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那你就是第一个啦
侍女给了他卸妆的油，简乔干脆就在洗澡的时候顺便把脸给洗干净了。
从浴室出来的时候，他慢吞吞地换侍从放在外面的睡衣，这是一套白金色的长袖长裤睡衣，质地和面料非常柔软丝滑，从他指尖滑过的时候，顺溜得像水一般。
简乔把衣服套进去后开始擦头发。
镜子里的男生发梢水滴时不时地从脑袋滴落下来，因为在里面洗澡的时间有些久了，又揉搓了脸，显得面上有些红彤彤的，干净白嫩的脸蛋此刻被染上了几分绯红色，那双湿漉漉的黑色眸子的亮光又灵动了几分，他随意地擦了擦已经长得有些遮挡眼睛的发，露出了些思考的神色。
是不是该剪剪头发了？
正想着呢，浴室外就传来了脚步声。
门扉被推开后，有走廊的光从外面洒落进来，站在门扉处高大挺拔的男人与他的目光对上，简乔有些发愣，迷茫了一秒。
赫恒的神色清明，但视线也定在他的身上。
简乔缓缓开口说：“我以为这房间没别人。”
“的确没有。”赫恒慢条斯理地缓缓开口，“因为这是我的房间。”
简乔点了点头：“……哦，那我走？”
赫恒的目光在不远处的人身上落下，那个穿着他睡衣的男生褪去了裙子后显得很单薄，被真丝的睡衣包裹着，但是他依旧可以透过那层布料清晰地知道那底下的蝴蝶骨转身时是多么漂亮，他依旧知道那双纤细的腿有多么白皙，而此刻，他穿着的不是裙子，而是自己的睡衣，这种被自己完全笼罩的感觉，反而更引得赫恒有一种从心底而起的满意。
他的视线最后定在简乔的脸上。
简乔看到门口的人缓缓走进来，他身后的门在自动关上，他慢步走近，不紧不慢，那是一种游刃有余的姿态。
赫恒在他的面前站定，他抬手，修长干净的指腹缓缓落在了简乔的脸上，动作很轻，缓缓地摩挲而过，像是某种情人的爱抚。
简乔有点疼了，因为赫恒的指腹有薄茧。
这很奇怪，他明明不习武，怎么会有薄茧呢，这种茧子磨得人皮肤有些痒痒的，还有点轻微的痛感。
简乔轻轻地偏了偏脑袋，赫恒的眼睛危险眯起，他终于启唇道：“你的脸，原本长这样？”
在他面前的少年唇红齿白的，因为要吹头发，他一直有些遮着额头的碎发也被凌乱地理到了脑后，露出干净白皙的小脸蛋，没有雀斑，也没有厚重的眼镜，他像是被清洗干净的璞玉，露出了里面翠盈盈的水色，乍见天光。
简乔的睫毛抖了抖，他乖乖点头说：“对呀。”
丝毫没有被揭穿的慌张。
简乔老实说：“我的脸原本就长这个样子。”
赫恒问：“为什么要伪装。”
“我们第七区漂亮的小孩都长不大。”简乔平静地说，“我想长大。”
赫恒看着他，明明看起来那么小那么单薄的一个，却给人一种不容忽略的气势，他缓缓地收回了手，启唇道：“做得好，明天回云端后记得重新伪装好。”
简乔愣了愣，然后点头说：“我知道。”
赫恒转身走开，他走到不远处的休息区，开始脱制服外套，简乔先是一愣，他从来没有见过会长在外面脱衣服。
哦，现在不是外面，这是他的房间。
赫恒的外套被随意地搭在椅背，露出了里面的优越身材，劲瘦有力的腰，笔挺的脊背，不单薄也不健壮，而是恰如其分的修长身段，即便是脱衣服他的动作也十分优雅，赏心悦目得仿佛在进行什么高雅活动。
简乔看得都有些发呆，如同在欣赏艺术，赫恒正在单手解手腕处的金色纽扣，室内暖黄的光落在人的身上，他的眉宇谦和，贵族气质油然而生当真像极了王子一般。
赫恒转身看他道：“母亲让人送了宵夜过来，在外面，饿了可以去吃。”
简乔咽了咽口水后点头说：“好喔。”
赫恒把纽扣解开了后就没有再脱了，他带着简乔出去用晚餐，简乔以为夜宵也就是几道菜吧，结果出去后被一桌的满汉全席给震惊了。
从糕点到炒菜到荤的素的全都有。
简乔说：“你们家宵夜都是这个规格吗？”
赫恒倒是神色如常，他甚至绅士谦和道：“如果有不合口味的再让人送来。”
简乔：“……我不挑食。”
他落座后看了一眼，居然没有百花饭，在心里叹了口气然后老实吃饭。
赫恒像是他肚子里的蛔虫一般，他的话慢条斯理地落下：“母亲明天会做百花饭，她留了我们吃早饭。”
