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诸位,我得去迎接新的朋友,恕不奉陪。”
“你怎么敢收留溱国的士兵?”蛇矛也跟着起身,瞪圆了双眼,“分明你是祈国人!”
雕弓赶忙拦腰抱住他,硬是没让他扑出去。
百里兰时又恢复到那副喜怒不惊的表情:“你们到访的第一天,我便同南山将军讲过,我们的巢穴独立于世间,不受任何统治者管辖。”
“还请各位自重。”
说完,她便要携缩小版和小椿一同离开,留蛇矛和雕弓互相拉扯。
师尊茫然地朝四周看一看,适时开口:“百里姑娘,我那徒儿到底哪去了?”
师尊,把草啃完后,你可算想起我了。
宋泓“嗷嗷呜呜”地一顿摇晃。
百里兰时只将身侧的缩小版推一推,“你去,把仇先生送回住处。”
随后才转过脸来回答师尊:“不好意思,仇先生,我们得留空空一阵。”
“不过请放心,只要你如约与我们做了交换,我们很快就会医治空空的伤腿。”
怎么是师尊做交换,不是我自己吗?
宋泓懵了,而师尊却从善如流:“那我便放心了,劳姑娘费心。”
“妖女,你给我站住!”蛇矛推开雕弓的脸,却没办法扒开他箍紧的胳膊,“你害死我家殿下,又收留溱国的士兵,我不把你弄死,对不起我祈国万千亡魂!”
“蛇矛,你冷静一点!”雕弓断喝。
宋泓晃荡了好一会儿,看这俩拉拉扯扯,也没迈出那堆篝火的界线——这也是在演戏吗?
“提醒你们二位一句,”百里兰时果然无动于衷,“若你们真不愿南山将军同我们做交换,那么你们也可以拿你们自己的身躯做交换。”
“如今南山将军猝然离世,你们口口声声索要真相,为何不肯自己给出交换的筹码?”
拉扯中的二人停止了动作,宋泓不自觉地想笑,奈何嘴被死死捂住,只能“唔唔”两声显示参与感。
百里兰时携小椿先行离开,师尊被缩小版引着跟在其后,留宋泓这可怜的毛毛虫和那俩只会嘴上嚷嚷的巨人面面相觑,
难不成真要把我当犯人审啊?
宋泓挣扎不能,被蛇矛从房梁上放下来,从后脑勺磕到尾椎骨,浑身疼得动弹不得。
雕弓上前扯了堵住宋泓嘴的破布,也不搭把手将他搀起来,就掐着他下巴抬脸问蛇矛。
“你看,他是不是很像?”雕弓问。
蛇矛凑过来,俩铁塔似的大汉半蹲在地,阴影把宋泓完全遮挡,一个人掐下巴,另一个就抬胳膊,把宋泓翻来覆去地打量,跟折腾小猫崽子似的。
奈何宋泓被吊了许久,浑身上下又疼得厉害,他只能咬牙切齿地骂:“滚开!”
不料这俩人非但没恼,反而啧啧称奇。
“比殿下更像那位。”雕弓说。
蛇矛还是个粗嗓门:“废话!殿下都是旁支的旁支了,怎么可能跟那位很像?”
宋泓听了出来,他们大概是猜到他跟祈国皇室有关系,原本想出手把这俩人打晕后逃跑,但他和师尊目前不能暴露修士的身份,且他有些好奇这俩人接下来会做什么,于是干脆按兵不动。
“小兄弟,多有得罪,请随我们来一趟。”雕弓语气客气了不少,使了个眼色后,蛇矛便松开手,给雕弓腾出位置,一把将宋泓抡到了背上。
宋泓的“没事”还没说出口,就被雕弓的盔甲硌回了胸腔,他差点又被闷出一口血,赶紧扶稳雕弓的肩膀趴好。
一行人往厅堂外走去,见他不开口,蛇矛便说:“看起来不太灵光,怕不是被他那骗子师父养傻了吧?”
“你才,傻。”宋泓立马扭头回嘴,说谁都不能说他师尊。
“哎哟,你听听,说话这动静。”蛇矛跟在雕弓身后,露出了糟心的表情,阴影投到他粗糙蛮横的脸上,略微显得滑稽。
“少说两句,我要是殿下,早就被你烦死。”雕弓再次喝止蛇矛,他背着宋泓,才在狭窄的栈道上也走得稳当。
宋泓得以安稳地看向山谷,月光下的山谷分外宁静,只山风里飞舞着雪一样的草木灰。
“你还好意思说,最巴望殿下死的,不就是你吗?”蛇矛笑着反问,声音无限苍凉,“这次不是你鼓动他,他会真的选择交换?”
“现在好了,妖女真把溱国的残兵救了上来。”
雕弓沉默了一会儿,“我不说,他也会交换的,谁让溱国已经兵临城下。”
“大不了就不打了嘛,等最后一个兄弟养好伤,就向妖女辞行,不管她把我们放到哪儿,总归比现在好。”蛇矛说。
“万一放到溱国的皇宫呢?”雕弓说,“你以为殿下没有考虑过吗?”
二人都不说话了,宋泓只听见沉重的脚步声,和铠甲摩擦时的轻响,不算多么动听,宋泓趴在雕弓背上,能感觉到有些甲片已经脱落。
他们踩着狭窄的楼梯往下迈,直到重新踩上平稳的栈道,蛇矛才重新开口:“现在怎么办?要跟那妖女掰扯下去吗?”
“我可不愿意跟溱国人碰面。”
雕弓没有搭理他,反而对宋泓说:“小兄弟,你和殿下聊的那些,我们这下面守着的时候听到了。”
“你说得很对,亡国跟你们没关系。”
蛇矛却冷嘲:“是,什么罪都让我们受了,什么锅都让我们背。”
宋泓也不搭理蛇矛,斟酌着字眼开口:“如果,我没来,会……怎么样?”
