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谭玄已经无话可说了。他还能说什么呢?他既然不能真的狠下心把这位小少爷扔回家去,只好认栽。
常岳不得不又在更定后跑了趟谢家,告知一声小公子今晚歇在明珠巷了。
真实原因实在太荒谬幼稚,他可不好意思说,就说是“讨论武艺过于专注,又意犹未尽,时间晚了便住下了”,企图蒙混。一切的肇事者本人在旁边却听得乐滋滋的,还搭腔说“就是就是”。
等他也上了床的时候,谢白城正拥着被子,把鼻子贴在上面嗅。见他来了,便是一笑:“你用的是什么熏香?味道真好闻,跟你衣服上用的好像一样。”
谭玄无奈:“这香叫‘莲隐’,你喜欢的话明日叫丁伯拿些给你。”
“莲隐……”谢白城想了想,“没在市面上见过,是衡都才有的吗?”
谭玄坐上|床,拿被子盖住腰腿:“是朋友自己配的,送我的。”
谢白城“哦”了一声,大兴从显贵到民间,都喜爱各种香料,风雅富贵者往往不屑于市面贩卖的香方,喜欢自己调配。除却那些风流文人以此为雅好,就数闺阁中流行了。连谢华城都学人家配过香,只是那味儿吧,不提也罢。
谭玄看起来可不太像有什么风流文人朋友的样子,难不成……
他又低头嗅了嗅,莲隐……好风雅的名字,清淡平和的香气,虽然好闻,但其实和谭玄本人并不怎么搭……
他适合更浓郁一些的,更鲜明一点的……
“什么朋友呀,这么风雅?”他低着头问。
“公子哥儿。闲的。”谭玄言简意赅地回答。
男的啊。谢白城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松了口气,大概因为如果是女孩子配的,他拿些去似乎就不大好了。男的嘛,就没有这个顾虑了。
“喂,谭玄,讲讲你小时候的故事好不好?”松了一口气,新的念头就冒出来了。
谭玄正双手交叠,垫在后脑勺下躺着,闻言看他一眼,似笑非笑:“怎么,你还要别人讲故事哄,才能睡着觉啊?”
谢白城气地哼了一声。
这人真不识好歹,他明明只是想多了解他一点!
“不说就拉倒!”他嘀咕了一句,往下一出溜,也躺下了,“我睡觉了!”
谭玄却道:“我可告诉你啊,我这个人睡相不好,是你自己非要留下来的,到时候可别怪我。”
谢白城侧转头对他一露小白牙:“怎么,你好梦中杀人?”
谭玄道:“那倒不至于。不过我好梦中揍人,尤其会揍不听话的小孩。”
谢白城笑眯起了眼睛:“对不住,我睡相也不好,专爱梦中踹人,尤其喜欢把揍小孩的人踹到床底下去。”
谭玄看着他,哼哼笑了一声,不说话了。
但谭玄说自己睡相不好的话,只是诓人的。
长期读书习武的克己生活让他即使睡着了也是规规矩矩、板板正正的。而小谢公子说自己睡相不好的话,却是真真的。
原本还要他讲故事的小少爷一沾枕头,很快就睡着了。他却迟迟没能入睡。
如水的月光从窗外流泻进来,静静地洒在床前,平和匀净的呼吸响在耳边。因为没有多余的被褥,两人只能共盖一条,所以还有贴在他身畔的人的温度。
上一次他与人共眠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是十年前,大哥死去的那个夜晚。
他蜷缩在大哥渐渐变冷的身体旁,看着天空一点一点亮起。
怎么会有人这样不设心防,这样快活无忧,这样自说自话地就跑到他身边来了呢?
明明不久前还总用眼睛瞪他,总是很不服气呢。
却好像一转眼就忘记了,开开心心地待在他身边,像他们已经认识了很久一样。
少年的身体是这样温暖,贴在他身边,简直像一轮小太阳。
难道他所谓的“一见如故”“拿你当好朋友”的那些话,并不是故意为了示好才说的?
难道是他的……真心话?
