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跪得上身挺拔的师尊八风不动,遮眼的布带挡住了他眼里的情绪,令他面上更是沉如静水。
“回禀大人,小民仇吾,是一无家无业的算命先生,常游走于云溪县各乡镇,靠给人测字相面为生。至于身侧这浑小子,是我今年刚收的徒弟,取了个小名叫空空。”
“我师徒二人因没个安生居所,不幸在游荡途中,遇上了闯入云溪县的那伙兵贼,小民眼睛失明多年,逃跑时全凭徒弟搀扶,不知怎的卷到了这处神仙居所,还请大人宽恕我师徒二人叨扰之罪。”
宋泓这才看清,那栩栩如生的白虎壁画下,是铺了熊皮装饰了鹿角的古树老桩,其上大刀阔斧地坐着身形魁梧如山魈的玄袍汉子,他虎目豹嘴,一道蜈蚣疤横亘整张脸,令他不怒不笑,也迎面撞过来难以抵御的威压。
汉子两侧,依次立着黑刀银枪般的士兵,他们甲冑齐备,黑铁沉着、银甲锃亮,或深或浅地倒映着厅堂前那丛熊熊火焰的炽热光芒,与他们不怒自威的主子一样,无声地审视着无端闯入的师徒二人。
师尊细细解释他二人的“来历”,宋泓便配合着袒露出孩子气的傻样,天真地打量起玄袍汉子的模样,不得不说这双瞪圆的黑眼睛令他有些眼熟……他家绝大多数男性都有着这样一对虎眼,他也不例外,只不过因为娘亲的给予,他眼睛比起他的父皇兄长要更秀气些,少了几分吓唬人的威严。
再看这些侍卫的装束,他不禁联想到中秋夜埋伏在宫门外造反的轻甲军,或许这玄袍汉子是他家宗亲,但血缘应当离他父皇远了,不然宋泓怎的不认识。
“你说你以相面测字为生,但你却又是个瞎子,难不成你相面测字时能开天眼?”玄袍汉子徐徐开口,声音低沉,但字字入耳,甚至额外瞪了眼打量他的宋泓。
宋泓赶紧装作害怕,往师尊怀里钻了钻,师尊抬手拍拍着他胳膊,微微抬起脸,露出一抹神秘的笑容:“大人,您可是姓姜?”
姜,祈国的国姓,宋泓一听师尊这么说,就知他猜测对了,此大汉是他亲戚没跑。
而那玄袍汉子只略略地拧眉:“你这小把戏,糊弄乡下莽夫愚妇可以,休想来糊弄我。”
“来人,把这一大一小两个骗子扔下山崖。”
汉子一抬手,他身侧银枪般的军士便矫健地上前,宋泓紧张地搂紧师尊的腰:开什么玩笑,他现在还瘸着呢!又扔下去不得废了!
眼看那军士要揪住宋泓的衣领,师尊却愈发不慌不忙:“我方才掐算出,大人也是此地的客人,主人都未发话将我师徒二人赶走,您就越俎代庖,怕是有失皇室的风范吧?”
“慢。”汉子叫停了军士,待到军士复位,他才恹恹地开口,蜈蚣一样的伤疤仿佛活了几分,“你同我说这些,是想换取什么?”
师尊愈发无辜:“我与徒儿只是被主家婢女带到厅堂,在此烤火暖身,等待主家的安排罢了。哪里知道大人率部下忽然赶来,还把我师徒二人的座位给撤走,令我们这一瞎一瘸跪地受审,最后还给我定了个骗子的罪名。”
“虽然仇吾命格轻贱、身有残疾,但仇吾自问没有得罪过大人,待到主家赶到,仇吾定要同她说上一说。”
不得不说,师尊这一套接一套的说辞,把宋泓给绕了进去,不免悲从中来,也觉他这亲戚着实可恶,欺凌他们这对乱世无依的残疾师徒,情至深处眼泪澎湃流下,颤颤巍巍地呼喊:“师父……怕。”
师尊也低头和宋泓依偎,颤巍巍地摸索了几次,才抚上宋泓下巴,胡乱为他擦去眼泪,神情黯淡悲切。
宋泓一面尽职尽责地掉眼泪,一面佯装求安慰地在师尊胸膛写写画画:“原来祈国的残部没能控制这座寨子吗?”
