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Marlboro
我有没有说过 Jane 哥抽万宝路香烟?
红边硬盒白色万宝路,味道浓烈、略带辛辣,适合硬汉。无论在世界哪个角落都容易买到。
我曾问他为什么不抽万宝路其他颜色的包装。
他说:味道不够劲。
我本人不抽烟,而且据我记得,我连一次都没试过。所以我不太理解“味道不够劲”具体是什么意思。
我很讨厌烟味,可以说是厌恶。而且总觉得这既浪费钱又损害健康。这也是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会有个像他这样的大烟枪男友的另一个原因。
但即便如此,在一个细雨蒙蒙、空气湿冷的日子,Jane 哥站在爸爸的药店外抽烟。他将淡淡的银色烟雾从鼻孔呼出,烟雾袅袅升上天空,然后慢慢消散。
那可能是我第一次理解,香烟和男人结合在一起,看起来是多么酷。
“想我吗,小 Jane 哥?”
我不明白。
我根本不认识这个男孩,但为什么眼泪会这样从眼睛里流出来?
为什么我会如此紧紧地拥抱这个叫 Jamie 的男孩?
为什么我想照顾他,想亲吻他左右两边的脸颊?
为什么……
“小 Jane 哥,你为什么哭啊!Did I do something wrong?(我做错了什么吗?)”Jamie 惊慌地转向问他的哥哥。
Jane 哥只是微笑着。
“You did nothing wrong. It's just that his soul can remember you, but himself can't.(你没做错什么。只是他的灵魂记得你,但他自己却不记得。)”
“Oh……(哦……)"
“So, it contrasts. Something can't be explained by science.(所以,这很矛盾。有些事科学解释不了。)”
“I see.(我明白了。)”
“Can't believe I'm saying something about soul.(真不敢相信我居然在谈论灵魂。)”
“Yea. I can't believe it too. You shocked me. You don't even go to church.(是啊。我也难以置信。你吓到我了。你甚至都不去教堂。)”
“Shut up, pumpkin head.(闭嘴,南瓜头。)”
我看着这对兄弟相视而笑,然后抬起一只手擦掉眼泪,轻声说道:
“对不起……Jane 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好丢脸啊,无缘无故就为了什么不知名的理由哭起来。
“没关系,这是我弟弟,Jamie,就是 Jane 以前照顾过的那个孩子。”
我对说话的人点点头,然后再次转过头,用双眼仔细看着这个金发男孩。他的面部特征与他的哥哥非常相似,但看起来更像西方人,脸上雀斑也更多。就长相而言,可以说势均力敌,但 Jamie 偏向于糖果帅哥类型,而哥哥则是坏坏的帅。看看他,笑得那么甜,眼睛那么清澈,就像个小天使。
“什么时候长这么高了啊?”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吓了一跳。Jane 哥和 Jamie 也吃了一惊。Jane 哥立刻问我:
“Jane 想起什么了?”
“……Jane 也不知道,Jane 也不明白,但就是自己说出来了。”
“好了,没关系。别那样脸。别给自己压力了。”
Jane 哥说道。一直以来,有时我也会这样脱口而出类似的话,以至于人们不再为此感到兴奋惊喜了。我的记忆只是零碎片段,不连贯且模糊。简单来说,这不是什么新鲜事,也不会让我恢复什么长久的记忆。
无聊,烦躁,恼人,而且可悲至极。
这种情况给我带来了很大的心理负担。感觉好像认识,但实际上什么都记不起来,以至于有时我想放弃恢复记忆的计划,停止去看心理医生,停止努力挖掘过去或试图与之联系,干脆继续往前走。那样可能会更好,或者更糟,只有天知道。
Jane 哥大概完全读懂了我的表情,就像读一本书一样,所以他才会那么说,然后走过来轻轻拍拍我的肩膀以示安慰。
我立刻转过头对他说:
“想你了。”我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
“真让人惊喜,没想到会从你这倔强的孩子嘴里听到。”
他一边说一边轻笑,同时用手抚摸我的肩膀,搞得我害羞得不敢抬头看他的眼睛,只能低着头,下巴几乎贴到胸口。我咕哝着说:
“什么?哥不打算也说想我吗?”
“哥每天都告诉 Jane,倒是 Jane,哥问多少次都不说。”
“现在不是说了嘛。”
“嗯,很高兴。”
“所以到底想不想我?”