身边的少年忽然动了。谭玄吓了一跳,但谢白城只是翻了个身,把脸朝向了他,还“唰”地踹出一脚,一条腿直接从被子里伸出来,压在了他身上。一条胳膊也毫不客气地越过他,压在他心口,仿佛他是个大条枕,可以抱着睡觉。
小谢公子在睡梦中还动了动嘴唇,喃喃地念:“我还要……唔……再吃一个……”
吃你个头啊!
他真想一记爆栗把这睡得喷香的家伙敲起来。
但他睡着的脸实在太好看了。
披散着的乌黑发丝有几缕落在他白皙如玉的脸颊上。他的眉毛生得极美,斜斜地飞上去,又以一个柔和的弧度弯下来,是那样地恰到好处。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却那么长,那么密,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随着呼吸微微颤动的、扇形的阴影。他的嘴唇厚薄适宜,光洁柔润,唇峰微微翘起,像一片柔软又饱满的花瓣,蕴着春光酿的甜甘。
谭玄蓦地把头转向了另一边。
怎么会有生得这样好看的男孩子呢?
谢白城说过,你们衡都必定有的是沉鱼落雁的美人。其实不是的,怎么可能呢?至少他在衡都待了十年了,也没见过比这位小少爷生得更出色的人了。
有这样的美貌,实在应该更有提防之心些才是。
不过,谭玄又想,他能知道多少世道险恶呢?这样被千娇万宠着长大的小少爷,肯定只觉得彼此都是男子,有什么可顾虑的?说不定,他平时也没少和他那些朋友相互住到对方家里。
不,应该是一定。他们年纪相仿,又是世交,可以说是总角之交,一定不会缺少机会,相互作伴,同榻而眠。就他这随心所欲的德性,肯定也会像现在一样,大大咧咧地……把别人当个条枕似的抱着。
不知为何,想到这些的他,心中忽然泛起一股有些令人烦躁的、陌生的情绪。
长期极度自律的生活让他的情绪也很稳定,他很少会过于兴奋、愤怒或是焦躁。因为师父总是耳提面命保持冷静的重要性。
保持住冷静,才能洞察先机,才能发现漏洞,才能随机应变。
但自从遇到这位谢家小公子……
他真是搞不明白了。就像吴弋生辰那日,当他看到谢白城沉着个脸,独自离席的时候,他就再也听不进去曹婉瑜在说什么了。甚至到了最后,他实在坐不住,也跟着离了席。
那时,他和现在一样,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就是坐不住,为什么就是放不下。
谢白城之前说他跟他以往的朋友都不一样,其实该他说这句话才对。他才从没遇到过像这位小谢公子一样的人呢。
真是……
不,或许他并不是搞不懂,也不是说不清……
他只是……
胸口一阵紧缩,他感觉自己气都要喘不过来了。
被人重重地压住心口,要叫人怎么睡啊?!
他没办法了,只能勉强转过身,把那条白皙的胳膊放回它主人身边,再小心翼翼地挪动自己的腿,让谢公子的腿滑下去。
他都快掉到床底下去了!
这什么睡相啊!这可是他的床!谭玄想想觉得实在气人得很,再看看谢白城半边身子都几乎在被子外面,睡了个张牙舞爪。
服了他了,别着了凉还来怪他不好,这小少爷绝对干的出这种事。
谭玄欠身起来,先谨小慎微地把谢白城往床里面推了推,再拉起被子帮他盖好。谢白城忽然又动了起来,谭玄蓦地停下动作,定睛一看,他却只是自觉地滚到了墙边,抱着被子依然睡得香甜。
……把被子还给他啊!怎么能一个人独占啊!不抱着点啥你睡不好吗?
谭玄只好又努力地去拽被子。
就这么忙了半宿,最后谭玄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总之这一夜他是睡晚了,所以早上也醒的比平日要晚,甚至在醒来的一瞬,有种恍惚不知在何处的感觉。
他想起了自己是在越州,然后一转头,差点惊得从床上跳起来。
怎么会有一张人脸就在他旁边盯着他啊!