“看样子他们也想控制。”师尊也一面给他抹眼泪,一面写着回复,“不过应该拧不过主人家。”
“行了,别哭哭啼啼的!”玄袍汉子烦躁地挥手,“雕弓,蛇矛!”
他左右两侧最近的侍卫答了声:“在!”
玄袍无奈地下令:“给他二人看座。”
把话挑明,师尊也没再跟玄袍客气地道谢,理所应当地和宋泓互相搀扶起身,一瘸一拐地坐到了雕弓蛇矛搬到火堆旁的木桩上。
“还请大人告知一下名姓,方便称呼。”师尊说道。
玄袍似笑非笑地反问:“你连我的身份都能算到,还算不出我叫什么?”
师尊理直气壮地回答:“平民直呼皇室宗亲名姓,按律当掌嘴,虽然您虎落平阳,但您身边的侍卫还是能时刻将我师徒牙齿打掉。”
宋泓点头:就是就是。
但应和完了,又察觉到不对,扭头看向师尊:是这样吗?
玄袍拍了拍身侧的熊皮,浅浅地合了眼:“姜安牧,表字南山。”
安字辈,是堂爷爷那一支,安牧……便是常年驻守扬江边、抵御北方溱国的那位堂叔了,难怪他手下有轻甲兵,也难怪他能从中秋夜魔狐的屠戮中活到现在。
宋泓微微地叹息,饶是逃过了魔狐,也逃不过这般山穷水尽时,他更加好奇将他们一并收留的寨子主人了。
火焰晃得宋泓眼睛疼,他这才回过神,觉察到这火焰没有一点温度,再细看,这地面铺着毛茸茸几乎没过脚背的地毯,虽然看不出是什么动物的皮毛,但一看也是那种容易点着的,可那垒成三角塔状的柴火仿佛与地毯隔了一道看不见的屏障,火焰便如红莲般盛开在柔软的地毯上。
若不是宋泓右腿还伤着,他肯定得用力踩一踩这地毯。
被布条蒙眼的师尊老神在在,放任宋泓好奇地四处张望,望到门外的景象,倒吸一口冷气。
宋泓看见了飘带状的白云就浮在门口,门外被雪覆盖的山岭犹如沉睡的白象,天空被翘起来的屋檐挡了一挡,只留了一抹近乎透明的蔚蓝。
天放晴了啊,宋泓深思一松,门外响起了一阵鸟雀扑打翅膀的窸窣声。
厅堂里的祈国残部顿时严阵以待,只宋泓直愣愣地看着一黑一白两只海东青飞进来,于火焰上空来回盘旋。
随后,一长发委地的年轻女子轻悄地迈入厅堂,她身着简单的檀色衣裙,不施粉黛,不插珠钗,只那额前箍着浅金色鸟羽般的环状镂空饰品,眼睛似乎不太能看清前路,一直微微眯着,于是哪怕面上没有笑意,也让宋泓莫名感到亲切。
“抱歉,各位,我来迟了。”
女子环顾四周,向厅堂的众人都一一颔首,声音清冽温和,如檀香燃烧时令人心静。
宋泓与师尊一道回礼,姜安牧等人却冷脸无动于衷,坐主位的姜安牧连挪一下位置的意思都没有。
女子非但不恼,还自自然然地坐到了火堆的另一边,隔着火焰对师徒二人浅笑:“方才是为我们收留的新朋友收拾住处去了,所以耽误了一些时间,想来诸位应当友好交流过了吧。”
“劳百里姑娘费心,我们也算是互相通报了姓名。”师尊回答得克制,没有把姜安牧越俎代庖的事抖出来。
“希望诸位以后也能有好相处。”百里姑娘欣慰地合掌,略略睁开了眯着的眼睛,“空空小兄弟,你先同仇先生一道,在我们的巢穴里住着,你的腿伤可能得再过些时日才能找到办法医治,因为我得从现在开始翻开先人留下的医书。”
宋泓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来“空空”是他如今的化名,忙不迭点头道了谢。
他也终于看清楚女子的眼睛,和那外边的晴空一样,是透明的蔚蓝。
“还有一事,”女子转过脸,看向了主位的姜安牧,“南山将军,在室内你应当让你手下的侍从收起武器,不要吓到别的朋友,特别是空空这样的小孩子。”
“我同你解释过了,兰时,这是为了保护寨子的安全。”姜安牧傲慢地回答,“溱国的追兵已经到了寨子底下。”
“他们上不来的,你还是太固执。”百里兰时摇摇头,担忧地问,“你什么时候才能敞开心扉信任我呢?”