“想,哥也想。”
“……”
他用双手捧起我的脸,让我看着他的眼睛。
“想哥的小 Jane 啊。”
我抿紧嘴唇,心中突然因一股莫名涌起的奇异感觉而慌乱不已。
我们像这样亲近地在一起,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一个月……两个月……感觉像隔了一辈子。
距离这么近,我好想吻他。
但不能那么做。Jamie 还站在这里瞪大眼睛看着我们呢。
我试图从他怀里挣脱,因为说起来,我也挺在孩子面前害羞的。但 Jane 哥就是不肯轻易放手。
“哥不在的时候,你有没有和那个辛德瑞拉聊天?”他语气严厉地问。
“哎哟,都说了没有啦。根本没见面,Jane 一直在躲着他呢。”
“很好。”Jane 哥满意地说,终于放开了我。我清了清嗓子掩饰尴尬,转而谈起正事:
“想喝点什么?两位都喝吗?我去准备。”
“我们在飞机上喝了很多了,小 Jane 哥不用担心。”Jamie 竖起大拇指,同时对我眨眨眼,然后他走到沙发前,跷着二郎腿坐下。天哪,这孩子真酷,很有魅力。
“Hey! Did you just try to charm my boyfriend?(嘿!你刚才是在试图勾引我男朋友吗?)”
Jamie 耸耸肩。“Can't help. Temptation is in my nature.(没办法。诱惑是我的天性。)”
哇,Jamie,你直接把我哥比下去了。这是一个十岁孩子说的话吗?跟谁学的,还是从电视上看来的?
“Hey! Watch your mouth, brother.(嘿!管好你的嘴,老弟。)”
“够了!吵什么吵,又没什么事。”当这对兄弟又要为琐事开战时,我迅速制止。而且 Jamie 还做了个吐舌头的鬼脸,看起来超级欠揍。
“You're lucky, pumpkin head.(你运气好,南瓜头。)”
“You're lucky too, JP.(你运气也好,JP。)”
“我说够了没听见吗?”
我一脸不悦,用锐利的目光扫视两人,示意他们停下。奏效了,两人都安静了下来。我无奈地摇摇头。
Jamie 转身去打开饼干罐,一个人默默地吃了起来。
而我则走向厨房去给他们拿饮料。Jane 哥跟在我后面。
“不过话说回来,我也挺纳闷的,为什么看到 Jamie 的脸我会流泪,但第一次看到哥的脸时却没有。”我一边整理托盘上的杯子一边说。承认这一点让我很在意,因为我和 Jane 哥认识更久,但为什么我看到 Jamie 会流泪,而不是看到他呢?根据我所听到的故事,我们俩一起经历了那么多。
“因为 Jane 没有抚养过哥啊。”
Jane 哥简单地回答,却让我愣了好一会儿,甚至停下了正在调甜饮的手。我困惑地转过头看着他棱角分明的脸庞,只能简短地吐出几个字:
“还是不明白。”
“Jane 抚养了 Jamie 长大,感情像父子或母子。这种羁绊会深深刻在另一方的骨子里,无论发生什么。即使是患有失忆症的母亲,也会有想抱孩子、像以前一样抚养孩子的感觉,尽管她可能完全不记得关于婴儿的任何事情。”
“……”
“有这方面的研究论文。至于哥和 Jane 之间,是浪漫的爱情。虽然可能很令人陶醉,但不如那种稳定且相互依赖的羁绊那么深刻。”
我缓缓点头,现在彻底明白了。
“那 Jamie 要在泰国待多久?是回来长住还是只是来玩?”
“只待两周,然后就得回美国。”
“啊?那谁送他回去?”
“他长大了,可以自己旅行了。作为 UM(无成人陪伴儿童)就行。”
(* Unaccompanied Minor 指航空公司 5 至 17 岁、独自旅行且无成人陪同的乘客。对于这样的儿童,航空公司工作人员会提供一切便利,例如帮忙拿东西、指导系好安全带、协助用餐、帮忙喂食、带去洗手间、填写入境表格、陪伴聊天、带来玩具以便照顾。飞机抵达机场时,乘务长或客舱经理会将儿童交给地勤人员,由他们继续照顾,直到父母来接。)
“唉,真是西式教育。”
如果是泰国孩子,我相信很少有父母会允许孩子独自远行到跨越半个地球。
“Jamie 自理能力很好,作为 UM 旅行已经超过十次了。”
“哦,是吗。那 Jane 就稍微放心一点了。”
“……”
“干嘛?眯着眼睛那样看我做什么?有话就说。”
“……”
“喂,别告诉我你连自己弟弟的醋都吃。”
“如果我说是呢?”
