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Manly
——埃德文·路易斯·科尔
我惊得从床上摔到地毯上。Jane哥还在敲门催促,他的声音越来越严厉。
“Jane,开一下门,快点。”
哎呀,该不会是因为我心里默念唤了他好几声,他才过来的吧?万一他追问我刚刚为什么在喊他,我该怎么应答,脸都无处安放。
我慌忙把用过的纸巾丢进垃圾桶销毁痕迹,匆匆穿上长裤,快步跑去开门。
“怎么了?这么晚,出什么事了?”
我故作镇定地开口,可心底清楚,脸颊大概率红得异常发烫,心脏依旧狂跳不止。我才自慰结束不到五分钟,而且方才脑海里满心念想的全都是他。
“先把音乐音量调低一点。”
Jane哥进门,听见房间里音量巨大的音乐,面色不悦地吩咐道。我连忙快步上前关停音响,随即又折返到他面前。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Jamie病得很重,我听见他呕吐的动静就过去查看了。你刚才没有听见声响吗?”
我轻轻摇头,虽说松了口气,他并没有察觉我方才的举动,但听闻小男孩病重,内心又生出几分愧疚。
“我大概是音乐开得太大声,完全没留意。Jamie情况怎么样?我立刻过去看看。给他吃过药物了吗?现在症状如何?”
“药物压制不住病情,我们现在必须立刻带Jamie前往医院就诊。”
“现在动身?好,我马上准备。”
我伸手抓起手机就要冲出房间,Jane哥却伸手拦住我,胳膊横在门框前挡住去路:
“你先换一身衣服,穿着这么单薄的睡衣出门并不合适。”
“哦哦好,我马上更换。”
事态紧急,我没多想,当场直接褪去上衣,随手套上一件宽松厚实的蓝色大号T恤,脱掉睡裤,就近拿起第一条灰色运动长裤换上。
“好了,我们可以出发了。”
“……”
“Jane哥?”
我十分费解他此刻异样的神情。方才他还万分焦急,此刻却像被定身一般僵在原地。我又出声唤了他一声。
“Jane,尽快动身吧,Jamie的病情不容耽搁。”
“……好,这边走。”
紧接着二人急匆匆赶往Jamie的卧房。踏入房间的刹那,我彻底怔住,一切杂念尽数抛在脑后:小男孩浑身、连头皮都遍布红疹,身体痛苦地蜷缩着,孱弱地不停呻吟求助。Jane哥纵然比我沉稳,神色也难掩惊惶,想来他方才离开房间的时候,孩子的状况还没有恶化到这般地步。
“Help me. mom, mom.”
(救救我,妈妈,妈妈。)
“Jamie,哥哥在这里,别怕,你会没事的。”
Jamie反而哭得愈发厉害,我能体会到他正承受巨大的痛楚,眼前的场景几乎让我忍不住落泪。Jane哥一把抱起弟弟,快步冲下楼,我紧紧紧随在后。高大男人高声吩咐佣人备车,短短五分钟,一行人便坐上白色宝马轿车,Jane哥全力驱车奔赴最近的医院。路途之中,我让Jamie枕在我的腿上,一遍又一遍柔声安抚,告诉他一定会平安无事。
Jamie被送入急诊室,我一路跟进去照料看护,Jane哥则先去停放车辆。急诊医生第一时间上前检查孩子状况,紧接着对着护士说出一连串我听不懂的专业医学指令,大意是要求马上开展急救处置。随后女医生走向我,我正把Jamie的护照递交给工作人员建档。
“你是病患家属吗?能不能说一下孩子晚间的进食清单?”
“蜜汁烤猪肉、炸虾饼,还有虾仁空心菜炒米粉。”Jane哥快步赶来抢先作答,一五一十报出了晚餐全部菜品,看得出来他满心焦灼担忧。女医生颔首,继续追问:
“饮品、甜点有没有食用?”
“喝过两杯鲜奶,还吃了一块马卡龙甜点。”我在一旁补充。
“牛奶是长期饮用吗?”