“真的？”简乔的眼里有了亮光，他又觉得自己太过了，老实地低头说，“其实我吃不吃都没关系的，贵妃娘娘还这么客气。”
赫恒：“那先回学校也行。”
简乔抬眸，气鼓鼓地看着他不说话。
赫恒神态自若地收回视线不看他，只是给他夹了一块肉后道：“吃吧，明天带你去。”
简乔这才高兴了。
他们用完餐后就有侍从过来递洗漱的盆和毛巾，还有人过来用喷雾祛味清洁，反正人站在那里，一堆人在跟前忙活来忙活去。
简乔有点不习惯一群人在跟前，但是赫恒就坦荡从容地坐在那里，简乔也就不说什么了。
等人走了，简乔问：“我没戴假发，会对你有影响吗？”
赫恒对简乔道：“这座城堡是我们的，侍从都是我母亲的心腹，他们的嘴巴很严，不用担心。”
简乔点了点头。
用晚餐后不能立刻入睡，在城堡的二楼有天台休息区，有侍从送了茶水来，简乔就和赫恒一起坐在沙发上休息。
这里的天台可以看到外面的星空，又大，又亮。
微风吹来带着一股花香，简乔的鼻子动了动：“好熟悉的花香。”
赫恒在他对面，修长的双腿交叠，手中是一本没有看完的书，他侧目看向天台外道：“这里的花圃里都是我父王为母亲栽种的花。”
简乔说：“这花香我总觉得很熟悉。”
赫恒说：“是西岚。”
“西岚！”简乔有些错愕，“那不是第七区的花吗？”
他从来没有在第七区外见过，因为这种花被其他区的人觉得低俗，卑贱，那些贵族们认为不匹配他们的身份，所以不会种植。
赫恒点了点头：“我母亲喜欢，父王为她栽种的。”
简乔问：“我可以看看吗？”
赫恒慢条斯理：“请随意。”
简乔小步地走到天台外面，顺着栏杆往下看，夜色凝重，花园中每隔着几步就会亮着一盏小夜灯，照亮了花圃，这花圃的面积好大，一眼甚至望不到尽头，夜色下成群的西岚花摇曳着，花香浓郁。
像极了第七区的地下老街。
老街的两边都长满了这样的花，老街也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
外婆经常带着他在花海里走，他们会挖一些野菜，也会摘一些花瓣回去做饼吃，在童年外婆还在的时候，简乔总是从那条小路跑回家，伴着花香，这是他对童年的记忆。
简乔看得有些出神，他离开家好久了。
“真好看。”简乔的声音喃喃道，“感觉像是回家了一样。”
赫恒的声音从身后响起，他不知何时走到了栏杆侧，站在简乔身旁高大笔挺的男人垂眸看着花海道：“你也喜欢西岚？”
简乔说：“算不上喜不喜欢的，只是看到这个，就会想起家里，感觉很亲切。”
赫恒看着花海道：“母亲也总是这样说。”
简乔问：“娘娘也是第七区的？”
赫恒点了点头：“我父王年幼时生过一场大病后肠胃很不好，吃什么都会吐，王妃让所有的厨子都想了办法，他依旧吃不下，我母亲当时是宫中最低等的洒扫侍女，她看到父王的状态不好，就偷偷做了百花饭给他送过去，父王吃完了后非常喜欢，吃了很多，王妃觉得母亲有功劳，就让她做了父王的厨娘。”
简乔说：“这个好吃，陛下喜欢很正常。”
赫恒看着花海的眉眼似乎都温柔了一些，他道：“我母亲其实哪里会做什么厨娘，她唯一会做的就是这个，但是父王就是吃了很多年，后来因为母亲喜欢读书，他还送母亲去了帝城读书，只是母亲因为第七区的身份，在帝城也受到了不少冷落，好在她被分到的系派级长是个非常好的人，她们结下了深厚的友谊。”
简乔问：“贵妃娘娘是什么系的？”
赫恒回答：“是异常能力系。”
简乔不知道贵妃的能力是什么，一般能在第七区的肯定都是精神力很低下的，这种情况下有异常能力的人也很少见。
赫恒道：“她的能力等级低，但很罕见，所以被分到了异常能力。”
简乔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
“受母亲的影响，小时候我也去过第七区。”赫恒道，“不过那也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简乔靠着栏杆，他就笑了，眉眼弯弯：“难怪会长会通过特招生的校案，允许第七区的特招生也进入帝城呢，原来是贵妃娘娘的功劳。”