“那说明哥疯了。”
“还想被狠狠吃醋吗?”
一想到那天的事,血液瞬间涌上我的脸,变成了玫瑰粉色。我冲他喊道:
“够了!停下!别再提那些色色的事情了!”
“Jane 也喜欢的那些色色的事情吗?”
“我说够了!闭嘴!Jane 去和 Jamie 聊天好了。”
我和 Jamie 之间的羁绊可不是闹着玩的,因为它让我可以毫不犹豫地收拾行李,带着衣服来 Jane 哥家过夜,就为了在两周内尽可能靠近 Jamie。我能感觉到 Jane 哥很高兴,但这种高兴夹杂着恼怒,或者简单说,他在跟我闹别扭。因为他多次邀请我搬来一起住,但我一直推脱。然而 Jamie 一来泰国,我立刻就主动提出,甚至不需要任何人邀请。
我几乎整晚都和 Jamie 像保姆和孩子一样叽叽喳喳聊天,第二天一早又一起去运动、逛商场。和这个男孩交谈或照顾他时,我一点也不觉得尴尬。发生的事情让我明白了,即使记忆没有恢复,但身体还记得是什么感觉。因为我和 Jane 哥之间也发生过同样的事情。
很多次,我会很自然地亲吻 Jamie 的脸颊、拥抱他、牵着他的手、给他读故事书。就这样过了一周左右,Jane 哥终于受不了了。他开口让弟弟快点回美国去。
Jamie 的脸皱成一团。
“How could you say that to me!?(你怎么能对我说这种话!?)”
“And why couldn't I?(为什么我不能说?)”
Jane 哥说完,漂亮地投进了一个三分球。
今天又是一个天气晴朗的日子,不热不冷,阳光和煦。起初我和 Jamie 两个人出来打篮球,后来起得比较晚的 Jane 哥把他所有的枪都拿出来擦拭保养,同时把它们摊开在草坪上吹吹凉风。然后他也加入我们一起打篮球。
Jamie 挣扎着,愤愤不平。
“I am your brother!(我是你弟弟!)”
“And so? I don't care. You're trying to steal my baby.(那又怎样?我不在乎。你想偷走我的宝贝。)"
“Lil' Jane is mine!(小 Jane 是我的!)”
“Go away.(走开。)”
不仅如此,Jane 哥还伸出长腿踢了 Jamie 的屁股一下。
Jamie 更加生气了,两边脸颊都气红了,因为被这样毫无还手之力地追赶踢打。Jane 哥肯定是心理变态,为什么他这么喜欢逗 Jamie。
“You are useless now. I just brought you here 'cause maybe you can make my baby figure something out. Now your duty is over.(你现在没用了。我带你来只是因为也许你能让我的宝贝想起什么。现在你的任务完成了。)”
“I'm gonna kill you!(我要杀了你!)”
Jamie 握紧拳头,愤怒地追着 Jane 哥满场跑。Jane 哥用他修长的腿跑着躲开弟弟,没人能追得上。而我则几乎喊破喉咙,让他们别再对彼此说粗话了,也包括让 Jane 哥别再故意惹 Jamie 生气了。然而,Jane 哥突然做了件意想不到的事:他扔了一把枪给 Jamie 接住,自己则拿着另一把,他拉动套筒上膛,发出咔嗒声,手指搭上扳机。
“Let's have a duel.(我们来决斗吧。)”
“喂!”
看到他们那样用枪指着对方的脸,我简直要疯了。
Jamie 自己也迅速上膛,动作不输他哥哥,而且两人还都严肃地闭上一只眼睛。双方都一动不动,像石像鬼雕像一样。
“搞什么啊!疯了吗!你们两个都停下!”而且到底怎么回事,Jamie 才十岁,怎么会这么熟练地用枪?
“Jane 安静点。”Jane 哥平静地说。
“是的,这是我们兄弟之间必须解决的事情。”
“那是……真枪啊!你们疯了吗!”
我失声喊道,但一步也不敢动。现在他们可能只是在闹着玩吓唬对方,但也不能保证如果我冲过去,不会有人受惊走火。
“On a count of three.(数到三。)”Jane 哥说道。Jamie 点点头,然后喊道:
“One.(一。)”
“停下!我让你们现在就停下!”
“Two.(二。)”Jane 哥接着说。然后两人异口同声:
“Three.(三。)”
“停下!你们两个都别再发疯了!别动手指!不然我把你们肠子都打出来!”