“一直都在喝,早晚不间断,品牌也从未更换过。”我再度答复。
医生微微点头:“初步诊断怀疑是虾类过敏,暂时还无法确定是否对全部甲壳类海鲜都存在过敏反应。”
“可他食用海鲜已经好几年时间,从来都没有出现过敏反应。”Jane哥出声质疑。
“过敏未必是虾肉本身,有可能是养殖虾投喂的饲料添加剂引发过敏。部分人群可以食用海虾,却无法耐受养殖淡水虾。可以致电家中厨师,确认一下当晚使用的虾品类。”
“我现在立刻打电话询问佣人阿姨,Jane你先照看孩子。”
“没问题,Jane哥。”
随即Jane哥当即拨通厨师的电话,女医生也继续着手对Jamie的急救诊疗。片刻过后,一名护士走出来找上我:
“小朋友惧怕采血,不肯配合,麻烦家属进去帮忙安抚一下情绪。”
“我马上过去。”
我应声走入三面围起布帘的病床隔间,里面另有一名女护士。Jamie病痛缠身,依旧因为畏惧针头不停哭闹。
“Jamie,别这样哭好不好,勇敢一点我的大男孩。”
“She is going to prick me with that pin. She is going to hurt me!”
(她要用针扎我,她会弄疼我的!)
“Jamie你误会啦,护士姐姐并不是要伤害你,她是在为你治疗病痛。”
我温柔劝慰道,如今Jamie已经可以听懂难度不高的泰语短句,我依旧搭配英语复述,让他更加安心。
“The nurse wants to cure you. And you are a strong boy, this thing is just a piece of cake.”
(护士是想要治好你,你是勇敢的男孩子,抽血这件小事根本不值一提。)
“But I'm scared!”
(可是我心里害怕!)
“不用害怕Jamie,小Jane哥哥会一直陪着你的。快看,这是谁?”
我掏出一只身着白色蕾丝小裙子的兔子玩偶。
“Miss Piano will be with you tonight too, you remember Miss Piano right? She came all the way here to give you support.”
(钢琴小姐今晚也会陪着你,你还记得钢琴小姐对不对?它专程赶来为你加油打气。)
小男孩泪水还未止住,望向兔子玩偶的眼神却多了几分坚毅。我悄悄给护士递了一个眼色,护士趁机迅速完成采血操作。
Jamie下意识痛呼一声,眼看又要放声大哭,我连忙把玩偶放置在床头,攥住他空闲的那只手,指尖轻柔摩挲他柔软的发丝,护士同步抽取血液送去化验。
“再坚持一小会儿乖孩子,坚强一些,很快就全部结束了,来,抱住钢琴小姐好不好。”
Jamie伸手将柔软的玩偶紧紧搂在胸口,输液输注抗过敏药剂的途中依旧不停小声啜泣。女医生告知,Jamie今日需要分两次注射抗过敏针剂,若是送医再晚片刻,孩子就必须转入ICU重症监护室救治,食物过敏绝对不容小觑。
Jane哥致电厨师的问询也有了结果:阿姨证实晚餐使用的确实是人工养殖虾,和医生的判断完全吻合。也就是说,Jamie并非对虾肉本体过敏,致敏源头是养殖虾的饲料添加剂,野生海虾、自然海产虾他则可以正常食用。
静脉药物输注完毕后,Jamie的状况明显好转:周身瘙痒感消退,呼吸恢复顺畅,红疹慢慢褪去,脉搏也回归平稳。我高悬的心终于落了地,小家伙偏偏遭遇这种意外,实在让人心疼。
我满怀怜惜轻轻抚过Jamie的头顶,小男孩将兔子玩偶牢牢抱在怀里,又抬起没有输液的手臂,把玩偶高高举过头顶。
“Thank you Miss Piano that came to give me a support.”
(谢谢你钢琴小姐,特地来陪伴、鼓励我。)
我刻意压低嗓音,模仿小女孩的声线回应Jamie:
“Never mind, I'm your friend. You did a very good job Jamie.”
(不用客气,我是你的好朋友。Jamie你真的表现得超级勇敢出色。)
Jamie被我刻意变换的声线逗得破涕为笑,再度把玩偶紧紧抱在怀里。
“She is so cute! Can I have her?”
(它太可爱了,我可以拥有它吗?)
“No. It doesn't belong to you. Little Jane only lent it for you to use temporarily, so you need to return this rabbit doll back to him afterwards.”
(不行哦,玩偶并不是属于你的,小Jane哥哥只是暂时借你把玩,之后一定要把小兔子还给我的。)
Jamie看上去满心不悦,只带着愠怒的语气对哥哥开口:
“Her name is Miss Piano.”(她叫钢琴小姐。)
“C'mon, it's just a doll. How come it needs a name?”