姜安牧恶劣地笑道:“什么时候你能脱光了给我暖被窝,我便把所有的刀枪扔下山崖。”
他的侍卫们不约而同地大笑,吵得房梁发震,盘旋于火焰上的两只海东青,瑟缩地落到了百里兰时肩膀。
这群登徒子!
宋泓呸了一声,单方面决定与他这亲戚断绝关系,反正他姓宋不姓姜。
而百里兰时却跟没事人一样,抬手轻轻抚着海东青的羽毛,待到登徒子们笑够闹够,才施施然起身,眯着眼睛笑道:“我回去翻一翻先人留下的典籍,希望能找到能够满足你要求的答案。”
嗯……怎么又是翻书?
宋泓莫名觉得这如同檀香般静心的声音有点骇得慌,姜安牧也适时地噤声,面上的不耐快从那条蜈蚣里溢了出来。
师尊这时掐了他一把,令他回过神,只见那百里兰时又眯眼笑着看向他们师徒,肩膀两侧一黑一白的海东青也憨态可掬地眯上眼,礼节性地向他二人颔首。
“仇先生,空空,请随我来。考虑到二位是师徒,也算是父子,我便将你们安排到一处居住,寒舍简陋,还请二位不要嫌弃。”
宋泓随即也搀扶师尊起身,师尊回答道:“我们师徒不像某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只是卑贱的乱世蒲草,能有一安身之所,便再感激不过。”
“何况姑娘是搭救我师徒于水火,今生无法报答姑娘大恩,来世必定当牛做马……”
百里兰时连忙打断:“先生言重了,来到巢穴,你们便已经是我可爱的朋友,可爱的亲人,不用跟我计较所谓恩情。”
“是,哪怕引狼入室也在所不惜。”姜安牧冷不丁插话。
某人就不要自报家门了好吧?宋泓翻了个白眼。
百里兰时只当没听见,两只海东青扑棱着翅膀飞出门外,她也紧随其后,如云般轻巧地飘走。
宋泓忙搀扶着师尊跟上,走得太急,在门槛上绊了一跤,差点一个跟头从外边狭窄的栈道,栽倒到百丈悬崖下。
幸好师尊即使稳住,二人只与那云气扑了个满怀。
再抬眼,那白象似的群山都披上了金灿灿的外衣,阳光明媚得刺眼,而这峭壁之上的栈道被屋檐遮挡,留下了浓重的阴影。
百里兰时飘到了几丈开外,山间风大,可她那委地的长发却静止如树木的老根,一直从高处的栈道下到低层的栈道,百里兰时才觉察到师徒二人没有跟上。
她停在了下一层房屋的檐下,阳光从她肩膀险险擦过,她那檀色的衣裙和阴影融为一体。
宋泓看见她睁开眼,透明的蔚蓝色瑰丽迷幻,将她额前的浅金发饰都比了去。
“跟上来。”百里兰时做着无声的口型。
宋泓仿佛被魇住了,差点又跨出那狭窄的栈道,师尊紧搂着他肩膀,以一个完全压制的姿势,待到他收回迈出去的脚,师尊朗声回答:
“好,我们这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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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泓:师尊,你演戏好厉害!
楸吾:彼此彼此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