赫恒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空气中的西岚花香浓郁，他侧目，看到花海摇曳，思绪却慢慢地飘远了一些。
那是很早很早以前，在地下的老街，母亲偷偷带着他回来祭拜外祖父，年幼的他从来没有来过这么破旧的地方，他和母亲走散了，又恰好遇到了一条从田里冲出来、野蛮无礼地冲他龇牙的野狗。
养尊处优的小皇子年龄小又没有实战过，竟是一时愣在原地不知道怎么办。
就在那个时候，有个孩子从远处冲过来，他比自己还小呢，但是胖乎乎的一团，他用石头砸在野狗头上，好勇敢的样子，他骂：“走开，不许咬人！”
野狗被吓得跑开了。
那个唇红齿白的小胖子就转身看向赫恒，他掐腰说：“你可真笨呀，遇到它就要比它还凶，不然就会被它欺负的！”
赫恒从小就十分聪慧，父王夸他天资聪颖，老师说他前途无量，他还是第一次被人说笨。
“我不笨。”他听到自己试图解释，“我只是没见过，所以没反应过来。”
那个孩子就多看了他几眼，他说：“你是从其他地区来的呀？”
赫恒点了点头，他没有接触过第七区的人，但是从别人的嘴里听过，那些人提起第七区总是带着鄙夷和傲慢，说那是一个很脏很不好的地方，赫恒没见过，但是他知道这是母亲的家，母亲总是念着的地方。
所以他莫名没有很排斥。
赫恒说：“我从第一区来的。”
“第一区？”那个小孩说，“我知道，是不是有最好的学校的地方？”
赫恒问：“你知道？”
那个小朋友就掐腰哼着说：“我当然知道啦，我在电视里看到了，那个学校是全世界最好最好的学校，只有成绩最好的孩子才能在那里读书，我以后就要去那里。”
赫恒想，应该不是这样的吧，反正他那个愚蠢的哥哥成绩不怎么样，但是以后也要去帝城读书。
虽然他年龄小，但是已经懂了很多事情，就像是宫中等级森严一般，几大区之间的排序也是森严的，很多事情，不是成绩来决定的。
于是赫恒说：“这很难的。”
“哦。”那个白白嫩嫩的小胖子点了点头，然后露出了亮晶晶的笑容来，站在花海里对他说，“那我就是第一个啦！”
这个世界从不缺乏勇士，更不缺乏拥有野心的人。
至少对赫恒来说是这样的。
从小到大，他都明确地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一步一步，走到自己要去的地方，这对他来说是一种享受的过程。
可他的面前总是压着一座高山。
皇后，大皇子，他永远都是排在次位的二殿下，母亲总说，你是弟弟，父亲也说，虽然你哥哥有了，但是父亲也会给你准备好同样丰厚的礼物。
这个世界一直教他，要安守本分，不争，也不抢，因为从来如此，从来都是这样。
可不这样又如何？
这个世界的“第一个”可不是那么好当的，命运的枷锁没那么容易冲破。
直到那封入学申请被学生会递到他的面前。
四大洲唯一的满分且因为附加题还加了高分的文科状元的试卷和资料放在了他的案上，这是已经被驳回的入学申请，被送到学生会复审，那份资料的主人的名字白纸黑字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简乔，出生地，第七区。
时隔数年，那位“第一个”再次出现在了他的世界。
按下同意申请印章的那一刻，他听到副会长说：“这下学校可热闹了，您怎么会同意这位呢，他这样的人来帝城恐怕也只会吃尽苦头吧，毕竟以前可没有这种没有背景没有任何助力的孩子入学。”
赫恒将文件拿起，他的眸子在男孩的照片上扫过，然后平静地放下，缓缓道：“那他就是第一个了。”
从思绪里抽回神，他看向身边在碎碎念的人，这个人以前总是对他沉默寡言，可今天却很兴奋。
简乔趴着栏杆说：“你知道我们老家的老街有好多这样的花呢，跟这里一模一样，你肯定没有见过，其实那里比这里还多呢，每年夏天都会开得漫山遍野的，我外婆说，这种花很坚强的，即便是在第七区最干涸坚固的土壤里，也能开出花来，一茬又一茬的，就算被风吹雨打也会再长起来……”