(拜托,不过就是一个玩偶而已,哪里还需要特意取名字?)
“She is a girl! Don't call her it!”(她是女孩子!不准用“它”来称呼她!)
Jane哥索性站起身,伸手轻轻晃了晃弟弟的脑袋。
“病刚好利索,又开始闹脾气了。你这个小脑袋瓜,可把全家人都吓得够呛。”
Jane哥神情舒展了不少,明显心情放松下来。我猜想Jamie未必完全听懂哥哥这番话,可小男孩依旧满脸闷闷不乐。他用力甩动脑袋,想要挣脱兄长的手,奈何双方力量差距悬殊,始终无法挣脱。
Jane哥肆意逗弄弟弟,直到自己尽兴,才把玩偶从Jamie怀里抽出来递还给我。Jamie当即高声不满地抗议起来。
“Bring her back.”(把她还给我!)
“Enough. You are a nine years old boy pumpkin head. Boys don't play dolls.”
(够了。你都九岁的小男子汉了,小南瓜头,男孩子不该玩洋娃娃。)
我心底并不认同Jane哥的这套想法,这种观念拘泥刻板的性别标签,未免太过落伍。事实上,无论性别归属如何,每个人都拥有自主喜好的权利:女孩可以热爱足球、练习拳击、偏爱黑色;同理,男孩子也能够钟情粉色、把玩玩偶,这都无可非议,不该被视作怪异、不妥。Jane哥偶尔思想着实不算开明,难不成是思想还停留在旧日时代?又或许他内心一切都心知肚明,只是对弟弟的成长轨迹有着独属于自己的期许。
大概率是后者。
他盼望Jamie成长为睿智强健、刚毅内敛、情绪克制,不偏爱甜食、柔色系服饰的男人,也就是世俗标准里的正统硬汉。亦或是……他有意想要栽培出第二个小Jane Patrick。
光是这么一想,我就不由得浑身起鸡皮疙瘩。世上有他这一个就已经足够让人招架,倘若再来一个,怕是周遭一切都要天翻地覆。更何况Jamie是我一路悉心照料陪伴长大的孩子,我实在不愿眼睁睁看着他走入偏激冰冷的境地。
“为什么总喊Jamie南瓜头?听着总归不太好听。”
“还不是因为这一头金发看着格外惹眼。”
Jane哥一边作答,一边伸手揉乱弟弟的发丝,俨然十分享受这般打趣弟弟的过程。Jamie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金发,不停出声抗议。
“So why Lil' Jane has Miss Piano? He is also a man!”
(那小Jane哥哥也拥有钢琴小姐玩偶,他同样是男性啊!)
Jamie依旧涨红着脸,执拗地和哥哥争辩不休。
“And why are you so sensitive? Hello, are you the real James Carter Palakorn? 'Cause Palakorn's family we're not emotional.”
(可你又为何这般敏感多思?我说,你当真还是那个James Carter Palakorn吗?要知道Palakorn家族的人,向来都克制情绪、不轻易外露心绪。)
“I am the real James Carter Palakorn!”
(我就是货真价实的James Carter Palakorn!)
Jamie放声大吼,音量响彻整个急诊病房,脸颊因为暴怒涨得通红。我心头也不由得生出几分对Jane哥的埋怨。弟弟尚且大病未愈,他却一味戏谑逗弄,真的合适吗?
“I have to say my opinion that I'm quite disagree that boys shouldn't play dolls. Boys can wear pink, play dolls, and cry if they feel sad.”
(我必须坦言我的看法:我极度不赞同男孩子不能玩娃娃的观点。男生可以喜爱粉色、把玩玩偶,内心委屈难过之时,也尽可以放声落泪。)
Jamie认认真真聆听着我这番剖白。我转头望向小男孩,温柔地扬起笑意。
“You can have her too Jamie. When you come to play in my room you can play with Miss Piano too.”