两人齐刷刷地看向我。是我自己跑过去弯腰捡起草地上另一把枪,甚至为了节省时间,用右脚鞋跟蹭着枪的后瞄准具上了膛。
天哪!我怎么这么厉害?我完全懵了。
我用枪这么厉害的吗!
一切都发生得太自然了,就好像我以前做过一样。
Jamie 惊得张大了嘴,而 Jane 哥看起来也完全忘了两人还在用枪指着对方。
Jane 哥转过身来,用柔和的声音慢慢哄我:
“Jane,把枪放下。”
“不!你们两个,把枪放下!我说把枪放下!”我不知道该把枪对准谁,但又怕放下枪后,他们会再次鲁莽地拿枪指着对方。
“Jane,听哥说,枪里没子弹,任何一把枪里都没子弹。”
“……”
“哥说的是真的,Jamie 也知道。Jane 看看自己手里的枪,看看弹膛里有没有子弹。”
……真的没有。
我终于放下了手,那颗狂跳的心脏慢慢平静下来,归于彻底的沉寂。Jane 哥通过扣动自己手中的扳机来演示,没有声音,也没有发生任何危险。然后他将枪随意地塞进后裤袋,一边朝我走来,一边用一只手臂箍住我的脖子,害我“嗷”地叫了一声。
“你以为哥会粗心到把上了膛的枪那样摊得到处都是吗?”
“……那为什么不事先告诉我?”我就说嘛,这太不符合他一贯谨慎的作风了。
“那你怎么不检查一下?Jamie 都知道。”
“但我刚才被小 Jane 哥拿着枪指着的时候也吓了一跳啊。”
Jamie 干笑着。我的脸顿时垮了下来。
“抱歉抱歉,哥刚才有点慌了。喂,Jane 哥,你什么时候才肯放开我?脖子痛死了!”
“真帅啊,这是谁的男朋友?比哥还帅了。”Jane 哥陶醉地揉着我的头发,那双眼睛闪烁着欣赏的光芒。我挣扎着想摆脱他的力道。
“够了啦,别取笑我了。搞得像在看好莱坞电影一样。”
“就是吓到了嘛,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就做了。”
“记忆消失了,但身体还记得呢,是吧?”
“……”
“话说 Jane 你到底用枪多少年了?这么熟练。”
“Jane 怎么会知道……”
“也是哦。”
Jane 哥轻笑一声,终于放开了我。他走过去从 Jamie 手里接过武器,放回原处,然后兄弟俩继续打篮球。
Jane 哥运球躲开 Jamie,一点都没让着小孩。
留下我一个人,手里握着枪,以及那些无论怎么努力回想也想不起来的记忆,一如既往……
Jamie 前天已经回美国了。我开车送他到机场,一直站在那儿目送他消失在登机口。
今天又是激动人心的一天。我在一家不熟悉的五星级酒店房间里,一大早就醒了。冲去洗头洗澡,刮胡子,穿上那套订做的奶油色改良泰式立领西装和同色系的阔腿裤。我仔细地用吹风机和发胶打理好发型。
今天是 Jet 和 Bambi 的订婚仪式。
虽然只是订婚,还没到正式婚礼,但双方家庭商量好就在酒店大办,邀请所有亲朋好友到场。其实我觉得这和婚礼没什么区别了,只是少了晚宴而已。如果有的话,那就算是完整的婚礼了。
在提亲那天,我们一行人浩浩荡荡去了 Jet 未婚妻家,Bambi 的父母和我的父母商量好,先让两个孩子订婚,等 Bambi 六年级毕业了再办婚礼和登记结婚。到时候,等 Bambi 用奖学金搬到外府,或者一起去国外深造,也不会显得难看。
作为新郎的哥哥,我兴奋得好像自己才是新郎,不过我相信我肯定没 Jet 那么激动。搬来酒店住的前一晚,我们三兄妹聊了一整夜。Jet 兴奋得半夜忍不住起来对着空气打拳。我也起来陪他做俯卧撑,Jin 在旁边跳开合跳。
穿好衣服,我下楼去了。妈妈正忙着和策划师沟通,爸爸也在忙着打电话给亲戚们指路来酒店。新娘那边的家长也一样忙。
订婚仪式是中泰结合的。今天最先开始的是新郎新娘给八位僧侣布施。有专业的摄影团队全程跟拍。Jin 和 Joy 他们俩也趁机拍自己的 Vlog。今天,Jin 作为新郎的妹妹,穿着浅粉色的纱笼特别漂亮,但肯定没人比得上今天的主角 Bambi,当然也没人能帅过今天的主角 Jet。
布施结束后,两人祭拜天地神灵、祖先。然后,新郎新娘和所有宾客进入宴会厅听僧侣诵经。Bambi 和 Jet 将装在漂亮竹篮里的僧侣用品布施给僧侣们,接着是供奉早餐。
终于到了我认为的重头戏,送彩礼队伍。就像我说的,大家一致决定办成泰中结合的风格,所以游行是泰式的,但彩礼托盘上的所有物品都是地道的中式,无论是橙子还是各种点心,真是绝妙的融合。我站在最前面,作为新郎唯一的哥哥,口袋里塞满了红包,要带领弟弟闯过银门金门去见他的新娘。趁策划师在给我们简要说明流程时,我低声问 Jet:
“紧张吗?”
