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过了一会儿,谭玄笑了一声:“所以我不是不想见你,是不知道该怎么见你。”他松开手把裤腿放下,开始重新穿上鞋袜,“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坚强的人,可是当我从昏迷中醒过来的时候,我真的……人都懵了。”
他放下腿,在地上踩了踩。
“……很疼吧?”
“疼?”谭玄笑着摇了摇头,“走长路的话是会有点疼,但日常活动还好。”
“我不是说这个,是说当时……那一天……”
“那时候?那时候不是直接昏过去了吗?倒也挺好的,什么都没感觉到。”
谭玄说到这里终于抬起头来,转脸去看谢白城。
随即他就是一怔,然后神色立刻慌张起来:“哎呀,你别哭啊,你哭什么……”
谢白城也愣了一下,抬手在自己脸颊上抹了一把,仿佛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满脸是泪。
“早知道就不告诉你了。”谭玄无奈地抬起手,伸过去给他擦拭。
但这眼泪却像断线的珠子,一时间怎么也擦不完。
擦眼泪的动作不知何时也变得更加温柔和暧昧,更像是在轻抚脸颊。
谢白城抬手抓住了他的手腕,跟着覆住了他的手背,仿佛还觉得不够,又抬起另一只手,反把谭玄的手握在了掌心里。
谭玄跟他掌心相抵,用劝哄般的语气温声道:“好啦,早就好啦,都过去了。”
谢白城却不答话,只摩挲着他的这只左手。
半晌方哽咽道:“我让乔青望那厮死得太痛快了,真是不该!”
谭玄轻笑起来:“什么该不该的,要杀了他也不是件容易的事,辛苦你了。”
谢白城没有说话,只摇摇头,然后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
谭玄屈指拭了拭他的眼角:“咱们都多久没见了?别难过了,过来让我抱抱你。”
谢白城应声站了起来,绕过桌子走过去,谭玄也站起身,伸出双手,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小心翼翼地环过白城的背,把他揽入怀中。
“……你瘦了好多。”谭玄的手轻轻抚过他的背脊,隔着布料能清楚地摸到突出的肩胛骨。
“还不都是你害的?”白城说的话还带着浓重的鼻音。
谭玄笑起来:“是是是,都是我不好,我错了。”
他侧头轻柔地吻了吻白城的鬓发,手指从他散披在背后的发丝间拂过。
“白城,从此以后……我只能当个普通人了,甚至可能,连普通人都比不上……”
谢白城把头靠在他肩上,笑了一声:“怎么?我是因为你武功好才爱你的吗?我爱你,只是因为你是你而已。再说了,是普通人有什么不好?我也是普通人,我们就过普通人的日子,多好。”
谭玄心中顿时涌起一阵酸涩。他收紧了双臂,用力拥住怀里这个他朝思暮想的人。
短短几个月时间,他们彼此都实在经历太多了。
他想起刚刚醒来的时候,师父告诉他的关于安排他假死的决定。他当时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白城会怎样,他要怎么去接受自己突然的“死讯”?随后他才想起自己的伤,他再也不会是过去的他了,他再也无法手握朔夜和白城相互比试切磋了,他再也不能以手中长刀护佑他心爱之人的安全了,他甚至……那时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正常独立的生活。这样的他,要怎么出现在白城的面前呢?
但思念无法断绝。
师父会把白城的消息带给他,他知道了白城要加入屿湖山庄的决定。在听到这消息的那一刻,他就知道白城的目的一定是要抓住乔青望为他报仇。但这是很危险的,且不说乔青望自身的实力,还有乔家潜在的力量,背后会不会有人觉得他碍事,就像觉得他碍事一样,这都是说不准的事。直到师父再三再四跟他保证一定会保护好白城的安全,他才妥协。
越是听到白城的消息,他越是思念他。
康复的每一天都是充满痛苦的,但他都可以咬牙坚持,左手从完全不能动,到渐渐可以动一动手指,到慢慢能拿起东西,左腿从不能适应而一次次摔倒,到残肢的断口一次次磨破结痂,到终于可以一瘸一拐的走路……他恢复的速度比大夫预计得要快很多,甚至大夫都劝他不要太拼命,外伤只是他伤势的一部分,脏腑的伤还要慢慢将养。
但他没法等待。他没法悠闲地躺着。哪怕不能再重新拿起刀,只能是像个普通人一样自己照顾好自己,他也能更有勇气一些……去站在白城面前。
他又想起了元宵花灯夜。
那是他终于抵不过思念绵长,请求师父让他去看白城一眼。哪怕只是远远的一眼。
师父一开始不同意,觉得去衡都太冒险,但架不住他苦苦哀求,只得答应了。
当他真的在满街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看到那一抹身影的时候,他整个人忽然陷入了一片空茫。
周围的人群,楼台,彩灯,喧嚣,通通不见了,通通消隐了,只剩下那个笼在冬装中的颀长身影,只剩下那张带着淡淡微笑却无比疏离的清丽面容。
就像他送给孟红菱的琉璃彩灯一样,有着如梦似幻的美,却又好像一碰就会破碎。
他真想不顾一切地出声叫他,不顾一切地冲到他面前,把他拥进怀里。
告诉他,没事的,没事的,一切都是一场噩梦,一切其实都好好的。
但就在他们目光交接到的一瞬,师父的手不容分说地攥住了他的手腕。
还不是时候,还不是时候。
总是这句话。
他实在太痛恨这种只能等着而什么都不能做的日子。这是他此生从来没有过的煎熬。
但现在,煎熬终于结束了。
他把下巴抵在白城的肩头,在他耳旁笑道:“还好,这双手还能抱住你。”
白城却忽然往后仰了一下,稍稍拉开了一些和他的距离,盯着他的眼睛,很认真地道:“就算你不能抱住我,我也是可以抱住你的。”
他说着就真的加重了揽住谭玄腰的双臂的力量。
谭玄笑起来:“是,我的白城最厉害了。”说着便捏住了他的下巴,低下头吻在了他的唇上。
这是一个暌违了太久的吻。横亘在其中的时间和煎熬,让他们都有些小心翼翼,好像怕这是一个会惊醒的美梦似的。
但熟悉的温度和熟悉的气息让这个吻渐渐升温,渐渐激烈,仿佛只有去占领对方的全部呼吸才能真正安下心来。
“你今天不会走了吧?”这个长吻结束,他们都有些喘。谭玄抵着他的额头轻声的问。
“当然不会走了。”白城说着,又对他粲然一笑,“不但今天不会走,以后都不会走的好不好?”
