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一路上得提着水桶,好大一只大鲵,再加上水,真的是够沉的,温大少爷是正儿八经的读书人,从小手里拿过最重的东西大概就是砚台,虽然他也很自告奋勇、亲力亲为地来拎,但毕竟实力有限,还没走几步便给坠得身子都歪下去了,所以绝大部分时间,是谭玄和谢白城两人合力拎着的。
他们这阵仗当然也招了不少注目,不过少年意气,就是挥斥方遒,自己在兴头上,哪里管别人怎么看怎么议论?
到了灵元寺里,放生却也有放生的规矩,不是随便找个地儿一扔就成的,他们先找了个小沙弥问了,小沙弥引着他们找到个中年和尚,小谢公子又很大方地出了些香火钱,和尚顿时很殷勤地带领他们到了放生池。
灵元寺的放生池很大,水深而幽碧,旁边又有一块高些的地面,可以供放生的鼋鳖之类的爬上去晒晒太阳。周围嘉木环绕,还有不少善男信女围在一旁或念念有词,或撒些铜钱。
温容直却为难,按书上说大鲵喜爱于阴暗潮湿之地生活,最好是溪谷洞穴之内,放生池虽好,却不适合。于是征得了管事和尚的同意,他们往后走上了乾春山,总算找了一处还算合适的地方,把大鲵放进了清冽的溪水之中。
大鲵甩甩尾巴,潜进溪水中,划动短胖的四肢拥抱它的新生活去了,温大少爷和小谢公子都站在溪旁,恋恋不舍地目送着它离开。谭玄站在他们身后,默不作声地看着三十两银子消失在芦苇丛后。
温大少爷叹了口气,很想作文一篇以资纪念,可惜现场既无笔也无墨,总不好拿根树枝在泥地上大发雅兴,便只好暂且作罢,留待回去之后再说。
以大兴人的传统,这灵元寺来都来了,自然也就顺理成章地转了一圈。
温容直念念叨叨说要去烧一炷香,他明年要入场考会试,说得拜拜菩萨安心些。谭玄和谢白城便陪他去,只是温大少爷的钱包为了搭救大鲵已是空空如也了,还得谭玄掏钱给他买香烛。
谢白城在旁边探头看着,忽然笑起来,问温容直:“听说衡都有榜下捉婿的风俗,你明年考中了,会不会在榜下被人捉了去?”
温容直一愣,抱着满怀的香烛却没说话。谭玄在一旁嗤笑了一声道:“他不会被捉的,他早定好亲事了,明年要是考中了,就差不多该迎新娘子过门了。”
谢白城呆了一呆,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温容直,温容直雪白的面皮上却忽然泛起了微微的红晕,对着谭玄道:“八字没一撇的事,你乱说什么!考试才是最要紧的,要考不中得被我爹念死了!”
谭玄不以为然道:“什么叫八字没一撇啊,不都下过定了?陶大学士的三千金,可是衡都有名的蕙质兰心的才女,你还在这装什么腔作什么势呢?”
温容直脸色更红了,低头道:“我我我我去烧香了!”说完便疾趋而去。
谭玄在他后面笑道:“别忘了也替陶姑娘祝祷几句!”
温容直的步子顿时迈得更快,钻进人缝里不见了。谭玄带着未尽的笑意转过头,却蓦地看见谢白城正狐疑地盯着他,长而秀美的眼睛清冷冷的,看得他一激灵。
“怎么了?”谭玄小心翼翼地问。
谢白城淡棕色的眸子转了转,嘴角一撇:“怎么听起来你挺羡慕的嘛!”
谭玄忙道:“我哪有?我没有,绝对没有!”
谢白城哼了一声:“蕙质兰心的才女嘛,谁不喜欢,你也不必辩解。”
谭玄却道:“我不喜欢。”
谢白城差点给他噎住,看向他,却见他当真是一副认认真真地坦荡模样。
他心里忽地微微一动,刚才涌起的一点不愉蓦地消散了。但表面上他却把目光移开,只看着一旁写着香火名目的牌子:“……怎么忽然之间大家都开始说什么亲事了,真是没意思的紧。”
谭玄笑道:“你还小,自然不必着急。”
谢白城却又转眸看向他:“那你呢?你着不着急?”
声音却有些小,有些不那么确定的意味。
谭玄看着他的眼睛,淡淡笑道:“我也不着急啊,我还有许多事要做呢。”
谢白城抿了抿嘴唇,目光又转开了。周围的人其实很多,都是忙着掏钱买香烛的,目光中都带着殷切地祈盼,祈盼那一缕渺渺香烟能为自己带来一份冥冥中的保佑。
他们这两个没事干的闲人在这样急忙热烈的人群中就显得很格格不入,像浓墨重彩中的两点留白。
这时谭玄却忽然道:“算了,我也去烧炷香吧。”
谢白城不禁感到奇怪:“你不是不信神佛的吗?”
谭玄“嗯”了一声:“是不信,但有些事……怎么说呢,好像也只有寄托于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谢白城看着他的侧脸,却是一改之前的云淡风轻,露出一点凝重和怅然,稍一思索便忽然明悟过来,轻声道:“是为齐王殿下祈福吗?”