(Jamie,你也可以拥有她。日后你来我卧房玩耍,随时都能陪着钢琴小姐一起嬉戏。)
Jamie忍不住咯咯地笑出声来。
Jane哥抬手轻推了一下弟弟的额头,随即对着我摇头,流露着不赞同的意味,继而转身离去。我原以为他不过是出门抽烟片刻,很快便会折返,可我猜错了。他正神色郑重地和负责Jamie诊疗的女医生交谈,还掏出手机逐条记录下所有关键细节。
我不自觉弯起嘴角。Jane哥实在嘴硬心软,分外可爱。此刻我才真切体会到,他究竟有多深爱Jamie,只是向来不习惯用柔软温情的话语去表达。在他的认知里,兄弟之间就该以硬朗的男性相处模式相待。这份理念本身并无过错,可一个孩童倘若只一味接触粗粝严苛的教导,心灵定然无法健康完整地成长,依旧需要温柔暖意去滋养雕琢。倘若内心根基脆弱,体魄再强壮又有什么意义?倘若孩子每每悲伤落泪,都被呵斥身为男孩必须隐忍克制,久而久之,内心难免压抑郁结。万事终究讲究平衡有度。想要培育出一个对社会有所建树的人,从来都绝非易事。
Jamie顺利完成两针抗过敏静脉药剂的输注,接连不断地打着哈欠,早已远超日常入睡时辰数小时,加上药物本身带有嗜睡副作用,困意汹涌袭来。
我牵起Jamie的手走出病房,少年已经困得眼皮都快要粘合在一起。Jane哥则前去结清停车费用,缴完全部诊疗费用之后折返回来。
“眼皮都快睁不开了,还能自己走到停车场吗?”
Jamie没有应声作答,仅仅抬手揉了揉困倦的双眼。平日里他极少这般沉默寡言,我心知是浓重困意搅乱了他的情绪。
“Come here pumpkin head.”(过来,小南瓜头。)
Jane哥话音落下,俯身将Jamie打横抱入怀中。依偎在兄长结实安稳的怀抱里,Jamie心境瞬间安定下来,不出五分钟便沉沉坠入梦乡。Jane哥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笑意。
“这下彻底困乏得睡熟咯。小家伙长势飞快,再过一阵子,我怕是就再也抱不动他了。”
“会不会太过吃力?让我来帮你分担托一把吧。”
“无妨,几步路很快就到车子边上了。”
夜色静谧,月光清辉洒落,我们二人并肩走向轿车。抵达车旁,Jane哥拉开后座车门,小心翼翼把Jamie安放进去。少年寻到舒适的睡姿,顺势舒展四肢,几乎将后排座椅尽数占满。我预备绕去驾驶位落座,尚未拉开车门,便看见高大男人静立一旁,指尖夹着香烟。我把玩偶放置在座位上,缓步走到他身侧。我尚且未曾开口,Jane哥反倒率先出声:
“今夜劳烦你辛苦了,忙前忙后折腾了一整晚。”
“谈不上辛苦。紧急危难之际,彼此帮扶本就是理所应当。Jamie于我而言,本就如同亲弟弟一般,悉心照料是分内之事。”
高大男人唇间衔着白色烟卷,听完我的答复浅浅一笑。紧接着,他避开沾染烟味的那只手,一如往昔那般,轻柔地摩挲着我的头顶。
我的心脏骤然失控狂跳。一刹那间,思绪恍惚飘回二十岁光景,仿佛我仍旧身着学生制式校服,而他亦是同款校服装束。岁月流逝,年龄徒增,我们之间的羁绊本质却从未更迭,仿佛一切都发生在我知晓他隐秘高危工作之前。
可我内心无比明晰,这终究只是我一厢情愿的遐想。此刻我们二人之间的情愫,早已裹挟了太多纷繁复杂的牵绊。岁月一路向前奔腾,从来不会倒流折返。我们携手历经太多伤痛险境,亦共享过欢欣愉悦……时至今日,彼此依旧陷在一段无从言说、暧昧拉扯的僵局之中。Jane哥依旧抱着我大致能够揣测到的缘由,紧锁自己的心扉。
纵然缄默无言,我却清清楚楚懂得,这一次指尖触碰,他想要传递的心意。
那我暂且驻足于此,尽情贪恋片刻他掌心的温热,应当也无伤大雅吧。
今日是住家年轻保姆的固定休息日,偌大别墅之内,只剩下他和一众佣人留守,Jamie尚且在校上课。自上次过敏性休克急症过后,小男孩内心留下阴影,从此再也不敢触碰任何虾类食材。厨师阿姨也格外上心,如今宅邸全部餐单里,彻底剔除了一切虾类菜品。
Jane Patrick一边拿手机阅览英文新闻资讯,一边静待下午三点的到来。设定闹钟一响,高个子当即从沙发起身,走向座驾。往常他习惯搭乘快艇接送弟弟上下学,以此规避市区拥堵的交通,可今日后续另有行程规划,故而选择驾车出行。
他顺路先停靠在家附近商超,购入四颗硕大西瓜,费力悉数搬运至后备箱,继而驱车奔赴校园接弟弟。此番抵达校门前,比放学时间提早了一刻钟有余,因此他选择下车静立于楼宇之下等候,而非闷困在车厢里。
Jane Patrick通过Line软件告知弟弟自身等候方位,让少年放学后径直前来碰面。他一边处置工作邮件,同步转发分派给其余管理层人员,静坐片刻,放学的鸣铃便响彻校园。学生们络绎不绝走出校门,可足足等候将近半小时,弟弟依旧迟迟未现身,Jane Patrick只得拨通电话问询。对方应答含糊,只推脱即刻赶来。待瞥见弟弟面容的刹那,高大男人猛然起身。
“Hey! What happened to your face?”(喂!你的脸到底出了什么状况?)