赫恒对上他的视线后，轻轻地笑了笑，他的笑在风中很浅：“我见过。”
简乔愣了愣，然后说：“对哦，也是，你这院子里一大堆嘛。”
赫恒：“第七区的，也见过。”
简乔没想到这位殿下居然还有这么亲民的一面，连第七区都去过，他说：“那你还挺厉害的，一般人都不会去呢。”
赫恒倒是想起来一件事，他道：“皇兄水晶石的事情和第七区也有些关系，我让人去查过水晶石的来源，方才有人报给了我，制造这些水晶石的人应该是从第六区的监狱逃亡报复的人，他们潜躲在第七区制造，然后将石头送往四大洲。”
简乔道：“这段时间第七区也不太平，监狱那群人还没抓完吗？”
“名单夜已经提供了。”赫恒道，“后续不过是时间的问题，只剩下几个比较难处理的大头，军方在跟进，后面我也会派人去帮忙，这次第七区也是受的无妄之灾。”
简乔低头看着夜色：“这些势力之间的争夺我的确是不太懂，但是每次出现大规模的伤亡时，总是最底层的百姓受苦。”
赫恒侧目看着他片刻，缓缓道：“父王将这件事交给了我，我已经决定派人手去第七区处理房屋修缮和后续重建问题，至于那些伤病的民众，我们会再遣物资过去。”
简乔是真的震惊了，他有些难掩喜色：“你说真的？”
赫恒居高临下地面对他，闻言竟是笑了出来，从来都姿态儒雅的王储殿下难得也有了失语的时刻，他微笑：“我想我们之间也许有什么误会，看来我有义务向我的搭档证明，我并不是只会剥削人的纸老虎，也是会偶尔做一些好事的，嗯？”
简乔就笑了，他说：“我只是有点没想到而已。”
毕竟第七区游离六大区之外，从来都没有被重视过，第七区的居民从来没有被当人看过，这还是第一次有补助呢，也许对天龙人来说这不过是一句话，抬抬手的雨露，但是对于一些人来说就是救命稻草。
“那孩子们就会好过很多了。”简乔感慨，“他们肯定会很高兴，本来我还想用这次的奖金给他们重新修缮一下屋子呢，这下可以省下来给他们买书了。”
赫恒道：“看来第六区的事情对他们的影响并不小，如果还有什么可以为他们做的，你可以同我说。”
简乔深知人要知足这个道理，赫恒会这样帮助第七区，并不是他的义务，他会这样做，也许是看在贵妃娘娘以前就是第七区的份上，但不代表他可以借此一直提条件，很多事情过于贪心可不好。
“不用的，已经足够了。”简乔想了想，到底没彻底打消赫恒的热情，只道，“殿下如果真的想为孩子们做点什么，其实给他们买点补品什么的就好了，也不用太贵的，就是那种超市的鸡蛋，面包啊，他们就会特别高兴啦！”
赫恒道：“我让人去买。”
简乔连忙：“不用不用，你们买的都是那种皇室特供的，这种在第七区可不行，会被抢的，而且孩子们也留不住，就买那种特价的就好了，你应该找不到地，这样吧，明天我们回学校，你顺带送我过去，我去挑就好了！”
赫恒没有意见，反正不过都是一些小事而已，他道：“当然可以。”
微风吹来，带着西岚花的香气，熟悉的气息让简乔整个人都非常放松，解决了一件心头大患更是让他心情大好，连带会长都看得非常顺眼了，他对看得顺眼的人从来不会吝啬鼓励，毕竟如果赫恒能当权的话，那么底层的百姓们应该不会过得比现在更差了。
“真的太好了这个决案。”简乔轻轻地说，他看向赫恒的眼睛亮亮的，“我觉得，这个国家在你的治理下，真的会很好，会长，我相信你会走得更好，更远，一点也不会比你哥哥差。”
赫恒说：“不出意外的话，这个国家未来的统治者，应该不会是我，自古以来都是如此。”
微风中带着西岚花的香气，赫恒侧目看向他，有花瓣随着风轻扬起，轻轻飘落洒落在空中，寂静的夜色下，赫恒仿佛又回到了当年的田埂上，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面前的人，他说，这很难。
“哦。”简乔在晚风中轻笑，“那你就是第一个啦。”
作者有话要说：
[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