谭玄有些讶然地看了他一眼,笑了起来:“这都能猜到?小谢公子真是厉害!”
谢白城犹豫了一下,也掏出钱来:“那我也买吧。”
谭玄笑着道:“你要求什么?”
谢白城从负责售卖香烛的居士手里接过东西,自自然然地道:“我也替齐王殿下祈祈冥福好啦,他是好人嘛!”
停了一会儿,他又望向谭玄,微微笑起来:“也替你的家人祈福吧。”
谭玄蓦地一怔,愣愣地看着他。浓郁的树荫遮在香烛店铺上头,只漏下些细碎的光斑落在他们的脸上、身上,像密密地筛了一层梦的碎影。
谭玄的笑容从流光的深处漾开,他对着那个俊秀无双的白衣少年道:“白城,你真是太好了。”
谢白城抿唇浅浅一笑,往大殿的方向示意,两人一道并肩走过去。
他们俩只是烧了香,拜了一拜,很快结束。温容直却拜完了佛祖,还得去拜管学业的文殊菩萨,花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折返来。
出去走了一段路,又遇见卖各种护身符的,小谢公子心好,停下来又买了两个,求文运的送给温容直,保平安的给谭玄,停了一会儿想了想,又挑了个粉色求姻缘的。
卖护身符的小贩脸笑得像朵盛开的荷花,一个劲地说:“咱这个护身符,受过灵元寺高僧加持,包管有效用!小公子你这般丰神俊秀,买了回去,一定能寻个才貌登对、如花似玉的小娘子!”
温容直握着刚获赠的护身符噗嗤一声笑,捅了谭玄一胳膊肘:“你要不要也求一个?”
谭玄却只望着谢白城,磕磕巴巴地问:“你……你给自己买的?”
谢白城把护身符揣进怀里,本想否认,心念却忽地一转,故意道:“不行么?”
谭玄怔了怔,神色却忽而黯了下去,垂眸讷讷道:“自然是行的。”
谢白城瞧着他的脸色,惊奇地发现居然有一天也可以用“苍白”来形容谭玄,不由笑出声来,狭了下眼睛道:“骗你的,替华城求的,她心心念念要找个如意郎君呢!”
温容直好奇道:“华城是谁?你姐姐么?”
谢白城点点头:“我三姐,比我大两岁。跟你们同龄。”
温容直“哦”了一声,又问:“那你姐姐也习武么?”
谢白城应着他的话,目光却瞟向谭玄,在听了他的话后,谭玄脸上的表情明显放松了下来,神色恢复了正常,嘴角甚至还带上了兴致勃勃的笑意。
……怎么在以为他是自己求姻缘时,脸色一下子就不好看了呢?自己之前才说过结亲什么的没劲得很,他以为自己说话出尔反尔,口不对心么?
不过他又为什么要这么在意谭玄的反应?方才他为什么不直接说实话,要故意假装是为自己买的?他似乎……也不仅仅只是想捉弄一下谭玄。
蓦然间,他意识到自己心底深处好像有一些他自己都看不明白、没想透彻的东西。
朋友……谭玄和温容直是朋友,还是从小一起长大、感情很深厚的朋友,但似乎,温容直对谭玄跟他就很不一样,温容直从不介意谭玄和他两人独处时间太长,或是谭玄对他很好,谭玄对温容直和对他……也不相同。说到温容直已经定亲时,谭玄还嬉皮笑脸的,一副看热闹的架势呢……对他怎么就……
他很容易因为谭玄的话语或举动,一时着恼又或一时高兴……而这些,他在面对别的朋友,哪怕是吴弋、程俊南这种一起长大的朋友时,也并不会如此。
他以前一直以为,这就是他们特别投缘,或者说,是他们是彼此最好朋友的证明。
但……但真的是这样吗?
他的心绪本来就像梭机上经纬交织、平平整整的一匹布,骤然间意识到的这一点,却仿佛是跳开了一根线,霎时便全然乱了方寸。
温容直还在高高兴兴地讲着话,但谢白城此刻心绪却很不宁,很难听进耳中,只时不时地简单应和一下。
他再次抬眼悄悄地看向谭玄,恰好谭玄居然也正偷偷打量着他。他们俩的视线隔着温容直交织在了一起,谭玄对他微微笑了一下,把手里保平安的护身符晃了晃,用口型对他说了一句无声的“谢谢”。
谢白城也微笑了起来,稍稍摇了摇头,表示不必。
这是他们两人之间十分隐秘的交流。明明还有第三个人在他们中间,这第三个人却全然没有察觉。
谢白城的心中不禁升起一股悄然又隐秘的快乐,他们之间有一种只有彼此才知道的默契呢。
所以或许也不必想那么多。这世上人和人也不尽然相同,那么谁又规定朋友也好、知己也好有什么能一概而论的标准呢?
他们就是他们嘛!从衡都到越州,山高水长,千里迢迢,他们能相遇,能相识,能成为好朋友,一定、一定是有着特别的缘分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