭便交予二位。”钟师傅放下筷子,不徐不疾地提到了正事,“这外边风大雪大,二位还是在寒舍多歇息一晚,明日再启程去江南。”
“谢谢钟师好意,我们已经在此地叨扰半个月,不愿再多劳烦二位。”师尊回答,“何况此行去江南,也是有要事可做。”
宋泓疑惑地冲师尊眨巴眼:你没跟我说今晚要走啊。
但师尊瞪了他一眼,他立马低头喝汤:唔,汤真好喝。
“南边最近可不太平。”铁师傅幽幽开口,“哪怕你们并非凡人,此时前往也必然会受凡人拖累。”
“累便累吧,修仙之路漫长艰险,其中有哪件事是不累的?”师尊潇洒反问,温声又问,“还需要添汤吗,空?”
宋泓冷漠地摇头:我就静静看你演。
“仙长大义,是我等晚辈胸襟狭隘了。”钟师傅接了话茬,“这坛桃李酿,本是备来助宴席之兴,既然二位即将远行,那晚辈便以此酒酿为二位践行。”
师尊也连忙奉承回去:“钟师莫要妄自菲薄,你二人隐居桃李村数十载,为来往修士铸剑修剑,也护佑村庄免受魔物侵扰,实在也是大功德一件。”
说话间,钟师傅倒了酒,也给宋泓匀了一碗底,宋泓一口吞下去,又甜又辣,差点呛出他眼泪,好在尾调是桃李清新的芬芳,不至于让宋泓喝得难受。
“小鬼,好喝吧?”铁师傅黑着脸调侃。
宋泓也不惧他:“好喝。”
“下次不知二位什么时候才能来了。”钟师傅举起酒碗。
师尊回敬:“有机会十年内一定回来看看,我还蛮钟意此地的风水。”
十年内啊,那估计是没影了,宋泓现在也才十来岁呢,时间过得没有那么快,所以他品出了一丝酒酿的苦涩。
最后鱼汤喝得七七八八,酒也一干二净,宋泓从钟师傅手中接过映雪,仔细地用目光摩挲,没有在剑尖看到拼接的痕迹,剑身完好得像没有损坏那样。
“二位留步。”
师徒二人走出堂屋,师尊回头,向送出门来的两位铸剑师拱手。
“便送到这儿吧。”
宋泓也跟着拱手:“多谢,二位,复原,映雪。”
“对你的剑爱惜一些。”铁师傅说。
“那我们就不送了。”钟师傅说,“一路顺风。”
一路当然是顺风的,宋泓站在师尊的剑上,感受到了身后风雪强大的推力。
他们南下,自然还是要继续除魔,顺带救治沿途的难民。
“师尊,我取好了。”宋泓借着酒劲嚷道。
他取好他们山中居所的名字了。
一两句话说不清,再加之这一路风大雪大,师尊妥协地又把宋泓拎起来搂怀里。
宋泓得以倚靠着师尊的肩膀写:“院落便叫做等闲院,等到闲暇时在院子里喝喝茶赏赏雪,是一桩美事。”
“我看你是喝酒喝得晕乎了,要去干正事又想着‘等闲’。”师尊调侃。
而他也是胆子大了,往师尊肩膀拍拍,又嚷嚷:“等我,写完!”
师尊也真惯着他,没再吱声。
宋泓便晕乎乎地写:“那洞府便唤做‘清欢居‘,等来闲暇便得清欢。”
“最近闲居在桃李村很开心?”师尊会意地问。
宋泓摇头:“不是。”
他没有意识到自己能完整地说出一句话了,他只知道他得看着师尊的眼睛,低头写字看不到师尊的眼睛。
宋泓轻声且坚定地说:“有你才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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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泓:我好会取名字,快夸我是天才!
楸吾:哦,小废……天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