看他吃了一惊的样子,那张脸上的那对有着长长睫毛的眼睛忽然眨了眨,笑成了弯月牙。
“谭玄,你醒啦。”谢白城刚醒的声音略略有一点沙,像久旱天里一张微微卷起了边的叶子。
谭玄什么都记起来了。他抬手捂住了眼睛。
身边一阵窸窣,小谢公子爬起来了,先嘿嘿笑了一声,然后问他:“你想好了没有啊?”
谭玄说:“我早就想好了,不可能,不同意,不答应。”
“为什么啊?”谢白城问他,还上手扒拉他捂着眼睛的手。
谭玄自己把手拿开了,眯着眼睛看他:“说过了,你年纪小,又是你爹娘唯一的儿子,掌上明珠,我带着你,你磕着碰着,我担得起么?”
谢白城满脸不高兴地道:“那你就是不相信我能照顾好自己呗。”
谭玄毫不犹豫地点点头。
谢白城居然没有反驳,而是忽然托着腮叹了一口气。
哟?看来小少爷想明白了,确实,他虽然被捧在手心里长大,但还是被教养得很好,并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谭玄也掀开被子坐了起来:“一会儿吃完早饭,你就回家去吧。你要真想去长长见识,就跟你爹说去。反正我要是能有董宏杰的消息,肯定也要告诉你爹的。”
谢白城却忽然说:“昨天晚上我想好了,就算我爹愿意带我去,我也想跟着你。”
谭玄一下子就顿住了。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听人劝呢?干嘛非跟着他呀?因为他比他爹好说话吗?!
谢白城却看着他认真道:“我会努力说服我爹娘的,只要他们同意了,你就带着我,行不行?”
谭玄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那要是他们不同意,你就算了,会听他们的话,是不是?”
谢白城立刻点头:“是,就是这样。这下你总可以答应了吧?”
谭玄苦笑了一声:“你父母怎么可能同意啊?”
“这不用你管。”谢白城道,顺便上手推了推他,“你就答应吧,答应啦好不好嘛?答应啦答应啦!谭玄——”
谭玄摆手:“别别别!我可不吃你这一套!”
谢白城眨了眨眼睛:“哪一套?”
谭玄对着他掰手指头:“为达目的装可怜,耍无赖,拍马屁,再不行就撒娇。”
谢白城却微微歪过头,冲着他一笑:“真的吗?不吃吗?”
他对着他开始忽闪忽闪地眨眼睛。
谭玄蓦地愣了一下。谢白城的眼睛非常漂亮,形状长而秀美,双眼皮的眼褶很深。他的眸子是清透的淡棕色,像两颗晶莹剔透的琉璃珠。
此刻这对琉璃珠里正映着他的身影。
还有那笼在眼眸上的、令人惊叹的长睫毛,细密纤长,轻轻扑扇。
眨了第一下,像春光里的蝴蝶扇动了又轻又薄的翅膀。
眨了第二下,像小猫耳朵尖上绒绒的软毛在微微地颤。
眨了第三下,像新生出的柔嫩的柳枝轻轻点在心湖上。
谭玄忽然转开了脸。
“……你可真是……总之你父母不答应的话,可不关我的事了。另外我也先跟你说好,我不见得能找到董宏杰。你别以为跟着我就能有什么惊险刺激的。”
“这么说你是答应了?”谢白城的声音里透着明显的惊喜。
“……再不答应,我都要给你烦死了。”谭玄说着转回头试图瞪这罪魁祸首一眼。
然而谢白城却正看着他笑。
那笑里有明显的狡黠和得意。
他忽而小声地说:“你吃的嘛!”
谭玄一下子说不出话了。
谢白城却蓦地起身,扑过来环住他的肩,甚至还用力拍了两巴掌:“嘿嘿,我就知道你还是够朋友的!”
谭玄立刻一巴掌把他拍下去:“少跟我套近乎啊!”
“嘁!”被推开的谢公子很不满意。
但谢公子毕竟达成了目的,谢公子决定大度些,不计较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