“Nothing.”(没什么事。)
小男孩低声作答,下意识垂首回避兄长的视线。Jane Patrick跨步上前,抬手托住少年面庞仔细端详。滔天怒火瞬间席卷周身,一句脏话脱口而出。
“What the Fuck!? Who dare did this to you?”
(该死!究竟是谁胆敢对你下这种毒手?)
小男孩紧紧抿着双唇,一言不发,嘴唇绷成一道生硬的直线。他一只眼睛高高肿起,一看就是挨过拳头,脸颊上还印着清晰的掌掴红痕。Jane Patrick几乎是嘶吼着开口:
“Tell me what happened Jamie, now. Or I'll drag everyone into this thing. You want me to do that?”
(立刻告诉我到底出了什么事,Jamie。不然我会把所有相关人员全部揪出来清算,你非要我做到这个地步吗?)
Jamie眼看就要哭出来,才勉勉强强压着音量低声作答:
“Harry said that you are a Fucking fag.”
(Harry骂你是该死的同性恋。)
“What!?”
(什么?!)Jane Patrick失声惊呼,完全没料到这场校园霸凌,矛头最后竟指向了自己。Jamie继续小声往下说:
“He said that my brother is a fucking fag, because he saw you and Lil' Jane on a boat the day before. He said he saw the look between two of you. So I am a brother of a fucking fag, and I deserved to get punch.”
(他说我哥哥是个该死的同性恋,前两天他亲眼撞见你和小Jane一同在游艇上,还说捕捉到了你二人对视的暧昧神情。所以我身为同性恋的弟弟,挨打是理所应当。)
长久以来,Jane Patrick都未曾这般怒火滔天。即便不敢说时隔数年之久,至少也是在母亲离世之后,他再没有爆发过如此暴怒的情绪。
身为男性是与生俱来的天赋,可成为一名顶天立地的真正男人,永远是自我抉择。
——埃德温·路易斯·科尔
“Who the hell is Harry?”
(Harry到底是什么人?)
他声色俱厉地质问。既然身处校外,家中那条“禁止口出秽语”的规矩便不再束缚他,索性任由满腔怒火尽数宣泄。毕竟Jane只定下过宅邸之内不许讲脏话的规矩,此刻早已离开了私宅地界。
“He is my classmate. But don't do anything to him, JP. I don't want him to hurt me again.”
(他是我的同班同学。JP,求你千万不要去找他报复,我实在惧怕他再度动手伤害我。)
提及这名蛮横霸道的同班同学,Jamie面庞上浮现出浓重的惊惧。
“And you think letting him go will make him stop? No bloody way.”
(你以为一味退让隐忍,他就会就此收手?绝无可能。)高大男人阅历世事,语气笃定决绝。
“Show me who is Harry, or I will hit you too.”
(带我去找Harry,不然我连你一并责罚。)
话音落下,他攥住弟弟的肩膀旋过身子,推着Jamie朝前迈步。小男孩心里清楚兄长并不会真的动手责罚自己,却依旧别无选择,只能满心不情愿地领着哥哥走向学校后方。抵达此处,Jane Patrick一眼望见那个身形肥硕的男生,正揪着一名小女孩的发辫肆意欺辱。Jamie指尖止不住颤抖,伸手指向那人。压抑怒火许久的Jane Patrick当即厉声怒吼:
“Hey, Harry Potter. You're not quite a chivalry. Why don't you fight someone big?”