谭玄愣了一下,旋即也笑了。抬手掠了掠他的发丝,目光一寸一寸细细打量着他。
谢白城也看着他,目光最后凝在了他脸侧的伤疤上。
他的指尖轻轻抚摸着那道很明显的疤痕,过了片刻,又踮起脚尖把柔软的唇瓣贴了上去。
谭玄的手摸索着找到了他的,自然而然地贴覆,交缠,十指相扣,仿佛再也没什么,能把他们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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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的晚饭是谢白城做的。
山村虽小,但物产丰富,尤其各类菜蔬禽畜都能买到。谢白城按谭玄的指点从邻居那买到了一只肥鸡,那只肥鸡在邻居大娘手里似乎感到前景很是不妙,拼命挣扎扑腾,大娘瞅瞅他,很热情地说这位公子你一看就是个富贵人家的出身,哪里干得来这种杀鸡拔毛的事哟!于是三下五除二就给他把这只鸡料理了。
大娘一边用开水拔毛一边还跟他搭话,说你是那个高个子小哥的朋友吗?唉那年轻人不简单吧?别看我们这里是个小村子,但可是王妃名下的庄子,我们多少也见过些市面的。前些日子还有不少人暗中保护那个小哥呢,后来有一天忽然就一个人都没了。那小哥人看着不错,不过瞧着是在养伤的样子。这么些日子也没见有个女眷来照看,不知可曾婚娶?对了这位公子你长得可真是俊啊,可曾娶亲了没有?照理说这照料病人的事,还是女子来干最为合适,比如我们村东头老王头那个二闺女……
谢白城好不容易支应过去,拎着没毛的鸡落荒而逃。
谭玄看他拎着鸡一脸无可奈何的样子回来,不由笑道:“怎么?王四婶也要给你保媒拉纤?”
谢白城瞪他一眼:“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谭玄哂道:“早告诉你她还不是要东打听西打听的?正好让你感受一下小山村的人情温暖。”
“看出来了你挺受大婶大娘们的欢迎的是不是?给你说了几门亲了?你怎么不说实话你早进了老谢家的门了?”
“我倒是想说我有如花美眷,只怕他们不信,现在你来了,我就敢说了,咱们明日就一块儿在村里溜达个遍。”
谢白城“噗嗤”笑出声来,扭头看了倚在厢房门口的谭玄一眼:“别傻站着,过来给我打下手。”
谭玄就立刻乖乖过去了。
小屋里点起了暖融融的烛光,一旁还有红艳的炉火,安静地舔舐掉山中春夜的清寒。
谭玄提来了一只小酒坛,说是当地村民自己酿的酒,虽不如衡都中名酒那般香醇,但胜在有一股质朴的芬芳。
他打开泥封,把酒倒杯中,酒液是有些浑浊的绿色。
白城看了笑道:“倒是有些‘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的意思。”
谭玄也笑:“不过已经到了春天了,不会‘晚来天欲雪’了。”
谢白城转目看了一眼黑沉沉的窗外,举起酒杯微微一笑:“就算下雪也没关系啊,咱们躲着的这间小屋能温暖如春,就足够了。”
谭玄举杯与他相碰。
白城仰头把这普通的村酿饮下,酒液滑过喉咙,就像一团火落进了心里。
他微微侧头看着团团温暖的烛焰,看着眼前家常的菜肴,看着真真切切坐在他对面的人。
他伸手覆住了谭玄放在桌上的左手,紧紧、紧紧地攥住他的手指。
从指尖传来了他有力跳动着的脉搏。
谢白城想,他的寒冬,终于结束了。