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惊雷鞭吴家在东南一带也是颇具声名的,只是和谢家不同,吴家住在城外,路途较远。谭玄此前来过一次,路是认得的。出城后骑马走了快半个时辰,便远远望到吴家的惊雷山庄了。
惊雷山庄占地很广,楼阁绵延,佳木葱茏,很是气派。
今日吴大少爷生辰,大宴宾客,门前自然也是挂了些彩旌,有穿了新衣的门子小厮列队迎客。
谭玄没有请帖,但吴弋显然提前打过了招呼,一报姓名,就被恭恭敬敬地迎了进去。
筵席设在惊雷山庄的花园里。惊雷山庄占地广,花园子也大,依着片小湖而建,亭台轩榭一应俱全。谭玄跟着引路的小厮,跨过一座月洞门,从一条夹在湘妃竹间的小路穿过去,眼前便开阔起来。
只见园中高低树木繁茂葳蕤,春红已谢,便扎上彩胜装点。其间石子小径交错纵横,最宽阔的一条通向一座四面轩敞的亭台,亭台分了三间,当中一间最为高阔,设着几张圆桌,上面放了各色点心果子,一大群少男少女或坐或站,说说笑笑,应和着亭台边垂下的轻纱帘栊,显得格外生机明媚。
谭玄迈步向那座亭台走去,却有一人脚步匆匆从亭中台阶步下,正是吴弋。
他是今日小寿星,穿了一身宝蓝色绣金花的新襕衫,富贵风流得很。此刻他脸上带笑,步履轻快,迎上前来,双手虚张,热情洋溢道:“谭兄果然赏脸来了,小弟这陋宴顿时蓬荜生辉啊!”
谭玄笑着对他一拱手:“吴兄说的哪里话,谭某还要谢过吴公子不弃,待在下这般亲热呢。”
吴弋把手搭在他背上,推着他往亭台走:“来来来,上来坐了说话。”
谭玄一边同他走,一边扫过亭上客人,转头道:“倒未见令尊。”
吴弋笑道:“我爹说了,让我们年轻人聚一聚,他来了,大家都轻松不了了。”
谭玄道:“令尊真是开明人物。”说着二人上了台阶,谭玄抬手把木匣递过去,“一点小东西,聊表心意。”
吴弋面露惊讶之色,接过来:“哎呀,你还带什么礼物啊,这么见外。你来了我便够高兴了。”说是这么说,却又觑向他,“我现在能打开么?”
谭玄含笑点头,吴弋便开了匣子,往里面一看,眼睛倏然亮起,探手拿了匕首出来:“哟,好别致的风格!”
谭玄道:“看花纹和造型该是西羌的东西。听闻吴公子雅好收藏这些小玩意儿,且拿了赏玩赏玩。”
吴弋脸上笑开了花,大力拍了拍谭玄肩膀:“真是多谢谭公子还如此费心!来,我给你介绍几个朋友!”
他说着便揽着谭玄,向他一一介绍今天的来客,大都是越州一带武林各派的子弟,小部分是吴家的亲戚。谭玄见过几个,大半却是初识,相互抱拳行了行礼。吴弋介绍他只说是衡都来的谭公子,刀法卓绝,倒让初次见他的人都投来好奇探寻的目光。
谭玄移眸把亭上和旁边游廊里的人都一一扫过,却没看见谢白城,不知是不是还没来,也不好问。倒瞧见程俊南和魏子匀坐在一旁。他别的人也不熟悉,吴弋去招呼别的客人后,他便踱着步子走到了那两人身边。
“程公子,魏公子,”他先抱了个拳,“又见面了。”
那二人对他还了礼,态度却不如吴弋那么热情,也没招呼他坐下。他也不管那么多,自己拉了张凳子坐了,微笑地看向程俊南:“宁河程氏剑法医术皆声名斐然,不知程公子是主修剑法,还是主修医术?”
程俊南手里剥了橘子,塞了一瓣进嘴里:“我主修剑法,医术也略懂一二。”他把橘子咽下去,又自嘲一笑,“不过剑法也不怎样就是了。”
这是在指上个月十五输给他那件事呢。谭玄早已看出,程俊南在那群少年中功夫当数拔尖的,否则那日他登场时,那些少年也不会那么欢欣鼓舞。其实这位程大公子家传剑法练得不赖,但他们这群小少爷都有个共同的弱点,就是缺乏临敌经验。变通就不够快,不够灵活。
但他这会儿也没兴趣进行学术探讨,只笑道:“程公子谦虚了。不知程步夜是程公子什么人?”
程俊南道:“是我叔父。”
谭玄点头道:“程前辈医术精湛,东南闻名,杨清源杨公子祖父病重,未曾请得程前辈去瞧一瞧么?”
程俊南叹了口气:“我叔叔早就去瞧过了,不过杨老爷子年纪大了,生力已竭,却非药石可医。”
谭玄闻言也叹了口气,显出些心有戚戚的模样,好像很能体会杨清源的愁苦。
他这几句聊天却迅速拉进了和程魏二人的距离。程俊南侧着脸觑着他道:“怎么,你在衡都也听闻过我叔叔的名号么?”
谭玄微微一笑,点头道:“自然是的。青竹圣手的名号江湖谁人不知呢?”
程俊南愣了一下,旋即像被春风迎面吹过了似的,喜笑颜开,甚至还主动拿了个橘子递给谭玄:“哎,吃点果子。”
谭玄谢过接下了,却没急着剥,而是问了个问题:“对了,倒没看见谢公子跟你们在一处,他还没来么?”
