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谢白城也少不得还礼,也抱拳道:“久仰陈兄碧水剑的威名,今日得见,甚为欣喜。只是不知陈兄和家姊是如何认得的?”
陈江意愣了一下,旋即有些为难地笑着看向华城,华城安抚着怀里的小鹿,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道:“哦,就是年前我去探望大姐那时候,路上遇见了陈二公子,便结识了。”
白城想起来了,的确,去年初冬时,华城去了一趟大姐家,住了些时日,在年前回来的。不过那时完全没听她提起过遇见了什么人,认识了什么人啊。
而若说他们只是萍水相逢,相识而已,所以不值得一提,但现在看来却又觉得不像如此。
华城连话都没说一句呢,这位陈二公子怎么就忙不迭的从猎鹿变成救鹿了?
而且这陈二公子怎么一直偷偷地瞧华城,华城偏又不瞧他,这陈二公子怎么还一脸傻笑,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摆似的。
可疑,十分可疑!
但此时此地却也看不出更多的什么不对。陈江意的扈从给小鹿包扎好了伤口,华城怕小鹿伤了腿很快会变成什么猛兽的腹中餐点,决意抱回去照顾,两边便就此作别。
谢白城和华城一路骑马回去,问她之前怎么没提起认识了陈二公子,华城只撇撇嘴,不以为然道:“这有什么好特意说的,不过是恰好碰上罢了,我转头就忘了。”
不对劲。
谢白城觑着华城的神色,总觉得事情不会像她说的这么简单。刚见到陈江意的时候,华城可是失声惊呼起来的,倘若真是转头就忘了的人,会是这样的反应吗?最起码,这位陈二公子肯定不是“转头就忘了”自己这个三姐才是。
进一步肯定了他的想法的,是他们回到爹娘身边后,娘问起这头小鹿是怎么回事,华城却只说是在前面林子里遇见的伤鹿,心中不忍,就救下了,想带在身边养好了再放归山林。
她一边说还一边拿眼睛暗中横谢白城,那意思是再明显不过的警告他老实闭嘴,不要啰里啰嗦些不必提的话。
谢白城确实老老实实地保持了沉默,这点姐弟义气他还是有的,不过更要紧的是,事出反常必有妖,他还想看看后面到底有什么妖。
爹娘并未在意这件事,南峤山就在眼前了,爹一边指点着周围的景色,一边同他们说些他年轻时的江湖往事,待他们到达了这次武林大会的会场,一时半刻间,也就顾不上这件小事了。
武林大会三年一次,大部分有些名望的江湖门派都会派人参加。平时天南海北难得一见,此刻都齐聚一堂,自然要相互拜访酬和一下,门派之间要论一论交情,年轻子弟间也要相互认识认识,见见世面。
华城和白城姐弟俩都被爹娘拉着,见了许多门派的长辈、世交,忙得晕头转向。百川剑门也向他们家递了帖子,不过百川剑门的掌门陈宗念年纪比谢祁要长些,这些年门派名头也很盛,谢祁和夫人商议之后,还是决定带着小辈们主动登门拜会他们的好。
这自然就又见到了陈江意。
陈江意行二,上面还有个哥哥,但这个大公子是个先天的残废,自幼就没有走习武的路子,所以江湖间一直有传闻说这个陈二公子以后会接任掌门。而陈宗念待这个二儿子似乎也确实很看重,一直把他带在身边,让他帮着接待各方宾客。
陈二公子见到了华城顿时很高兴,一开始双方长辈叙话还不好怎样,待瞅了空子,他就赶紧凑过来问:“谢姑娘,小鹿怎样了?好些了吗?”
华城略一点头:“好多了,每天吃很多草料呢,跟马混在一起也不怕。”
陈江意便道:“那我可不可以去看看它?”
谢华城抬头觑了他一眼,淡淡道:“……你要是想看,自然可以看。”
陈江意顿时兴高采烈起来,连连点头:“好、好!我还叫人配了些给牲畜用的伤药,下次便带过去!”
这是瞅着空子说的几句话,众目睽睽,并不好多聊,只讲定了他会来探看小鹿,陈江意便又被招呼回去了。
只是今天锦城也在,待陈江意离开后便不经意似的问:“他怎么也知道小鹿的事?”
华城眼观鼻鼻观心,面无表情道:“那天恰好碰见了呗。”
锦城看了她一眼,轻轻地“哦”了一声,并未再问什么。谢白城在一旁倒是眨巴着眼睛琢磨,这又是“恰好”,这都能给她说成“恰好”,那之前去探看大姐时的“恰好”就更让人浮想联翩了。
陈二公子确实如他所言那样,很快就带着兽用伤药出现了。明明是他射伤的小鹿,这会儿却像个爱鹿人士一样,对着小鹿嘘寒问暖,不住地夸赞小鹿可爱,小鹿眼睛大,小鹿睫毛长,小鹿乖巧听话。
谢白城本以为他以送伤药为借口来一趟也就是了,谁知他还是低估了这位陈二公子。他居然能每天都找到理由来两三趟——反正百川剑门和他们寒铁剑派暂居的地方离得也不远,用陈江意的话说,很顺路的,一拐个弯就到了。他就很顺路地常常出现了。
谢白城看着他这做派倒是想起了另一个人来,跟陈二公子的殷勤比起来,某个人是不是又变成失踪人口了?他上了南峤山都好几天了,也没见到谭玄的影子。
不过在武林大会正式召开的前一天,失踪人口终于现身了。
当时他正送陈江意出门——这是陈二公子今天来的第二趟了。华城是从来不送的,送陈江意这位“贵客”是他的差事,陈二公子也往往趁此时向他攀谈,攀谈的内容大多是华城喜欢什么,从喜欢吃什么到喜欢玩什么,到喜欢什么颜色的衣裳喜欢什么花都要打听。
谢白城保持礼貌的微笑挥手送别了陈江意,叹了口气,觉得自己简直应该趁机赚点情报费,就在这时他的肩膀蓦地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
谁这么悄无声息地摸到了他后面他都毫无察觉?他猛一回头,就看到了谭玄灿烂的笑脸。
“白城!多日不见了,想我不想?”