“紧张爆了,哥。手抖得厉害。”
“昨晚睡着了吗?”
“睡睡醒醒。”
“要有老婆了,至于睡不着吗你?”
“哎呀,瞧你说的。”Jet 不好意思地笑了,然后左右张望:“对了,Jane 哥去哪儿了?”
“没醒。”
“喂,不是吧?Jet 好不容易邀请的。”
“是啊,打手机多少次都没人接。哥刚才在听僧侣诵经的时候打到家里去了,女佣赶紧去叫了。运气好的话,应该能在洒圣水仪式前赶到。”
“哇,搞什么啊?”
“就这样咯。早上七点对 Jane 哥来说太早了。”
“来了。”
一个略带喘息的低沉声音先响起,然后 Jane 哥出现了。
“抱歉啊 Jet,哥起晚了。刚才还匆匆忙忙去抽了根烟才过来。”
Jet 咧嘴一笑:“没关系,哥。你没错过什么。对了,有给我留一根吗?”
“Jet,你不是戒烟了吗?小心我告诉 Bambi 哦。”我语气不善地插嘴。
“哎呀,开玩笑的。”Jet 笑了,然后又转向 Jane 哥:“不过哥你确实没错过什么,因为 Jet 觉得重头戏就是从送彩礼这里开始的。”
“紧张吗?”
“紧张,非常紧张。”
我看着 Jane 哥,尽管匆忙,但他依然一丝不苟地帅气。他穿着路易威登的灰色西装,头发侧分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又酷又高贵。他和往常一样没忘了喷香水。
自从他加入送彩礼的队伍,我就看到我们这边和 Bambi 那边的亲戚,以及那些年轻女孩们都齐刷刷地盯着他看。有些人咯咯笑着,脸都红了。我听到“那是谁啊?”“帅得太过分了吧”之类的声音此起彼伏。而且因为他身高 192 厘米,无论在哪里都格外显眼。再加上他那独有的站姿,总能牢牢吸引所有人的目光。他依然随身携带着那份独特的神秘感。
“哇,Jane 哥你收敛一点啦,把 Jet 的风头都抢光了。人家还以为你是新郎呢。”
Jane 哥轻笑一声,抬起一只手拨弄我的头发掩饰尴尬:
“说什么呢,哥什么都没做啊。”
“帅得太过头了啦。你是把全世界的帅气都抢来投胎了吗,哥?”
“夸张了啦,Jet。今天没人能帅得过我。”
“好了,都准备好了吗?”我看了一下手表,发现吉时已到,便打断了他们。弟弟点点头,然后我抬手拢在嘴边,大声喊道:
“嚯嚯~~~嚯嚯~~~”
大家齐声回应,伴随着鼓声响起。接着,激动人心的送彩礼队伍就热热闹闹地出发了。对风俗习惯一无所知、什么也不会做的 Jane 哥,看着我和 Jet 的朋友们随着激动人心的节奏疯狂跳舞,脸上露出了大大的笑容。而 Jin 和另外两个女孩只是优雅地跳着舞。爸爸和妈妈脸上也洋溢着笑容。
然后我们来到了第一道“银门金门”。双方唇枪舌剑了一会儿,花掉了两个红包还是没能通过。最后,两位守门姑娘给出了任务:要求新郎和伴郎团单手俯卧撑加起来做满两百次。天哪!作为新郎的哥哥,我也得帮忙做。我转头对 Jane 哥说:
“喂,那边那位先生,下来一起做啊。咱们一伙的。”
Jane 哥只好脱掉西装外套,卷起袖子下来一起做单手俯卧撑。不过我看他挺乐意的,简直就像在等着我叫他一起玩似的。他大概是不好意思主动加入,因为 Jet 的朋友他一个也不认识。今天又是他看起来格外放松的一天。而送亲队伍里的姑娘们尖叫连连,好像大明星出场一样,把我妈都吓了一跳。
呃,我让他下来做俯卧撑是不是错了?