“你是问殿下会怎么样?”雕弓立马明白了他的意思,喃喃自语了一阵,“他能怎么样呢?”
“你来与不来,他都做好了决定,他不是我们这种苟且偷生的人,他是祈国皇室最后的尊严,注定不可能逃避一生。”
蛇矛不满地胡咧咧:“我们怎么了?我们浴血奋战,保住殿下的性命,最后是他自己不中用!”
“你中用,你为什么不去替他交换?!”雕弓难得地嘶吼破音,宋泓也听得胸腔发麻。
“他金贵啊,一张脸能换半数兄弟的命,本来就是我们救的他,他交换不也在情理之中?”蛇矛不知收敛,“你也别跟我嚷嚷,少了半颗心,你再生气,当心待会儿就去陪殿下。”
“我就该十年前就宰了你。”雕弓停住脚,宋泓抬眼,他们停在了一栋房门大开的小楼前。
蛇矛愈发得意洋洋:“你有无数次机会能杀我,但殿下无数次保下了我,谁让我是个‘猛士’。”
宋泓从雕弓肩膀后探出脑袋,看到门里或站或坐,有十人之多;再仰头往上看,这小楼上方,正好是厅堂所在的位置。
“都来齐了?”雕弓沙哑地开口。
蛇矛将他肩膀一撞,先行挤进门里。
门内众人陆陆续续地回答:“齐了。”
雕弓将宋泓温柔地放下,轻推他进门,问道:“你们想率队离开的,可以举手表明了。”
蛇矛第一个举手,其余人看一看脸色,跟随他也举了大半。
只有藏在角落的两人没举手,他们一个端正地立在墙角,另一个则坐在被绑成粽子的檀衣女孩身侧,举着一杯水到女孩唇边,看她小口小口地喝。
宋泓一眼认出来,那女孩就是百里兰时的另一个女儿,和方才那位简直一模一样。
雕弓仔细地追问:“你们都跟手下兄弟商量好了?此行不定地点,而且也不能将你们所有聚在一起。”
那举手的人陆陆续续说:“交代清楚了。”
蛇矛只冷冷地点了头。
“那行,散了吧。”雕弓疲惫地松了肩膀,不复先前的挺拔。
蛇矛说:“你不给大家讲讲这小兄弟的来历?”
“殿下自己都不确定,我们就别掺合了。”雕弓拒绝了,“而且你说出那些捕风捉影的事,你们这些残兵败将,加上他这话都说不利索的小瘸子,又能掀起什么风浪?”
“那我们这次离开,就不会再为了祈国战斗。”蛇矛说。
“嗯,滚吧。”雕弓摆一摆手,随机拉过宋泓衣袖,侧开了身子,让出门口的空档。
蛇矛还是第一个离开,其他人要么别开眼缩头缩脑地走,要么扫一眼雕弓的脸色怂怂地道一声“保重”就快步离开,很快屋子里就只剩下那两位没举手的和另一缩小版百里兰时。
雕弓扯着宋泓的袖子拉他进门,交代了剩下俩人“好好照顾小百里”,便领着宋泓径直爬上二楼。
木偶一般轻飘飘的姜安牧躺在窗边的窄床,月光笼罩,他双手交握放下胸前,哪怕有蜈蚣爬在脸上,面容也端正安详,看着比活着的他更亲近几分。
“我想继续讨个说法。”雕弓跪坐在床前,目光却飘到了窗外,“可我只有半颗心脏值钱,换掉后我就没命啦。”
“小兄弟,我拜托你,帮我从百里兰时那里得知真相。”
宋泓不解:“他,已经,死了。追查,这些,没用。”
“查到了就让该死的人偿命。”雕弓说。
“哪怕是,百里?”宋泓问。
雕弓洒然笑道:“嗯,我还剩一小队兄弟呢。”
宋泓挨着他跪坐在床边,与他飘远的目光不同,宋泓直接借着月光,将姜安牧从头开始仔细打量。
堂叔身亡后,宋泓就没来得及看他身体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眼下细看,姜安牧裸露在外的皮肤依旧饱满充实,不像是被掏空了血肉干瘪的样子,宋泓小心地瞥了眼雕弓,确定他没有在注意自己后,飞快地撸起姜安牧的袖子,他记得无论他还是蛇矛,都狠掐过姜安牧的胳膊,至少以他的手劲儿,姜安牧胳膊上得留个指印。
但那片皮肤光滑饱满,还能明显看到姜安牧手臂流畅的肌肉线条,没有半点掐痕的指印。
真是奇了怪。
宋泓下意识再碰了碰姜安牧的皮肤,很轻很软,不像人的皮肤,反而像一些柔软的泥土,戳下去凹痕很深,碰到骨头了才停止。
真是奇术啊,宋泓心下感慨,对上雕弓如刀的视线便立马缩回手,不尴不尬地开口:
“你们,把他,什么,交换了?”
雕弓收回视线,抬手轻柔地把姜安牧的袖子往下拉扯,直到完全盖住姜安牧的手腕。
“一开始是脸,后面陆续把除心脏外的内脏给了出去。”雕弓缓缓地回答,每说一个字面颊都忍不住抽动,“但因为百里兰时说,不给出心脏,性命无忧,所以这半个月他跟个没事人一样,所以我也相信百里兰时说,他的死跟她们无关。”
“除了,百里,寨子,还有?”宋泓说话太费劲,只能说完一半。
好在雕弓听得懂,他面上带笑,眼里冰冷:“或许吧,毕竟这不是我们的寨子。”
-----------------------
宋泓:喊累了,自救吧。
楸吾:回去还有些树叶,可以嚼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