谢白城斜睨着他的脸,哼了一声:“我当是谁,原来是谭少侠!以为你不来了呢!”
谭玄笑嘻嘻道:“怎会?这般盛会怎么能错过?对了,”他说着往刚才陈江意离开的方向扬了下下巴,“那是陈家老二?他上你家来做什么?”
华城和陈江意的事情已经在谢白城心里憋了好久了,此刻终于有个能让他放心诉说的人,便连忙拽着谭玄找了个相对僻静些的地方,随即竹筒倒豆子般,噼里啪啦把从因为小鹿而偶遇开始的事都一气说了。
谭玄听他说完,噗嗤笑了起来,冲他促狭地眯了眯眼:“看来陈江意是想做你三姐夫嘛!”
谢白城眨了眨眼睛,急切地道:“你也是这样觉得的?”
谭玄哂笑了一声:“要不然还能怎样?显然看鹿是假,看人才是真嘛,别的不问,专问你姐喜欢什么,还能是什么用意?”
谢白城却忽然皱起了眉头,叹了口气:“唉,我觉着也是。只是……”
谭玄瞧着他的神色,一挑眉毛:“怎么,你对这个三姐夫不满意?”
谢白城瞪了他一眼:“这轮得到我说话吗?再说了他算我什么三姐夫,你这个人不要胡说八道好不好?”
谭玄笑起来,用劝哄的口气道:“好好好,那怎么了?襄王有意,神女无情,你姐没瞧上他?”
谢白城抿了一下嘴唇,有点犯难:“我就是拿捏不准这个。其实以华城的性格来说,倘若她对陈江意无意,早就不会让他一趟趟跑来了,可若说她也有意……她怎么又好像总是淡淡的,也没见她多跟陈江意说笑亲近呀。”
谭玄笑道:“你倒是操上心了,那你到底希不希望这个陈家老二做你姐夫?”
谢白城皱眉道:“我希不希望又不重要,自然是要看华城怎么想。倘若她也有意便也罢了,若她其实没有此意……”
“那便怎样?”谭玄接口道,“你要替她让陈江意知难而退?”
谢白城叹了口气,点点头:“那就只好如此了,她毕竟是我姐嘛,我总不能不照顾她。”
谭玄又笑起来:“你以前还总说她如何不好,现在却又要好起来了?”
谢白城一脸正色道:“这是两码事。再说了那是以前年纪小,现在我们差不多也都算大人了吧,总不会还那么不懂事了。”
谭玄忍住笑,故作正经地点了点头:“是了是了,可不是成熟稳重的大人了么!”
谢白城哪里会听不出他话语里的揶揄之意,瞪了他一眼以示不满,谭玄却假装没看见,只笑嘻嘻道:“那假若你姐有意呢?你觉得陈江意这人行不行?”
谢白城脸上显露出犹豫的神色,踌躇了好半晌才道:“我爹是对百川剑门不大赞同的,他说他跟陈宗念不是一路人……不过我觉得陈江意这个人好像还不错,似乎挺忠厚老实的,为人颇为纯善。”
谭玄道:“既是如此,那你就权且在一旁再继续看看呗,武林大会上,也能再继续看看陈江意此人如何。”
谢白城想了想,叹了一口气:“也只好如此了。”
他停了一会,忽然又转头看向谭玄,谭玄也正看着他,浓黑的眉下,那双深邃的眸子含着笑意,像是秋天幽深的潭水里漾起的点点波光。
“对了,你到底什么时候到的?总不可能是刚来?”
谭玄道:“当然不是刚来,我到了有三四天了,不过之前一直住在清妙宫里。”
清妙宫是逍遥派掌门的居所,谭玄说住在清妙宫里,那显然他就是逍遥派掌门的座上宾了。
谢白城很想抢白他几句来的,不过想想他的身份和背后庞然巍峨的皇宫的剪影,还是撇了撇嘴,把话咽了回去。
“明天新秀擂就要开打了,你什么时候上场?”谭玄问他。
谢白城道:“我不用参加前面的比赛,要到下午才轮到了。”
寒铁剑派因是百年名门,自然不需要同那些普通小门派一起从第一轮打起。若是那些小门小派的弟子,想要会一会谢白城、陈江意这样的名门子弟,首先就要过五关斩六将了。
谭玄笑道:“好,在哪个场子你告诉我一声,我一准去给你助威。”
谢白城好奇道:“你呢?你参不参加?”
新秀擂的参加年龄是十六到二十岁,谭玄还未满二十,要参加自然是可以的。
谭玄却“唔”了一声,故意沉吟了片刻才道:“这种小孩子玩的,我就不掺和了。”
谢白城立刻恨恨地推了他一把,谭玄扑哧一声笑着,仄歪了一下身子,又抱臂站住了,只冲他快活地眨眨眼睛。
谢白城想,这个人真可恶!装什么大尾巴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