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谢白城在听到脚步声的时候,就把嘴角擦了擦,端正坐好,在谭玄踏进门里后,把盘子往他面前推了推,说:“留给你的。”
谭玄望了一眼,笑道:“不必客气,是给你做的,吃得来么?”
谢白城点头道:“很好吃。”
谭玄本已从他面前走过去,忽然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他。
谢白城双腿并拢,手放膝上,极有规矩的样子。此刻回望过去,微歪着头:“怎么了吗?”
谭玄皱了一下眉,犹豫了片刻道:“怎么觉得……你好像有点怪怪的?”
谢白城无辜地眨了眨眼睛:“哪里?”
谭玄没说话,但还是有些狐疑,抓了一下后脑勺,把头转回去了。
谢白城在他背后偷偷抿嘴一笑,他点心是白吃的吗?点心吃下去,主意冒出来,他心里已经有计较啦!
谭玄脑袋后面当然没长眼睛,不知道他在偷笑,放了个东西在书架上,就转回身,然而一错眼睫间,他忽然察觉书案上好像多了个什么东西,定睛一望,是铺着一张纸,上面画了个黑乎乎的小人儿,手里拿着个烧火棍似的黑长条,旁边题了笔走游龙的四个字,“谭玄小像”。
他转过头,那个显而易见的始作俑者正掩着口,用亮晶晶的大眼睛笑嘻嘻地瞅他。
谭玄吸了一口气,把那张纸拿起来:“你的大作?”
谢白城笑得像只掉进了鸡窝的小狐狸,摇头摆尾地问:“如何?”
谭玄笑了一声,把“小像”一抖:“大兴书画界少了您,真是一大损失!”
谢白城晃着两条腿道:“好说、好说!说不定以后我会往这上面发展发展呢?”
谭玄把纸折了起来:“那我可得先把珍贵手稿收藏好了。”
谢白城笑眯眯地不说话了。
待谭玄真的把折起的纸夹在了簿子里,他才问:“你到底有没有把握能找到那个旋风怪刀啊?”
谭玄说:“没把握啊。”
谢白城差点从椅子上跌下来:“那你刚才忙什么去了?”
谭玄看他一眼:“布置一下相关的事情。既然知道了,总得努力一下吧?”
谢白城想了片刻,终于开口:“你要是找到了他的下落,就会去抓他对不对?”
谭玄道:“那是自然。”
“那我要跟你一起去。”
谭玄愣住了,他本来正准备去抓一根点心吃,这会儿动作都停了,困惑地望向谢白城,一时有些不能理解自己刚刚听到了什么。
“你听见没有啊?我要跟你一起去抓那个董宏杰!”谢白城又冲着他大声地、斩钉截铁地、无比肯定地重复了一遍。
这怎么给他说得像既定事实一样?
“……你说什么呢?”谭玄皱着眉头,“你以为是玩儿啊!那人可是个沾了十几条人命的亡命徒!”
谢白城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这人说话怎么跟他爹似的!
“我知道,”谢白城坦率道,“我没以为是玩儿,我很认真的。我又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
谭玄叹了口气:“那你跟你爹说去啊,让你爹你舅舅带你去。”
“他们要会带我,我还用找你啊!”谢白城道,随即又一笑,“再说了,我比较看好你哦,觉得你会比他们都先找到董宏杰的下落。”
但他这马屁似乎没有收到什么效用,谭玄还是摇头:“不可能的,我怎么可能带你去。怎么都不可能的。”
谢白城都有些好笑了:“为什么啊!怕我会拖你后腿吗!亏我还以为我们一起对付野猪精的时候很有默契呢!”
谭玄无可奈何地低了下头,旋又抬起:“你才十四岁,年纪这么小,我怎么可能带着你?你爹娘又怎么可能同意?”
谢白城竖起了一根手指头:“第一,我再两个月就十五了,不是才十四。”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我年纪小,你年纪就很大吗?还有第三,我爹娘同不同意,那是我的事,你就说你同不同意。”
谭玄立刻道:“我不同意!”然后冲着这个忽然异想天开的小少爷挥挥手,“你赶紧给我回家去!”