(喂,哈利·波特,半点绅士风度都没有,有本事怎么不去找体格对等的成年人较量?)
Harry骤然转头望向声源,松开了攥着女孩辫子的手,嗓音粗野凶狠地质问:
“Who the hell are you?”
(你到底算哪根葱?)
高个子男人勾起一抹冷冽的笑:
“I'm Jamie's big brother. The one who you called a fucking fag.”
(我是Jamie的亲哥哥,也就是你方才肆意辱骂、称作该死基佬的那个人。)
话音落尽,Jane Patrick阔步逼近这名少年,一把扼住对方脖颈,拖拽着肥胖的身躯径直往前走去。Jamie和方才受欺负的小姑娘惶恐不安地紧随在后。
“Ouch! Let go of me!”
(好痛!放开我!)Harry拼命哀嚎,四肢徒劳无力地扭动挣扎,体魄力量终究敌不过成年男性。
“Come this way Mr. Gangster.”
(这边请,小混混先生。)
Jane Patrick一路将人拖拽至湄南河对岸。他轻轻松松提起这名霸凌者壮硕的身躯,对方在他手中轻如一团棉絮,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滞涩。
“Quite a good spot to throw someone into a river. Don't you agree, Harry? No one will see and help you. So that's why you picked this place to bully someone.”
(这地方用来把人丢进河里再合适不过,不是吗Harry?四下无人目击、更不会有人赶来施救,难怪你专挑此地霸凌弱小。)
“Please! Let me go!”
(求求你放过我!)Harry已然吓得失声痛哭。Jane Patrick神情漠然,没有半分恻隐,继续说道:
“Now, see? Who is a real fucking fag.”
(现在看清楚了?究竟谁才是真正该死的懦夫软蛋。)
Jamie与那个小姑娘目睹眼前一幕,控制不住地放声笑了出来。高大男人佯装就要把胖少年抛掷进河水,继而再度开口:
“I think now it's time to say goodbye, Harry.”
(我看,是时候和这个世界告别了,Harry。)
“No! Please! Help me! Somebody help me!”
(不要!救命!来人救救我!)这名年少的施暴者尖声嘶喊,惊惧之下甚至失禁尿了裤子。Jane Patrick嫌恶地偏过头,低声吐出一句:
“Disgusting.”
(令人作呕。)
紧跟着他手臂一松,少年重重摔砸在地。Harry惊魂未定,只要黑发男子稍稍往前跨步,他便吓得连连仓皇后退。
“You will not tell your mama and your dada of what I did to you, or anybody. Also you will stop bully my brother.”
(不准向你的父母、以及任何外人,吐露今天我对你的所作所为。并且从今往后,严禁再欺凌我弟弟。)
Harry依旧沉浸在失魂落魄的抽泣里,向来只有他欺压旁人,从未体会过被人强力反击的滋味。
“If not, you see this.”
(倘若敢违背约定,你看好这个。)
高个子撩起后衣襟,侧过身子,让少年看清腰间黑色管状器械。Harry浑身控制不住战栗发抖,而他语气平淡从容,仿佛只是闲谈天气一般,一贯的口吻冰冷决绝:
“I will kill you for sure, you fucking fag.”
(我绝对会亲手了结你的性命,你这个废物懦夫。)
威慑完毕,Jane Patrick挺直挺拔身形,回头朝着笑得露出满口白牙的弟弟甩了一下脑袋。
“We can go now pumpkin head.”
(我们可以离开了,小南瓜头。)
说罢,高大男人迈步走在前方。Jamie满心雀跃快步跟上,一双眼眸熠熠生辉。Jane Patrick抬手揉乱弟弟的金发。
“Next time when somebody punch you, punch them back. Then comeback home and tell me how strong you punch that guy. Do not scare of anything, 'cause Jane Patrick will always have your back.”
(往后再有人动手殴打你,务必全力还击。回家之后再来和我讲述,你把对方揍得何等狼狈。不必畏惧任何事物,Jane Patrick永远会做你最坚实的后盾。)
“JP, you are the coolest!”
(JP,你实在太酷了!)
“Yea I know. Can't help.”