别再要前面的门了!
我们一路完成任务,来到了最后一道门,由 Bambi 的两个亲妹妹把守,叫 Bamboo 和 Bamber。任务难度升级到最变态:让 Jet 现场即兴说唱十六个小节向 Bambi 表白爱意!
搞得新郎汗流浃背,不得不召集整个团队一起头脑风暴,拼凑押韵的词句让它听起来像说唱。Jane 哥帮忙编了一段很长的英文部分。最后我们勉强通过了。我这个新郎的哥哥红包守得很紧,闯过所有关卡后还剩下差不多十个红包。我是不是超棒的?
Jet 拿着花束去新娘藏身的房间接她,当两人手牵手回到仪式厅时,所有宾客都齐声热烈鼓掌。新郎新娘走上舞台,舞台后方装饰着巨大华丽的字母背景板,写着:
Boonchaya ? Jetthanin
然后他们跪拜在双方父母的脚下。Bambi 和 Jet 听着长辈的教诲,眼眶都湿润了。连我都忍不住抬手擦掉不知怎么流出来的眼泪。Jin 就更不用说了,已经哭得稀里哗啦。
Jane 哥递给我一块手帕。我含糊不清地说:
“谢谢。”
“替弟弟开心吗?”
“超级开心。”
我把手帕还给主人,但 Jane 哥却握住了我的手。我猛地转头看他。高个子真诚地微笑着,目光注视着舞台上幸福的景象。
“Jane 觉得我们也会有这样的一天吗?”
“……Jane 不知道耶。”
“哥想和 Jane 有这样的一天。”
“……”
“可能得在美国,哥的家乡。哥朋友不多,可以说几乎没有。大概会是个小婚礼,然后我们去登记。”
“……”
“如果和哥结婚,Jane 可能还能拿到美国国籍呢。拿双重国籍,酷不酷?”
“……”
我没有回答什么,只是咽了口口水,然后转回头看着 Jet 和 Bambi。现在,证婚人正在为两人祈福,接下来就要展示聘礼和订婚金了。
Jane 哥的手指与我的手指交缠得更紧了。我能感觉到他平稳而快乐的心跳。
等到送亲仪式结束,也就是订婚仪式的最后一步,我几乎困得要命,因为凌晨五点前就起床了。
所以,一切结束后,我和 Jane 哥就回我的酒店房间继续“约会”了。我们俩睡得跟死猪一样,再醒来时是前台打电话通知我们必须退房了,否则要付一整晚的房费。我赶紧爬起来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Jane 哥也帮忙。
“爸,你们在哪儿啊?”我左肩夹着手机贴在耳边,一边忙着收拾衣服鞋子。我们可以延迟退房到下午五点,现在时间刚好快到了。
[啊?我们早就回家了啊。]
“那我呢!就把我一个人丢在酒店吗?都不来叫醒我。”
[你不是和 Jane 哥在一起吗?嚷嚷什么。要回来的话让他送你回家。]
“哦哦,好的。”
[那直接回家吗?]
“不确定,待会儿 Jane 再跟你说。”
[行,随便你。今天爸爸关店。]
“好的。”
我看着手机屏幕,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是 Jin 从中午就发来的 Line 消息:
Jin:
-刚才上厕所听到一群女生在八卦。
-好像是 Bambi 姐那边的亲戚。
-说新郎的哥哥好可爱啊啊啊啊啊。
-那个穿灰色西装、个子高高的、新娘那边的亲戚是谁啊?帅到爆炸炸炸炸。
-女生们抢着认领呢。
-她们哪知道,人家内部消化啦。
-5555555555555555555
-嘴痒痒的好想说出真相。
“笑什么?”
“笑这个咯。”我递给 Jane 哥看。Jane 哥看完后嘴角扬起,轻轻揉了揉我的头发。
“这边好了,那边呢?”
“好了。”
“没忘什么东西吧?”
我扫视了一圈。
“应该没有。不过 Jane 再去卫生间确认一下。”
“好。”
不一会儿就全收拾好了,因为我的东西本来就不多。
从早上那个帅气的新郎哥哥形象,自从回到房间换上家居服后,我就彻底“卸妆”了。而且我就要穿着这身离开酒店了。
“Jane,等一下。”
“嗯?”
“换身衣服怎么样?”