谢白城深吸了一口气,他也没想很顺利就达成目的,他是有后备方案的,他一边啃着点心一边都绸缪好了的。但谭玄这种态度还是令他很不高兴,赶什么呢?赶鸭子赶鸡呢?眼里还有没有他这个寒铁剑派少当家了?
他努力摆出平静而大度的微笑:“我不回去,你不答应我就不回去。”他说完便从椅子上起身,大步走到门边,双脚岔开,双臂伸展,整个人呈大字型把门给封死了,然后从容地对谭玄道,“你也别想从这屋里出去。”
谭玄眨巴着眼睛看着他,他带着一脸笃定而坚决的微笑。
谭玄笑了一声,然后转身跃上书案,推开窗户,跳出去了。
谢白城要气死了。
他怎么会忘记了窗户?!他太单纯了,太善良了,太老实了,谭玄这个人,好好的怎么能学狗急跳墙呢!真非君子所为!
他气归他气,谭玄是早已跑没影儿了。直到掌灯时分他才又冒出来问:“你当真不回家啊?”
“不回!”谢白城还坐在椅子上,脸冲着里面抱着臂生闷气。
谭玄叹了口气:“不回你就来吃饭吧。”
这倒是个好提议。小谢公子决定从谏如流,终于离开了椅子,几步跨到了谭玄身边。
谭玄转身叫了一声:“常岳!”
一颗须发虬张的硕大脑袋从院门外侧探了进来:“小五爷,有何吩咐?”
“你去谢府跑一趟,就说小公子在我们这用晚饭了,过一会儿再回去,免得人家家里担心。”
谭玄话音刚落,谢白城就道:“我可不会回去啊!我说过了,你不答应我就不走!”
谭玄扭头看了他一眼,冲他扯了扯嘴角,一副压根不信的架势。
居然以为他是瞎浑说么?!看来非得让这家伙认识认识少当家的坚强意志和坚定决心!
谢白城假装压根不在意,先跟着谭玄去混一顿晚饭吃。
晚饭四菜一汤,谭玄说是丁伯做的家常菜,让他凑合着吃。可他一吃之下,味道却极鲜美。
这个丁伯,还真是不可貌相,竟然这么会做菜。有这么会做菜的人跟在身边,谭玄却还一副不长肉的样子,也是很令人费解。
谭玄问他可还中吃,他一边把嘴里的饭菜咽下肚,一边点头,与此同时脑中灵光一现,便道:“丁伯做饭菜这样好吃,我觉得给皇亲国戚当厨子都够格了!”
谭玄闻言却神色无异,只托腮淡笑道:“你不如当面告诉他,他会很高兴的。”
这家伙,守备居然如此森严!果然不容小觑!不过没关系,来日方长,他还有的是时间、有的是机会揪出他的小秘密。
当然,为此也要多制造一点机会来多接触他,时间久了他总有露出马脚的时候。就算他够精明,说不定什么时候丁伯或者常岳就又说漏嘴了呢?
谢白城对将来充满了信心。他小谢公子下定决心要做成的事还很少有做不成的。
于是他先安安心心地吃完了这顿饭。丁伯来收拾了碗筷后,谭玄就看着他,微微皱眉:“你还不回家啊?”
他稳如泰山地窝在椅子里,把头一摇,显出坚贞不屈的模样。
谭玄不由笑了,冲他点点头:“行,那你就呆着吧。”说完他就站了起来,随即又指了一下外面,“对了,你的马早就喂好了,想走你随时可以走。我还有事,不陪你了。”说完就从从容容跨出门去了,把谢白城一人撇在了饭桌边。
按谭玄的想法,小谢公子这也就是一时兴起。富贵公子嘛,都是打小备受宠爱、任情任性的主。越跟他争执,他倒越容易来劲。把他晾在一旁,他觉得无聊了,差不多也就换了心思,自己回家了。
但他在书房里磨蹭了很久,也没听到有人牵马出门的声音。他终于有点坐不住了,这位小少爷究竟想干什么啊?