(这点我心知肚明,与生俱来罢了。)
男人处世信奉恩怨必偿、以牙还牙,眼下这般处置已然算得上手下留情。倘若是成年人寻衅,他断然不会仅仅止于威慑,早就让对方鼻青脸肿。
那位温柔和善的保姆一贯的处事方式,只会让他满心不耐。
修习心理学,并不代表要包容世间所有人事、时时刻刻强迫自己保持绝对冷静。一味对孩童、老者、万物生灵一味共情包容,只是旁人一厢情愿理想化的见解,是戴着美化现实的滤镜看待世事。这就好比学医之人,依旧无法根治全部病症,更无法保证自身永久不染病痛。
归根结底,每个人与生俱来的本性根深蒂固、无法撼动。
他自年少起便向来不肯认输,一时无法摆平的纠葛,他日也必会谋划后手扳倒敌手。至于冷静自持,更是和他本性相去甚远:他天性急躁易怒,外表看上去沉稳克制不过是后天刻意锤炼。二者本质天差地别。伴随年岁渐长,他愈发懂得压抑情绪,外在气质愈发内敛稳重。旁人屡屡评价他性情冷酷,可他自身也清楚,近几年的脾性实则比早年更为暴躁,大概是人越年长,骨子里越肆意随性。
“Why are there watermelons at the back?”
(后备箱为什么堆放着好几颗西瓜?)
“You will know soon, pumpkin head.”
(答案很快就会揭晓,小南瓜头。)
“Can I eat it?”
(我能不能拿来吃?)
“No, it's not for eating. And you just had a hot dog, haven't you?”
(并非用来食用的。况且你方才才吃过热狗,不是吗?)
话音落下,高个子侧头瞥了弟弟一眼,继而继续叮嘱:
“Keep that cold pack on your left eye.”
(冰袋继续敷在你的左眼患处,不要取下来。)
Jamie乖乖遵照吩咐,同时开口说道:
“I think Ning might be happy too that Harry got punished by you. He always pulls her pigtail.”
(Ning想必也会为Harry遭到惩戒而欣喜,那人总爱拉扯她的麻花辫欺负她。)
“Yes. She has to say thank you to you.”
(确实如此,她理应对你道谢。)
Jane Patrick作答。车子一路向前行驶,最终停靠在一处陌生地点。Jamie探头望向窗外,满眼错愕惊疑。
“Where are we?”
(我们现在身处什么地方?)
“One of my lands. C'mon, let's go.”
“这是我的一处私产,走吧。”
哥哥率先下车,Jamie紧跟着推开车门下来。Jane Patrick打开汽车后备箱,一手抱起四颗西瓜。走向这片林木茂密的荒地前,Jamie亦步亦趋跟在高大的兄长身后。
“Be careful when you walk, pumpkin head.”
“走路留神脚下,小南瓜头。”
Jane Patrick回过头叮嘱弟弟,林间荆棘丛生,稍不留意就会被划伤,免不了又要哭闹撒娇。
两人一路走到林地最中心,这里算不上严格意义上的森林,只是一片废弃已久、林木繁茂的空地。场地中央有一片开阔草坪尚可落脚,野草已经长到成年人小腿一半的高度。
“I feel itchy.”
“身上好痒。”
“Patient pumpkin head. You are such a complainer.”
“忍耐一下,小南瓜头,你未免太爱发牢骚了。”
高个子吩咐弟弟原地等候,独自走上前,把西瓜一一摆放在人工搭建的矮台之上,四只台子各安放一颗,做完之后才折返回到弟弟身旁。
“Hold this.”
“拿着这个。”
Jamie心头一惊,双手微微发颤,接过兄长递来的小型手枪。紧接着Jane Patrick掏出自己的配枪,手把手示范握持姿势,悉心教学。
“Hold it like this. Be careful, it's fully loaded.”
“像这样握稳枪械,千万当心,弹匣已经上满子弹。”
Jamie仔细模仿着哥哥的姿势。高个子继续讲解:
“Hold it still or the bore will slip. Close your left eye, Jamie.”
“手臂稳住别晃动,不然枪管会偏移。Jamie,闭上你的左眼。”
纵然心跳狂飙不止,Jamie依旧乖乖遵照指令执行。Jane Patrick继续开口:
“Yes. And cocking it like this. Copy me, Jamie.”
“接下来这样上膛,跟着我的动作学,Jamie。”
Jamie缄默不语,激动得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一时失语。接连两声清脆的咔嗒声响,兄弟二人相继完成上膛操作。
“Eye on the watermelon, aim the gun to it.”