“不要啦,懒得换。就这样去吧。”
“换一下嘛。不饿吗?打算穿这样去吃饭啊?”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副近乎邋遢的样子,然后想起来穿成这样去五星级酒店吃饭恐怕不太好,肯定会被人看不起的。
“但 Jane 没带其他衣服啊。”
“就穿早上那套嘛。”
“哇,会不会太夸张了?”
“总比这身好。”
说得也是……
于是,我按照 Jane 哥说的,换回了早上那套奶油色西装,然后我们一起离开了房间。然而,他并没有带我去餐厅,而是领着我乘电梯直接下到了地下停车场。
“咦?不是要去吃晚饭吗?”
“是要去吃饭啊,但哥订了别的地方。”
“哎呀,难怪,刚才还叫我换衣服,又订了高级地方是吧,哥。”
高个子轻笑一声:“大概吧。”
我坐上 Jane 哥的豪车,开了一会儿忍不住问道:
“到底要去哪儿吃啊?”
“别问。”
“喂!”
他含着笑:“到了你就知道了。”
“哇!风景太美了!”
“喜欢吗?”
“超级喜欢!”
我兴奋地喊道,目光被眼前美丽的夜景所吸引。此刻,我们俩正泛舟在湄南河上。月光暗淡,但拉达那哥欣时期的寺庙和建筑都闪耀着金色的光芒,美丽非凡。
我欣赏了好一会儿风景,才转向高个子。
“这包船要多少钱啊?太奢侈了吧。”
他单挑右眉,故作深沉地说:“跟爹地在一起,Jane 还怕什么?”
“烦死了啦。”
Jane 哥被我那表情逗得大笑起来,然后说:
“可以吃饭了,快来。待会儿该饿晕了。”
“好嘞,遵命,长官。”
食物很美味。Jane 哥点的菜是融合风味的泰餐,味道浓郁但恰到好处,不会辣到他受不了,也不会清淡到不合我的口味。显然厨师是精心烹制的。
“喝点葡萄酒吗?”
“也好啊。”
他抬手示意服务员过来。年轻的服务员向我和 Jane 哥展示了一瓶红葡萄酒,然后在我的杯子里倒了适量。
Jane 哥则拒绝了葡萄酒。我总是忘了他不碰酒精。
Jane 哥转过头对我微微一笑,举起他的矿泉水杯。
“干杯。”
“干杯。”
他笑了:“好,干杯。”
我也笑了,然后一口气喝光了杯中的酒。我连喝了三杯后就拒绝再添了。船晃得挺厉害,喝太多要是吐出来,可就破坏这美好的夜晚气氛了。
吃完晚饭,我们俩又站到船边继续欣赏风景。Jane 哥开口问道:
“Jane 有没有觉得熟悉?”
“熟悉……好像以前也这样看过风景。好奇怪,Jane 是曼谷人没错,生在这里,但从来没坐船游过湄南河啊。”
“以前和哥还有 Jamie 一起啊,我们三个以前经常一起坐船。”
“原来如此。”
我恍然大悟地点点头,然后感觉到有人在看我。转过人员点头示意。紧接着,甜美的旋律从所有扬声器中流淌出来,同时,数十束紫丁香花束奇迹般地装饰满了整艘船。
“等等!这是什么情况?!”
“Jane。”
他呼唤我名字的声音让我不由得安静下来倾听。我立刻意识到这会是我想的那件事……然后,Jane 哥开口了,仿佛生怕错过这魔幻的时刻。
“哥爱 Jane,从哥二十七岁开始,到现在哥三十三岁,六年过去了,但哥对 Jane 的爱依然和最初爱上你时一样,从未改变,而且与日俱增。”
“……”
“哥想和 Jane 再过十年,二十年,甚至上百年。”
“……”
“让我们一起永远幸福下去吧。”
高个子掏出一个深红色的卡地亚戒指盒,打开它,露出里面璀璨的钻石戒指。他没有像电视剧里男主角常做的那样单膝下跪,或者像 Jet 对 Bambi 做的那样。大概因为他一直是他,又酷又有型。但我能感觉到,Jane 哥的感情丝毫不逊于那些人。
“嫁给哥吧,Janealee。”
“……”
“……Jane?”