他走回了之前吃饭的东厢房,却见桌上一灯如豆,小谢公子趴在桌边,竟是睡着了。
他头枕在自己的手臂上,呼吸清浅,乌黑长发有一半都散在桌上,看起来仿佛一匹铺开的缎子。
谭玄的脚步就顿住了。
但谢白城似乎已经被他的脚步声惊醒了,“嗯”了一声,揉着眼睛坐了起来,脸上还带着朦朦胧胧地睡意,看见他却是一笑:“你事做完了?”
谭玄觉得头开始疼了。
“要睡觉就回家去睡。”他说。
“我不要。”任性的小少爷却这样回答他,“我不会走的,除非你答应我。”说着还一挑眉,笑嘻嘻的,“只要你答应了,我马上就走,绝不纠缠。”
谭玄低头摁了一下太阳穴:“我要是不同意,你就准备住下不成?”
谢白城点了点头:“自然如此。你这么大的宅子,总不至于没有地方借我小住一下吧?”
谭玄笑了一声:“真对不住,宅子虽挺大的,还真没有多的床铺。你要住,只能睡马厩的干草堆上了,不嫌弃吧?”
小谢公子却嫌弃了,冲他一瞪眼睛:“让客人睡马厩,这就是你们衡都人的待客之道吗?”
谭玄立刻道:“那你就回家去,家里多好,快走快走。”
谢白城满脸不高兴:“你怎么这么小气啊,我又不是野猪精,分你一半床铺给我睡一睡不成吗?”
谭玄愣了一下,旋即无奈道:“这不是成不成的问题……”
“啊我知道了,”谢白城却一脸凝重的开了口,“你嫌弃我。”
哈?!
“你看不起我。”小谢公子继续,“就跟我爹我娘,还有我姐一样,表面上看都待我很好,其实骨子里都看不起我,觉得我就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练的都是花架子。我再怎么努力,在你们眼里都是小孩子过家家……你们不要我真长什么本事,只要我乖乖听你们的话就行,反正你们都是‘为我好’,哪里要管我怎么想呢……”
话说到最后,已经是低下头去,声音都微微颤抖,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
但谭玄已经不是刚认识他时的那个谭玄了,所以这个谭玄说:“别装可怜了,我说过装可怜没用的。”
谢白城倏地抬起脸来,果然一滴眼泪都没有,先瞪了他一眼,但转瞬间就变成了诚恳真挚的样子:“谭玄,我真的拿你当好朋友的……虽然我们认识不久,但我真的觉得跟你一见如故,你跟……你跟我以往认识的朋友都不一样,我以为你是能懂我的……”
谭玄做了个停止的手势,望了望这个满嘴抹蜜的小骗子:“换拍马屁也是没用的。”
“谭玄!”小谢公子气呼呼地叫了他一声。
谭玄却无视了他,转头叫道:“常岳!”
一阵噔噔的脚步声,常岳的脑袋又冒出来了:“小五爷,有何吩咐?”
谭玄挥手指了一下还坐在那扬着头眨着眼睛的谢白城:“把他……把谢公子送回谢府!他要不走就把他拎回去!”
谢白城却蓦地一拍桌子,谭玄和常岳一齐望向他,他瞪着他们,一时却想不出说啥,停了一会儿才叫起来:“不许拎我!”
谭玄差点笑出声来。但小谢公子却把两条腿往椅子上一缩,双手抱腿,低头把下巴颏抵在膝盖上,一副下了决心要在这椅子上生根发芽的样子。
“唉……”谭玄扶着额头叹了一口气。
谢白城撩起眼皮瞟了他一眼。
“……你要住一夜倒没什么,”他刚说完这句话,小谢公子的眼睛就亮了起来,“不过带你去这件事真的是不可能的。”
“我爹娘同意也不行吗?”谢白城问他。
谭玄又叹了一口气:“这不是你爹娘同不同意的问题……不过他们也不可能同意啊!”
“这你就不用管了。”谢白城把腿放了下来,步履轻快地走到他身边,“哎,你卧房在哪里?”
他倒高兴得很,像个难得有机会脱离父母管教,能夜宿朋友家,便兴奋不已的小孩子。
……唉,他真的就是个小孩子!被所有人娇宠着长大的小孩子。
但他却不知道,这个“小孩子”心里却正暗自得意着,“对手”已经退让了第一步了,那离退让第二步还会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