“视线锁定西瓜,枪口对准目标。”
“……”
“And shoot.”
“随即扣动扳机射击。”
砰——嘭!
Jane Patrick率先开枪,一颗西瓜应声炸裂开来。他身子向后倚靠在一截原木上,对着少年说道:
“Now it's your turn.”
“现在轮到你了。”
“……”
“Shoot, Jamie.”
“开枪,Jamie。”
“……I can't! I'm just a nine years old boy!”
“我做不到,我才只有九岁而已!”
Jamie嗓音颤抖,依旧保持着瞄准的姿势僵在原地,分毫不敢乱动,极度惧怕意外走火。兄长语气骤然严厉:
“Age doesn't matter. But you are a coward.”
“年纪从来不是借口,你只是一个懦夫。”
“I'm not a coward!”
“我才不是懦夫!”
“I can't believe you are my brother. I'm so disappointed.”
“真不敢相信你居然是我的弟弟,我实在太失望了。”
“I am your brother!”
“我就是你的弟弟!”
“You don't even know how to fight somebody. You let that fat kid beat you. You want to grow up as a loser?”
“连自卫反击都不会,任由那个胖小子肆意殴打你。难道你甘愿这辈子做一个失败者吗?”
“我不是失败者!”
“那就用行动证明给我看。”
“开枪!”
Jane Patrick深深叹息,语调冷冽下来:
“We're gonna go home now. I better buy you a doll instead of a gun. What does it called? Little Miss piano something.”
“那我们不如就此返程。看来比起枪械,我更适合给你买玩偶,那个叫钢琴小姐的兔子玩偶,是吧?”
砰!
Jamie终于扣下扳机。子弹弹道大幅偏离目标,可至少,他终究突破心理桎梏完成了射击。看见弟弟敢于行动,哥哥唇边泛起一抹浅笑。Jamie垂下手,心脏擂鼓般狂跳,汗水浸透手掌与脸颊。平日里气色红润的少年,此刻脸色一片惨白,模样甚至泛起反胃想吐的征兆。
“Do it again, until you get used to it.”
“反复练习,直到你彻底适应。”
Jamie深吸一口气,再度上膛。不知不觉间,少年打空了弹匣全部子弹。Jane Patrick接过手枪重新装填弹药,一边操作一边讲解技巧:
“Stare through the shot, or you will keep missing.”
“目光视线顺着弹道延伸紧盯目标,不然射击只会频频脱靶。”
枪械交还弟弟,少年握枪动作已然熟练不少,再次瞄准另一只西瓜。高大男人俯身,凑近少年耳畔,用他惯有的极具蛊惑力的低沉声线继续教导:
“You gotta keep aiming to the target even after the smoke clears.”
“即便硝烟尽数散尽,你的注意力依旧要牢牢锚定靶心。”
Jamie凝神专注聆听。Jane Patrick抬手捂住自己双耳,扬声高喊:
“Fire, Jamie.”
“射击,Jamie。”
砰!嘭!
西瓜在子弹冲击下轰然炸开。高个子面露满意神色,少年静待硝烟散尽之后,忍不住高声欢呼雀跃。
“I did it! I really did it! You saw it, JP!?”
“我做到了!我真的成功了!你全都看见了对不对,JP?”
“Yea. You're really my brother, pumpkin head.”
“没错,你无愧于我的弟弟,小南瓜头。”
他自始至终都笃定弟弟拥有这份潜能。Jamie先天身体素质优越,持枪稳定、心性沉静,本就是射击的好苗子。Jane Patrick再次抬手揉乱少年一头金发。
“Blow up all the watermelons so we can go home. I'm kinda hungry.”
“把剩余西瓜全部射击完毕,我们就启程回家,我肚子已经有些饿了。”
自信心愈发高涨的Jamie放手施为,最后尽数把所有西瓜一一打爆。夕阳西垂,天际晕染开一层紫霞。Jane Patrick握紧拳头说道:
“We better keep this to ourselves. Let's make it a secret between brothers. Don't tell anybody, especially your babysitter.”
“这件事务必严守秘密,就当作只属于我们兄弟二人的隐秘。切勿告知任何人,尤其不能让你的保姆知晓。”
Jamie抬起手和哥哥拳头相碰,清亮的嗓音应声作答:
“Sure.”
“没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