“Jane 对不起。”
“……”
我从不记得见过 Jane 哥如此震惊的样子,但此刻我看到了他脸上那一片空白。
我的回答让他眼中曾经生动闪烁的光芒瞬间黯淡了下去。那一刻,我感觉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用力挤压,痛得我胸口发闷。
我合上了他手中的戒指盒,心中挣扎,但觉得不能再拖延下去了。我决定说出这些天来反复思量的话:
“Jane 知道我们之间的关系是怎样的,也明白我们一起经历了多少。在内心深处,Jane 也一直记得 Jane 爱过哥,我们相爱过。”
“……”
“但是现在……Jane 感觉不到它了。”
一片死寂笼罩了整个河湾,仿佛湄南河周围所有的生灵都在这个夜晚从世界上消失了。这是一种痛苦到超乎任何人想象的寂静。我能感受到 Jane 哥的存在正在那双沉静的黑眸下无声地碎裂。他无言以对。
我深吸一口气,尽管感觉快要窒息,还是说出了这段时间以来一直压抑在心头的话:
“Jane 喜欢哥,Jane 承认。但 Jane 觉得,这不是爱。”
我每天都在努力寻找自己遗失的感觉,就像凤凰试图从灰烬中重生,以重返辉煌之日。即使我的灵魂知道,但存在于更表层的情感却对此一无所知。
“而且 Jane 也不知道,有一天 Jane 还能不能爱上哥。心里有很多矛盾的东西,Jane 也在努力,Jane 真的想爱上哥,但无论怎么想都想不起来。”
我继续用仿佛独自哀叹的语气倾诉:
“我们之间的爱是什么样的呢?Jane 曾经对哥的感觉是什么样的?”
“……”
“为什么那时候我会爱上这个男人?”
“……”
“不知道啊……不知道……感觉不到……”
“……”
“几乎没有任何记忆的画面。”
“……”
“Jane 很痛苦,什么都记不起来,而且看起来永远也不可能记起来了。即使大家都说不给压力,但都期待着那个二十六岁的 Jane 能够回来。可如果我们停止自欺欺人,就会明白 Jane 永远不可能记起来了。而且 Jane 也不想成为这样的人,一个自私的人,把哥留在身边,自己却什么都记不起来,甚至感觉不到自己对哥的爱。Jane 只是习惯了有哥在身边,一直在犯错,一味地索取。Jane 再也受不了自己是这样的一个人了!”
“……”
“Jane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Jane 哥。”
我的声音微弱而颤抖。我们就这样长久地对峙着,只有哀伤的风拂过我们两人的身体。风声仿佛在为我们所发生的故事悲泣呜咽。这是一场无人愿意看到的爱情悲剧。
几分钟过去了,Jane 哥甚至动都没动一下。于是我伸出手,抓住自己脖子上的项链,猛地扯下那条我一直戴着的钥匙吊坠项链,递给他。他锐利的眼神中充满了痛苦。尽管已经为此准备了多日,但当现实真正来临,却比想象中艰难百倍、千倍。
“哥拿回去吧。把它留给能够回应哥的爱的人,可能会更好。Jane 明白……哥也需要继续前行。”说出这句话时,我的声音干涩沙哑。我们都清楚“继续前行”意味着什么,但我还是强忍着把话说完:“谢谢所有过去的时光。”
“……”
“就让我们的故事,只成为过去吧。”
Jane 哥依然像被施了咒语一样僵立不动,仿佛再也无法动弹。我于是决定将项链塞进他的西装口袋,然后转身离开。就在那一刻,他大声喊出了我的名字:
“Jane。”
我回过头看他。高挑的身影伫立在月光下,那张脸让我此刻就想大哭一场,冲回他的怀抱。
“就算 Jane 记不起哥,记不起我们的爱,也没关系。”
我听着他的每一句话,让它们深深铭刻在心里。
“只要继续活下去,这就是给哥最好的礼物。”
“……”
“无论发生什么,请记住,总有个人是 Jane 可以随时来找的。”
“……”
“哥会留在原地,哪儿也不去。”
“……”
“哥不会继续前行。”他语气坚定地说出这句话。
“……”
“无论多久,哥都会等。”
“……”
“会永远是小 Jane 的大 Jane。”
我抬手擦掉涌出的泪水,然后转过身,迅速迈步上岸,不再回头,以免再次动摇心绪。
我让他痛苦,我自己也痛苦。
但我不能再自私下去了。
我们两个人都值得幸福。
他值得幸福。
我在出租车上放声大哭,毫不掩饰。泪水模糊了眼前的景象。如果心中还有一幅画面清晰可见……那就是他痛苦的脸庞,这画面恐怕将长久地萦绕在我心头,挥之不去。
那一天,我毅然离开了 Jane 哥。
从他的生命中消散而去,就像他当时抽的万宝路香烟的烟雾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