程俊南和魏子匀的表情却突然变得奇怪起来了,都抿着嘴没说话,反而相互看了一眼,露出些似笑非笑的怪样子。
“他来了,只是……”还是魏子匀嘴快,但他话未说完,只听右边游廊传来一阵少女清脆的笑声:“谢白城,你必须说清楚,究竟哪个好?”
谭玄应声抬头望去,便是一愣,从右边游廊走过来的,的确是谢白城。他一身白衣,一头乌发束在镶了珍珠的银冠里,在身后摇摇摆摆地飘荡。只不过来的并不止他一人,在他身边环绕了四五个女孩子,都是十几岁的年纪,穿着各色鲜艳明丽的衣裳,一个个青春正好,容色娇美。
说话的是走在他右边的姑娘,穿一身洒金百蝶裙,手里捧着个漆盘,盘里盛着些粉白的点心。
左边一个穿湖绿长裙的姑娘手里也拿了个高脚盘,这会儿正冲百蝶裙姑娘道:“你那个太甜了,又水叽叽的,哪里好吃了?”
百蝶裙姑娘一扬头:“我问你了吗,我让白城评一评呢!”
湖绿裙子姑娘便一扯谢白城胳膊:“那谢白城你说嘛!”
谢白城被这群姑娘们包围住,脸上还笑嘻嘻的,试图糊弄:“哎呀,我觉得都不错啊!”
百蝶裙姑娘一跺脚:“不许说都不错!”
谭玄都看呆了,要不是谢白城那顶好的长相和清亮亮的眼睛撑着,这就活脱脱是个纨绔子弟的现场啊!
“……这……这是?”他难得的说话都有点不利索了。
魏子匀鼻孔出气地笑了一声:“老节目了,知道他喜欢吃甜点心,就争着做了要他评个等次呢。”
谭玄脑子有些陷入混乱,等一下,这些姑娘不应该也是习武世家出身的吗?怎么都热爱上做点心了?
程俊南咬了瓣橘子,大概是酸着了,脸都皱了,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哼,这些女孩子,肤浅!”
魏子匀似笑非笑地瞥他一眼:“包括吴绘么?”
程俊南脸骤然红了,挥舞着手去捂魏子匀的嘴:“说什么呢你!小声点!”
魏子匀退了一步偏开头,啧着嘴:“看,急了,急了!”
谭玄看他二人动作,心里已然明了,微笑着插话:“不知哪个是吴姑娘?”
魏子匀把手一指:“穿蝴蝶裙子的那个,是吴弋的妹妹。”
谭玄抬眼望过去,他们那一群人已经走过了游廊,快要拐到亭上来了。那个叫吴绘的姑娘正拈了一块她做的粉白糕点,硬要往谢白城嘴里塞,谢白城没法子只能张口接了,却正好和他视线对上,便对他一笑,笑容甜甜的,一看就是甜点心吃多了。
谭玄把目光收回来,对程俊南道:“果然是位佳人。”
程俊南满脸通红,对谭玄挥着手:“你别听魏子匀胡说八道的!”
魏子匀却道:“我哪里胡说了,你说说你今天打扮这么光鲜的干嘛呢?从头到脚都簇新的!唉,只可惜吴绘眼睛都要长到白城身上去了。啧啧啧。”
程俊南吃完了橘子,咕嘟着嘴,又拿了个林檎果,咔嚓咬了一口,一边嚼一边道:“她、她就是争强好胜,什么都不肯输给别人。”
谭玄没再听他们俩争论,微微侧目,就见谢白城和那群女孩子已经走到了亭上来,在一张桌子边坐了,四五个盘子碟子都被推到他跟前,叽叽喳喳的声音此起彼伏。
他坐在当中,神色似乎有些为难,不过一直是带着笑的,这会儿干脆当真左拈一块尝尝,右取一个品品。中间抽空还看了他一眼,笑嘻嘻地冲他挥了一下手。
谭玄对他微微笑了一下,低头慢慢剥起了橘子。
其实这经了冬的橘子一点不酸,清甜甘美,好吃得很。在他看来,八成比那些小姐们的点心要好多了。
这时人群中忽然发出一阵小小的喧哗,吴弋又跑出来了,还叫了一声“小绘”。吴绘抬眼,有些不情不愿地从谢白城身边离开,走向她哥。
谭玄和程魏二人都向他二人走去的方向看过去,只见有三四个人往这边来,走在当先的是个盛装打扮的年轻姑娘。
“曹婉瑜啊。”魏子匀哼了一声,把目光收了回来。
程俊南很厚道地给谭玄介绍:“吴弋的表姐,吴弋的姑妈嫁了江南有名的富商曹家,这位表小姐不会武,却偏喜欢来吴家玩儿。”
谭玄看着吴弋兄妹走上前去,和那位表姐亲亲热热地说话——准确地说,只有吴弋在亲亲热热说话,吴绘一副不大乐意的样子。
她不大乐意的原因也不难猜到,那位曹表姐生得可以说是花容月貌,极为秀美,又满身的钗环珠翠,一下子就把在场的女孩子们比下去了。
魏子匀又哼了一声:“你看她长得不错吧?还有争论她和白城谁是越州第一美人的呢……”程俊南猛回手拍了他一巴掌,魏子匀干咳两声停了话头,只道,“反正她啊,性格……哼哼……”
他们三人一边说话一边走上亭来,吴弋一一给表姐介绍她不认识的人,介绍到谭玄时,吴弋还是那么说:“这是衡都来的谭玄谭公子,刀法卓……”他“绝”字还没说出来,曹表姐的美目就是一亮,莺啼婉转地道:“呀,衡都来的啊!我上一年才跟爹爹去过衡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